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院中有个马棚,福叔平日里照看着一匹油光水滑的大马,留待备用,只傅晋庭来得不多,用马的次数更是罕有,今儿个倒是能出去遛遛弯。
一行三人,福叔赶车,春丫同容姒坐在马车内,小脸兴奋,容姒微微笑着,顺着她掀开的帘子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小贩交织,也有不少姑娘家走在街上,脸上笑容不断。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上街,抛头露面并不可耻。如今入了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街上也不乏一些穿得颇为清凉的女子,抹胸外穿,再套一件开襟罗衫,脖颈胸脯上露出一大片肌肤在外。
要是傅晋庭那个老古板见了,不知会不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容姒促狭一笑。
不知不觉,马车已来到京中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容姒心中一动,吩咐福叔往五福斋去。
待到五福斋门口,二人下了马车,这家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门前客人往来颇多,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催着马车挪地方。
福叔去寻空地停靠马车,春丫自告奋勇排队。
容姒给春丫塞些碎银子,望着那排到街上的长长队伍,缓缓走远,悄悄拐进不远处一家临街的店铺内。
这也是一家点心铺子,铺面较小,卖的是南方口味的点心,生意普普通通,不算好也不算差,掌柜的是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子,听见有人进门,不经意抬眸一瞧,惊喜道:
“姑娘,你来了。”
“佟叔,有些日子没见了。”
容姒手中拿着取下的帷帽,笑着点点头,佟叔忙领着她去后院。
“孩他娘,快出来,姑娘来了!”
侧面的厨房门‘哐’一声打开,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冲出来,眸中喜色难掩,见了容姒又眼泛泪光:
“姑娘,你看着瘦了些,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容姒鼻子一酸,上去拉着她的手:“兰姨……我挺好的,我已经脱籍了。”
几人一同坐下,容姒把自己脱籍的事大致说了下,还告知他们自己如今的住处。
佟叔兰姨听后又激动又感叹:“老天保佑,姑娘遇上了好人,老爷太太在天有灵,要是知道也会心安的。”
容姒的父亲出身寒门,寒窗苦读多年中了进士,又好运地留任京官。他娶了村里老秀才的女儿为妻,在京城定居下来。
佟叔原本是容父身边书童,兰姨是容母身边丫鬟,二人看对眼,容父容母便放了他们的身契,张罗着二人成婚。
也幸亏是放了身契,六年前,容家突遭大难,阖府抄家,不幸中的万幸是佟叔佟婶一家得以保全。
这些年来,容姒同他们一直保持联络,这家点心铺子,就是她出钱才开起来的。
“兰姨,怎不见石头哥和玉儿?”
佟家夫妇生了一对儿女佟石、佟玉。
“他们都去城门口干活了。”
“玉儿也去了?她一个姑娘家的……”容姒迟疑。
“唉,这不是她天生力气大,年纪还小,穿着男装也看不出什么来,而且她又不爱这些姑娘家的细致活儿,整日吵着练功夫,不如出去干干活还能挣几个钱。”
容姒想起玉儿那身好力气,大大咧咧的性子,笑了笑,旋即又想到妹妹,神色一暗。
“兰姨,这几日教坊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她告诉过妹妹,有事便托人到铺子知会一声。
兰姨道:“没呢,要不,今儿个晚上我让石头去教坊看看?”
教坊花费高,往来的不是巨贾便是达官贵人,从前要是有什么急事要说的,容姒便叫佟石换上一身贵气衣裳,带足银子混进去,翻她的牌子。
这开销实在太大,也有暴露风险,不是重要紧急之事,一般不这么干。
不过这几日容姒担心妹妹,便点点头,答应下来,又从荷包中取了银子递给兰姨。
“姑娘从前送了这么多银子过来,还有的。”兰姨坚决不收。
容姒顿了顿,也没再客气,主要是她出教坊只带了些许傍身的碎银子,指望着从傅晋庭那抠钱出来。
下回见面,定要提一提月钱的事。
妹妹就在京城,有什么事她能照看,可弟弟远在崖州……容姒沉吟半晌,道:“兰姨,佟叔,你们在外头做事方便,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要去崖州的商队。”
“崖州?可是朗哥儿的事?”
容姒点点头,弟弟容朗被流放崖州多年,她心中实在牵挂。
兰姨夫妇点头会意。
眼看事情办成,容姒没再多耽搁,忙告辞离开,往五福斋而去。
回来的时候,恰好春丫排到队伍最前头,容姒自己其实不爱甜食,买几包糯米凉糕、豆沙糕充样子。
路边有许多摊贩摆摊,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闲逛,容姒买了些小玩意儿,可用作给城南小院众人的小礼物。
等到晌午时分,春丫都恹恹地逛累了,容姒还精神奕奕。
“姑娘,没想到你看着娇娇柔柔的,其实体力挺好的。”
容姒柔柔一笑。
这算什么,她入教坊多年,可不单单会弹琵琶,先前也学过几年舞蹈,只不过没有琵琶出色,她选择专精琵琶。
二人同不远处的福叔会合,恰要上马车时,忽然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知是谁大喊了声:“锦衣卫来了!”
街上摊贩纷纷大惊失色,收拢摊位四处躲避。
马蹄声滚滚如雷鸣,尘土飞扬间现出一队锦衣人马,当头的年轻男子身穿明红底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肤色颇深的面庞上神情木然,不带丝毫感情地纵马踏过地面上摊贩们散乱丢失的瓜果物件。
眼看锦衣卫们铁蹄就要冲到面前,福叔慌忙拉着马车紧紧靠到街边躲避,春丫也拉着容姒往一侧躲去。
一阵风刮来,容姒素色帷帽被撩起,当先一骑的年轻男人居高临下俯视过来,木然的目光在碰触到容姒脸庞时忽然一顿。
容姒面白如金纸,死死咬着唇,抬手将帷帽压下。
马蹄声没有停顿,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阵飞扬的尘土,和一堆待收拾的烂摊子。
“这群锦衣卫真是太张狂了,当街纵马,若是伤到人可怎么办……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容姒面色苍白,神思有些恍惚,登上马车后,倚在车壁上疲倦地闭目歇息,一身的精气神都仿佛被抽空。
她永远无法忘记,六年前那个雨夜,锦衣卫的马蹄声天崩地裂般响起,温馨的家庭从此支离破碎。
“姑娘,你好些了吗,我先前在五福斋排队时听说,东平伯府被查封了,我想,这些锦衣卫许是去东平伯府的,你别害怕……”春丫关心道。
容姒一怔,东平伯府?
看来,那夜傅晋庭不是吓唬东平伯,是真有所动作……
东平伯祸害诸多女子,如此也算是报应。
容姒心中为之一爽。
.
城南小院。
一连三日,傅晋庭都没来。
兰姨那边悄悄送了信过来,容姒得知妹妹在教坊一切皆好,每日吃好喝好睡得好,不由心里放松下来。
傅晋庭吩咐来裁衣的嬷嬷,也上门为容姒量尺寸,一面量一面目含赞叹。
“姑娘这身段,可真真是,应丰之处丰盈挺翘,应细之处不堪一握,身形纤长窈窕,老身裁衣这么多年,这么恰到好处的实属罕见。”
容姒装作面嫩,脸红红的细声道:“可是,侯爷说要我穿宽大些的衣物……”
嬷嬷看着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遗憾得直摇头。
侯爷实在是,暴殄天物!
“姑娘放心,我另为你裁几件显身段的。”
容姒腼腆一笑,“多谢嬷嬷。”
.
又过了两日,傅晋庭还未来。
是夜,容姒沐浴过后,坐在窗前遥望夜空,月华如水般凉凉洒下,孤寂的小院内连虫鸣都似哀怨。
难不成,这新衣裳没做好之前,他都不来?
容姒忽敲了敲自己额头,怎的她如今跟个‘望夫石’一般?
心中警醒,她不能再这般被动。
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想办法进入长公主府。
枯等也是无用,容姒索性起身吹了灯,早早躺下歇息。
夜半,正是梦甜酣睡之时,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接着是春丫急切的声音:
“姑娘,姑娘,快快起来,侯爷派人来接你了!”
容姒被吵醒,迷糊了一瞬,旋即猛然坐起。
机会来了!
一番手忙脚乱后,容姒穿上衣裳梳好发髻,坐上前往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轮咕噜噜飞快转动,约莫两刻钟后,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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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放缓,容姒悄悄掀起一角车帘,马车进入一道高大的正红朱漆木门。
不多时,马车停住。
“容姑娘,下来吧。”
容姒掀帘下车,抬眸望去,月华银辉之下,可隐隐望见院落高低错落的房檐屋脊。
“容姑娘,还请随我来。”西瓜在前引路,压低声音说道。
容姒见他一反常态面色凝重,一面快步跟上,一面试探着柔声打听:“西瓜大哥,这么晚,侯爷为何……”
西瓜作势噤声,见左右无人,飞快地细声道:“今夜侯爷震怒,把院里一个美人赶了出去,随后就吩咐我请姑娘来,容姑娘等会儿见了侯爷可千万小心些伺候。”
傅晋庭院里竟然还有美人?容姒一时间又惊又疑,不禁有一刹怀疑自己的魅力,那厮竟然把自己丢在破落院里,连个外室都无名无分的。
容姒心中思绪纷飞,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待穿过一片小竹林,前方现出一座幽静雅致的院落,院中只有正房几间屋子点了灯,二人行至正房门口,西瓜止住脚步,示意容姒进去。
容姒深呼吸一口,整整衣衫,推门而入。
“侯爷?”
厅内无人,她试探着喊一句,顺着亮灯的那侧款步行去,次间无人,再往里去,绕过一扇金丝楠木绣山水屏风,她忽被一座宽大名贵的螺钿雕彩漆拨步床吸引目光。
“……侯爷?”容姒心口一提,缓步上前,欲撩开层层叠叠放下的白纱床帐——
“过来。”男人极度低沉嘶哑的嗓音响起,自另一侧的里间传来,容姒手一顿,抬步去往卧房里间。
又是绕过一道金丝楠木花鸟屏风,容姒抬眸一望,顿时面上如同喝了几壶桃花醉,迅速染上一层羞涩的娇红——
“侯爷……”
目光所及,矜贵俊美的男子闭着眼,仅着一层青色薄纱长衫,泡在宽大的紫檀木浴桶中,满头乌发披散,或浸在水面之下,或黏在浴桶边缘,或有几缕贴在面颊两侧,再是面冷的人,也徒增几分旖旎妖冶之态。
容姒害羞般飞快地垂下眼眸,慌乱地退回屏风之后。
“过来。”又是一声,催促得愈发急了,沙哑的嗓音,似是在沙漠中久未经甘霖雨露苦苦忍耐的旅人,压抑不住发出。
“……是,侯爷。”
容姒声音发着颤儿,羞涩地闭着眼慢吞吞地摸索到浴桶近前,手掌触碰到冰凉的木桶。
“……侯爷,有何吩咐?”她长长眼睫颤动着,透露出内心的不安。
傅晋庭睁开一双凤眸,眼底通红,布满血丝,他健壮身体浸在加了冰块的凉水之中,额上却仍渗出汗珠来。
见容姒仍立在浴桶那头,他耐心告罄,倏地‘哗啦’一声站起身,行至浴桶靠近她的那头,矮身坐下,一时间水珠四溅,容姒面上一凉,她下意识抬手擦干,眨了眨眼睛,目光所及,他浑厚结实的身躯在青色纱衣下若隐若现,急忙又闭上眼满脸羞红。
傅晋庭头痛欲裂。
今夜竟被人下药,筋脉中气血沸腾,翻涌冲撞,引发怪疾,来势汹汹极为迅猛,饶是在冰水中解了那毒,眉心疼痛却仍迟迟未缓,这才不得已唤了容姒过来。
只不过,他深吸一口气,狭长凤眸一寸寸打量一旁的女人,穿着一件无比眼熟的、宽大保守的素色立领褙子……
“脱!”
“……嗯?”容姒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地发愣。
傅晋庭额上青筋暴起,闭了闭眼,挤出几个字:“把外衣脱掉。”
容姒大惊,紧捂住衣襟。
“侯爷,您先前不是说不会碰我——”
傅晋庭快要疯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身形如山岳般笼罩她,修长手指用力一扯,“嘶”地一声,她上身衣料被生生撕开几层,嫩白肌肤大片显露出来,樱红色绣并蒂莲花抹胸袒露在外。
容姒短促地惊呼一声,高大的男人猛一低头埋在她颈间,炽热的呼吸肆无忌惮地喷洒在她娇嫩肌肤上,他灼热薄唇离她不足半寸之远。
有冰凉的水滴顺着他浸湿的发丝滴落,划过她精致的锁骨,落入抹胸之中,冷热交加,冰火两重天,容姒无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脖颈上有什么软嫩温热之物轻轻拂过,一触即离。
她身躯一颤,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侯爷,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不会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