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姒放下轿帘,脑海中还留着妹妹小花猫一样的哭脸。
她用手帕拭去眼角泪痕,渐渐恢复平静。
傅晋庭并未亲自来接她。
是在意料之中,可说不失望,也是假的。
此时她在他心中还没几分重量。
容姒只能安慰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她一路做好心理建设,可没想到,轿子落地,掀开轿帘一看,顿时红唇微张,愣在当场。
眼前不过是座两进的小院子,门前冷落枯叶零星,四周孩童嬉戏声、小贩叫卖声嘈杂热闹,不难看出,此地位于京城内平民百姓扎堆的南城,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府,亦或是永安侯府,一点儿也不沾边。
“……这位公子,是不是弄错地方了?”容姒语调柔和,客气地询问一旁骑马跟随的年轻随从。
“不敢当不敢当,不用叫我公子,叫我西瓜就行。”西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
西瓜?容姒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尽量正经起来。
“西瓜大哥,那这院子……”
这小院儿砖瓦陈旧,这么一个天仙儿一般的姑娘竟然被侯爷狠心丢在这儿,西瓜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不忍道:
“容姑娘,侯爷就是这么吩咐的。”
见容姒目光黯然,他忙补充:“这儿是侯爷的一处别院,侯爷有时也会来坐坐的。”
容姒轻轻点头,垂着的眸子上沾着水雾,眼圈也微微发红。
西瓜心软,瞧姑娘委屈得哭了,忙想安慰,却结结巴巴笨拙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姒抬起眼眸,强露出一个懂事的笑容,摇摇头,“没关系的,先前是我想岔了,想日日随侍左右,报答侯爷恩情,却忘记侯爷身边并不缺人伺候,能帮我脱籍是侯爷心善,我不该再求什么。”
一番话说得柔声细语,格外好听,西瓜迷瞪了一瞬,点点头,只觉得这位姑娘明事理,不愧能让不近女色的侯爷破例。
随后,西瓜又吩咐轿夫们把容姒的行李搬进屋。
容姒暗自捏紧手帕,深呼吸一口,缓步进门。
没关系,就当是他将她当外室养,只要能见上面,她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小院儿里本来就有几位洒扫看门的仆人,容姒来了,也没有再添丫鬟。
小院的前院,是门楼和仆人居住的倒座房,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后院,庭院中铺着青石板,四角的花圃里,种着些花花草草,当中心有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容姒仰头细细辨认,原来是棵桃树。
如今初夏时节,桃树上已经垂着许多小青果,只待天气热了便成熟。
容姒跟着搬行李的随从们进来,看见西瓜指挥着进了东厢房。
她望了眼大门紧闭显得有些高冷的正房,垂下眼眸,明白这也是傅晋庭吩咐过的。
及至东厢卧房内,家具用料做工普通,还是泛黄陈旧的,比之她在教坊内的精致闺房,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那张掉漆的架子床,细胳膊细腿的,肯定禁不起折腾。
容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促狭一笑。
西瓜正好瞧见,不明所以,挠挠头告辞:
“容姑娘,那我们便先走了。”
容姒柔柔一笑,送他们至门口,犹豫几息,似是终于忍耐不住,红着脸羞涩又大胆地问:
“西瓜大哥,侯爷有说,他什么时候会来吗?”
侯爷没说过。
西瓜不忍地摇摇头,果不其然,看见那位娇娇柔柔的姑娘满脸的失落。
唉。
夕阳的余晖中,西瓜长叹了口气。
美人多娇,郎心似铁啊。
待回了公主府,西瓜前去复命。
傅晋庭一袭黛青色道袍,头戴东坡巾,坐在金丝楠木书案后,手执一卷书籍,凝神阅读。
“禀侯爷,容姑娘已经送去城南小院了。”
西瓜低着脑袋,好半晌没听见侯爷声音。
他习惯了自家侯爷寡言,于是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直把这一路上容姒的言语表情通通陈述一遍,包括下轿初见小院时的怔愣,随后一番懂事明理的话语,以及最后,害羞又大胆地问话。
“侯爷,容姑娘温柔明理,您今夜不去看看她吗?她盼着见您呢。”西瓜是真为容姒不平。
屋内又静了片刻,就在西瓜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时候,傅晋庭放下手中书卷,瞥了随从一眼。
“她倒是会笼络人心。”
淡淡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让西瓜惊得额头上冒汗珠。
侯爷这是,不高兴了?
.
城南小院。
夜凉如水,容姒披着月白薄纱褙子,慵懒地倚在窗前。
窗外明月高悬,星子零落,桃树上虫鸣吱吱,晚风习习。
一直等到后半夜,没有见到那道身影,她才落了灯,躺在掉漆的架子床上,微叹一口气。
好在,被褥是新的。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有小丫鬟轻敲房门。
“姑娘,我给您打热水来了。”
“来了。”
容姒柔声回应,打开房门。
提着木桶的小丫鬟只有十一二岁,头顶梳着双丫髻,小脸蛋儿圆圆,肤色健康,笑容活泼。
容姒一怔,想起妹妹,一刹之后又反应过来,让开位置。
小丫鬟一边提水进来,一边声音清脆地介绍:
“姑娘,我叫春丫,这里还住着我阿爹阿娘弟弟,昨日西瓜哥哥吩咐过了,要我伺候姑娘。”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泛着喜悦,一点儿也不因为多了个要伺候的人而不高兴,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容姒,脸蛋红红的。
如果世上有仙子,一定是姑娘这样的人!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画儿一般的姑娘,连说话都柔声细语地那么好听。
容姒笑了笑,摸摸春丫的小脑袋:
“那日后,便要多多麻烦春丫了。”
春丫红着脸连连摇头。
春丫的父亲福叔是个老实憨厚的,福婶勤快干练,弟弟春旺才五岁,有点皮实,常常被福婶追着屁股打。
没几日,容姒就和他们熟悉起来,日子平平静静过去,期间,傅晋庭一次也没来过。
容姒沉下心来,倒是干脆不急了。
小院里一家四口的生活气息很浓,满满的都是百姓人家的烟火气,环境闹中取静,在此生活,内心有种别样的安宁,她暗自猜测,是否也是因此,金尊玉贵的永安侯才会立这样一处别院。
离开了教坊,没人要求她做什么,这么多年来,容姒头一回连着几日没碰过琵琶乐器。
不用担心会有客人为难,不用时刻警醒多方斡旋,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神色间也活泼不少,毕竟,她也是个才十六岁的姑娘。
白日里便同春丫姐弟玩闹嬉戏,夜里早早歇下,气色养得极好。
到了第七日,傅晋庭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黄昏时候,红日被远山吞没过半,天边云彩绚烂,晚霞映在院中的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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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树下美人的发丝间似乎也染了一层金色余晖。
她笑靥如花,两手提着月白马面裙摆,身子暗含韵律地灵活跳动,一左一右两侧,圆脸小姑娘和调皮小男孩站得笔直,腿上抻着皮筋,一面拍着手唱着童谣,气氛轻松又欢快。
原来是在跳皮筋。
傅晋庭孤零零地在垂花门口站了半晌,没人发现他。
他面无表情,不走两侧游廊,直接从院中大步穿行而过,擦肩而过时,靛蓝色道袍衣袖被不知什么风一吹,拂过容姒转身间飘飞的乌黑发丝。
容姒急急停住转动的脚步,摇摇摆摆差点要跌落到男人身上,却最终稳住身形并未触碰到他。
“侯爷——侯爷您来了。”她似乎十分意外惊讶,很快眸中又泛上喜色,连忙福身行礼。
傅晋庭浑身散发冷气,目不斜视,脚步未停,进了正房。
春丫和春旺两个小孩快被冷着脸的侯爷吓哭了!
容姒忙安抚几句,要春丫去烧茶水,自己整整衣裳发髻,敛着眼眸快步进入正房厅堂。
傅晋庭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靛蓝色曲水折枝梅纹道袍,正襟坐在紫檀太师椅上,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他把她晾在这儿这么多日,如今自己不过等了片刻,便不甚高兴。
容姒心中暗诽一句,小心翼翼上前,轻声细语问:
“侯爷可曾用过晚饭?容姒让福婶加菜。”
傅晋庭半晌没回应。
“……侯爷?”
傅晋庭这才纡尊降贵抬眸,正眼看她。
她穿着樱草色菊花纹软缎短衫,颜色活泼,许是才活动结束,脸颊上犹带着两朵红晕,映在白嫩细腻的肌肤上,比之三月的桃花还要娇艳,神色间仿佛还存留着方才的轻松愉悦。
倒丝毫看不出来有半分盼着他。
他挪开目光,淡淡‘嗯’了声。
容姒如蒙大赦,快步去唤来春丫通知福婶加菜,又亲自提着水壶进来,专心沏茶。
期间无话,直到暮色降临,酒菜上齐,容姒小心侍候在侧,又是布菜又是斟酒,格外殷勤。
“侯爷,这道珍珠鱼丸是福婶的拿手好菜,肉嫩香滑,汁水丰盈,更是难得的鲜味十足……”
“这道酒醋蹄酥片生豆腐,肉质软烂,又有清凉豆腐相伴,油而不腻,口感上佳,香气四溢……”
容姒每布一道菜,便柔声细细介绍,令人食指大动,傅晋庭不知不觉用完一碗米饭,抬眸看她。
容姒会意,再添一碗。
他还在看她。
容姒不解,傅晋庭低眸淡淡道:“坐下吃吧。”
容姒受宠若惊,张了张口犹豫几刹,没有推辞,也坐下用饭,细嚼慢咽,姿势优雅。
饭后,她回房沐浴,望见正房灯还亮着。
容姒唇角勾了勾,揽镜自照,镜中人一双桃花眸含情脉脉,欲语还休,妩媚动人勾人心魄。
只是,当前这一阶段,还得藏拙。
男人太冷,又不近女色,她若露出这副妖娆之态,定会引他加重防备。
容姒对镜傅粉,一点点把弧度上挑的桃花眸遮了遮,眼眸变圆,添了几分钝感,更显纯澈无辜,正适合她如今在他跟前的形象——一个保守规矩、单纯感恩,好不容易自教坊脱籍的柔弱乖巧女子。
容姒眨了眨眼,今夜还要试探一番,她打开衣橱,顿了顿,挑了件湘妃色薄纱曳地长裙穿上,微风一拂,衣袂飘飘,姣好身段儿若隐若现。
她抱着琵琶款步而行,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