容姒朝床内侧卧着,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蜷缩在一团,仿佛生怕后面有只大灰狼会吃了她这只小绵羊。
大灰狼却始终很规矩,板板正正躺在距离她一人宽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目沉默。
屋内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平和而安宁。
去他的安宁!
都脱衣躺在一张床上了,他都能忍!
容姒闭上眼,心中不断咆哮着。
她不由得再次怀疑,这男人,莫非真的如外界传闻一般不举?
传闻,他几年前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在下身,具体何处外人倒是不明,只道他养好伤后便去退了从前订的婚事,自此不近女色,多年不娶。
说到不近女色,容姒忽想起他今夜赶出的那位美人,这又怎么一回事?
眉心微蹙,这便是身在外头,消息不通,两眼一抹黑。
容姒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这回进了长公主府,她就没想过还回那破落小院。
不知过了多久,容姒听闻他呼吸绵长规律,动动有些僵硬的身子,试探着小声道:
“侯爷?”
“侯爷,您眉心还痛吗?”
“容姒走了?”
一片静寂,未有回应。
容姒便当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掀开一角被子钻出来,绕倒床脚那头,小心翼翼避开他的身子,窸窸窣窣下床穿衣,仍是穿着那件道袍,整整发髻,走出正房。
为何要离开?
傅晋庭不近女色且疑心重,撩拨他不能太露骨,得以退为进,她目前伪装的,是害怕他动手动脚、性情保守的柔善女子,她越规矩本分躲着他,他才会降低疑心主动追,毕竟,她的体香能治他旧疾,她只需等他主动靠近便可。
在她走后,床上‘睡着’的男人睁开凤眼,眸中一片清明,拧了拧眉,望眼她方才睡过的被窝,翻了个身,复又阖上眼眸。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空中明月高悬,皎皎月光照亮庭院中的青石板路,容姒举目四望,忽瞥见正房东侧通往后罩房的月亮门后,有人影一闪而过,身形窈窕,似是个女子。
“容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忽一道男声传来。
容姒微惊,原是西瓜自东侧游廊走过来,容姒手指竖起作势噤声,一面迎着他走去,一面小声说:“侯爷睡了。”
“还是姑娘有办法。”西瓜吃惊地望眼她身上套着的道袍,佩服不已,要知道先前侯爷大发雷霆,将那美人冷酷地丢出来,眉宇间戾气横生,院内伺候的无一人敢近身。
容姒柔柔一笑,顿了顿,迟疑着问:“西瓜大哥,不知你先前说的那位美人……侯爷同她,同她关系如何?”
西瓜以为她是醋了,想到侯爷如此宠这位姑娘,忙道:“那是我家老夫人送来的美人,侯爷可从没正眼瞧过,可不像对姑娘你,费心费力地为你自教坊脱籍……”
话音未落,月亮门后传来一声响动,在静谧的夜里有些突兀,容姒唇角微勾,阻止住要去探情况的西瓜。
“想必是什么野猫儿吧。”
果不其然,而后又传来一声‘喵’叫。
西瓜挠挠脑袋顿住脚步,想起什么:“姑娘,是否要我送你回城南小院?”
容姒犹豫半晌,道:“侯爷并未吩咐,我怕等会儿侯爷醒了还会叫我……”
西瓜会意:“那可要给姑娘安排一处歇息?”
容姒望了望天色,这后半夜折腾太久,这会儿已快天亮了,她掩口打个哈欠,点点头。
西瓜领着她至西厢厅堂中坐下,容姒微阖着眼养神。
渐渐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口进来一个年轻的小厮,瞧着同西瓜年纪差不多,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只是肤色微黑,神色沉稳些。
西瓜面色一喜:“东瓜,你来了,那我回去补觉了。”又为他介绍容姒:“这位容姑娘,可是侯爷看重的,你要恭敬些。”
不用他说,东瓜望一眼容姒身上熟悉的道袍,顿时神色恭敬,垂首而立,一副容姒手拿傅晋庭身份腰牌,他随时听令的模样。
“哎,他就是个呆头鹅,不过对侯爷忠心耿耿,别见怪。”西瓜干笑着解释一声,下了夜班,回去歇息了。
容姒笑着点点头,内心则腹诽,傅晋庭这随从的名字也着实敷衍了些……不过,这偌大的院子,怎不见有丫鬟婆子伺候?
她站起身,在庭院中走走逛逛,天色愈发大亮。
她时不时瞥一眼正房的方向,里头一直没什么动静,傅晋庭许是还未醒。
忽然,一阵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她循声望去,一时怔然。
只见前前后后二三十位容色秀丽的侍女浩浩荡荡而来,或是打扇,或是焚香,或是捧茶,簇拥着一架六人抬的七宝步辇,步辇四围缀以五色香囊,顶部饰以珍珠、玳瑁,又有金丝流苏垂下,十分华贵美丽。
七宝步辇之上,坐着一位贵妇人,她身穿枣红柿蒂通肩绣花圆领袍,头戴金丝?髻,饰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等全套头面,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气势逼人,一双凤眸凌厉,直直望向院内。
这气度这排场,除了太康长公主不作他想。
容姒眸光微动,昨夜月亮门后鬼鬼祟祟的人影,果然有问题。
脑海中思绪飞快闪过,容姒已随东瓜迅速赶至院外,下跪相迎。
太康长公主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搭在侍女身上,不急不缓地下了步辇。
“老夫人,就是她!”搀着太康长公主的一个年轻美人指着容姒道。
“哦?”太康长公主裙摆缓缓停在容姒面前。
“抬起头来。”
容姒保持双膝跪地,缓缓抬头,目光触及太康长公主那双狭长凤眼,飞快又垂下。
涂满鲜红蔻丹的冰凉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太康长公主目光反反复复在她脸上打量,末了,品鉴完毕,悠悠道。
“倒是个难得的美人。”
“老夫人!”
年轻美人红叶急了,老夫人先前送她与另一个美人到傅晋庭院里,可惜他太过威严冷淡,迟迟无法接近,昨夜另一美人迟迟未归,她按捺不住溜到月亮门口探听,不料却发现一桩了不得的事。
“回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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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贱蹄子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清白姑娘,她是教坊的娼伎!不知施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勾引侯爷为她脱籍。”
太康长公主神情猛然一变,‘砰’一声随手摔了侍女手中捧的茶盏,双目利剑一般刺向容姒,厉声喝问:
“当真?”
破碎茶盏的碎瓷片飞溅到面前,容姒慌忙一躲,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这太康长公主竟比传闻中的还要脾气大。
也不知昨夜自己一步闲棋,把太康长公主引来是好是坏。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傅晋庭将她远远丢在府外,要想进府,她只能兵行险着,把事情捅出来,赌一赌能否进府。反正,他对她有所求,赌输了结果也不会坏到哪儿去。
容姒深呼吸一口,抬起一双潋滟桃花眸,目光盈润,声音柔柔:
“回……老夫人,容姒确实来自教坊,也是侯爷为我脱籍的。”
说罢,低头,作势整了整身上穿的道袍。
太康长公主眯着眼:“这件衣衫,看着有些眼熟……”
容姒红了脸,羞涩道:“是昨夜侯爷,侯爷他……”
话说一半,余下不表引人遐思。
太康长公主眯着凤眸似在思量,红叶见状又急了:
“老夫人,您看看,这还不是个狐媚子,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穿成这样,没一点规矩,快将她赶出府去!”
“狐媚子,狐媚子,哈哈——”
太康长公主眉毛一挑,忽然抚掌大笑,
“好一个狐媚子!就是要来个狐媚子治治他!”
众人错愕,红叶面色一变,还待说什么,太康长公主‘啪’一声,一个巴掌甩到她脸上。
“你个没用的,送你到院里这么多日,你连他身都近不了,我要你何用,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老夫人——”红叶捂着被扇红的脸,不敢置信,还想说什么,被几个侍女捂住嘴拖了下去。
她想不明白,为何老夫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高贵的皇家长公主,怎么能容忍一个教坊的低贱女人勾引自己儿子?
她不明白很正常,太康长公主其人,性格乖张,最是喜怒无常,可不是一般人家的老夫人。
涂满鲜红蔻丹的手再次垂下,这回却是作势虚扶,太康长公主微笑着,弯下腰亲昵又和蔼地说: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跪了这么久,膝盖都疼了吧……”
容姒手臂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怯怯抬眸,小脸儿可怜巴巴的,似是被吓着了。
太康长公主摇摇头,“瞧,这孩子都被吓坏了。”
她双手用力,不由分说地亲自扶了容姒起身。
容姒是真的受宠若惊,虽然自己赌对了,太康长公主作为一个母亲,儿子二十几岁不成亲,还不近女色,好不容易有个女人,虽身份低些,她应该也有很大几率接受。
没想到的是,太康长公主变脸如翻书,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望着她亲切的笑容,容姒却生不出一丝温暖,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她眸光隐晦地往正房望去,如此大的动静,傅晋庭莫非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