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晋庭身穿一袭青色星辰龟甲纹道袍,料子软,又时值初夏,衣衫单薄,容姒撞入他怀中那一刻,他便清晰感知到,男人与女人的身子,有多么不同。
随着她的靠近,似有若无的暗香弥漫而来,不似玫瑰般馥郁,不似幽兰般清冷,恰到好处的淡淡暖香,萦绕鼻尖,神奇地让他多年来的怪疾,缓解了几分。
一次是偶然,两回便无法再忽视。
只是,他素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
刚想退开身子,怀中一空,容姒似乎意识到二人的姿势不妥,脸颊升腾起红晕,先一步退开。
暖香远去,傅晋庭身形一顿,抬眸向屋内望去。
东平伯半张着口,似乎十分意外会见到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嗫嚅着连连摆手:
“傅侯爷,傅侯爷莫怪,我没碰她。”
傅晋庭眸光扫过花鸟屏风后的绣凳,掉落在地的琵琶,再挪到那扇花鸟屏风,屏面中央绣的牡丹,已经被撕开一道碗大的口子,可以想见,东平伯是怎样变态地透过那道口子,窥向背后的人。
傅晋庭神色一冷,深深望一眼面如土色的东平伯。
“伯爷家事,有空我会同陛下提及一二。”
东平伯面色惨白,还想求饶,傅晋庭已大步离去,经过容姒时,眼神微顿。
容姒会意,忙捡起琵琶跟上去。
徐妈妈跟了几步,想到什么,将那小丫鬟唤来,小声问:
“你方才没通知容姑娘侯爷来了?”
小丫鬟急忙摇头:“我说了的,可容姑娘一直在弹琵琶,琵琶声响亮,许是没听见吧。”
徐妈妈心思一转,啧啧说句:“咱们这位容姑娘,可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
傅晋庭记性很好,反客为主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进入上回的韶华阁。
等他落座后,容姒款款上前,盈盈福身:
“见过侯爷,容姒多谢侯爷相救。”
她似有些不好意思:
“每回都让侯爷碰见这种事,真是不该。”
傅晋庭修长手指虚虚按着眉心,手肘支在红木雕花案几上,目光平静,外人无法看出分毫,他正在经历着剧烈的疼痛。
不记得是哪年开始,他有了这眉心痛的怪疾,发作起来犹如刀割剑捣,一跳一跳的刺痛,令人难以忍受。
此病怪异,加之他身份不一般,也不好对外声张,私下里寻遍名医也不得治,不成想,会在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时,疼痛有所缓解。
“无妨。”
默了默,他道:“你且走近些。”
容姒心中不知他所想,有心试探,递了递手中的琵琶:
“侯爷可要听曲?容姒不才,愿意献上一曲。”
她若是不才,那没人敢说自己弹得一手好琵琶。
傅晋庭刚听过那曲《十面埋伏》,自是明白她的高超技艺。
不过,他来不是为听曲的。
“你走近些。”声音虽轻,却含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容姒心中纳闷,只好挪近几步。
隐隐的淡香传来,却还不够。尝过那疼痛缓解舒服的滋味,他不想再委屈自己。
男人拧眉,抬眸望她一眼,目光在案几一侧停留一瞬。
这是要她坐到上回侍酒之处,又不明说。
容姒佯装懂了:“侯爷,可是要上酒菜?”
傅晋庭耐心告罄,目光转冷,警告地瞥她一眼。
容姒眸光怯怯,慢吞吞跪坐在他案几一侧,二人距离不过一尺来远。
似乎是害怕什么,她头偏向远离傅晋庭的一侧,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傅晋庭略一思量,明白她这是方才被东平伯吓坏了,误以为他也是那般好色之人,难得地解释一句:
“你无须害怕,我不会碰你。”
容姒身子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目光惊讶,旋即闹了个大红脸,垂着眼眸不好意思地道歉:
“……是我想岔了,侯爷是真正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傅晋庭不置可否,凑近几分,鼻尖嗅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眉心处逐渐舒缓,闭目休息。
屋内一片安静。
容姒面上规规矩矩坐着,一动不动,心中却是无比疑惑。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她在教坊中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那急色的,动手动脚想占便宜,也有某些“不近女色”的,表面装着清高,实则一双眼珠子恨不得生在美人身上。
在揣摩男人心思方面,容姒自认是有些眼力的。
可这个男人,她捉摸不透。
既不听曲,又不动手动脚占便宜,连眼睛都规矩闭着,还说什么不会碰她。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她离得这般近?
上回便是如此,这一回两回的,定非偶然,其中必有玄机……一时间,容姒脑海中思绪转个不停,却任她冰雪聪明,绞尽脑汁都没想出真相来,不由心中微恼,暂且放弃,只当这傅侯爷有什么罕见的怪癖,她且先顺着他。
转眼,过了两刻钟,容姒小腿隐隐发麻,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似是有所察觉,男人睁开了眼,容姒水眸忙歉意地望过来。
傅晋庭眼中一片清明,眉目舒朗,神清气爽,并不介意。
略一沉吟,他问:
“你身上用的何种香料?”
容姒惊讶地睁大美眸,摇摇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傅晋庭以为她有什么独家秘方不便透露,毕竟这么多年来,他头一回闻到这样独特的香味。
正想说什么,却听她好听悦耳的声音响起:
“回侯爷,容姒并未用熏香。”
他一怔,目光怀疑。
容姒忙道:
“上回,上回侯爷不是闻不得浓香,还打喷嚏……当时我便是见自己没用熏香,才敢上前为侯爷斟酒的。”
说起这件糗事,傅晋庭面无表情,倒是信了她的话。
既不是熏香,又是何物?
他目光缓缓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穿着宽大保守的衣裳,一张脸即使素面朝天,肌肤如婴儿般细腻通透,眼眸似秋水般波光盈盈,红唇小巧饱满,微微上翘着,引人采撷。
是个娇艳欲滴、香气四溢的美人。
似是察觉他的打量,她害羞地垂下眼眸,长长眼睫如蝶翼般不安地颤动着。
傅晋庭蓦地收回目光。
站起身,欲离开。
容姒一急,不能让他就这般走掉,下一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她忙拦在他面前,盈盈跪倒,似是鼓足勇气,仰着头声音恳切:
“求侯爷为我脱籍,容姒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侯爷。”
傅晋庭脚步一顿。
“侯爷,容姒,容姒实在是不想整日担惊受怕,再遇见东平伯那样的客人……”她眸中含泪,眼周染上一圈红晕,苦苦哀求,俨然是一个处在教坊美丽柔弱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傅晋庭眸光微动,低头看着这个女子。
两回相处,她倒还算规矩。
若是能跟在自己身边,那香自然也随时可闻……
傅晋庭心中已有决断,脱籍虽有些麻烦,但对他而言,也不是难事。
遂,点头应允。
容姒大喜,泪中带笑不敢置信道:“侯爷,真的吗?您真的要为我脱籍?”
她这般激动,傅晋庭摇摇头,见容姒脸一白,又点点头。
容姒喜不自胜,又试探着道:“侯爷,我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很是听话乖巧,自小与我相依为命,不知可否也为她脱籍……”
傅晋庭眉头一皱,声音冷淡:“莫要贪心。”
容姒眸光一黯,垂下眼帘。
不急,且等等,只要她跟在他身边一日,总能说动。
她忙又认错:“侯爷,是我不对,那,那什么时候……”
傅晋庭提步出门,留下一句:“你等着便可。”
容姒擦擦眼泪,起身跟上去,换上笑脸亲自送他到教坊门口,目光盈盈。
“侯爷,我等你。”
随从已牵马过来,傅晋庭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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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这门口人来人往,已有不少人好奇看过来,其中不乏认出他身份之人。
傅晋庭目光轻轻掠过门口盈盈而立的女子,略一颔首算是回应,打马远去。
容姒捏着帕子引颈相送,直到望不见他的人影,方才小女儿般收回目光。
回房的一路上,自是有不少认识的姑娘好奇询问,容姒假作羞涩,不予回应,可她这一番招摇,任谁都知道她又攀上了贵人,言语相处中均小心客气几分。
这就是教坊的生存法则。
何况,她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
容姒最担心的是,自己走后,妹妹一人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该怎么办。
容昭倒是大大咧咧的,很是欢喜:“姐姐,你要是真跟了永安侯,教坊内谁敢欺负我?我日后就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嘻嘻,有吃有喝的,日子才不难过呢。”
“快要及笄的大姑娘了,还这般小孩子模样。”
容姒被她逗笑,点点她翘翘的小鼻头。妹妹就是这般,好吃懒做的,可是心思简单纯澈,不钻牛角尖,倒是活得轻松。
容姒目光柔和地望着妹妹,望着望着,忽地又眉头微蹙。
十四岁的姑娘,脸已经快要完全长开,乌溜溜的杏仁眼儿分外灵动,眸光水汪汪的,脸蛋白嫩嫩的圆润饱满,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娇憨可人,看谁都像在撒娇。
太招眼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
容姒之所以要出头招摇,那是不得已为之,她需要有存在价值,有客人打赏,有势可借。
可妹妹有她保护,不需要去冒招摇的风险。这样的容貌,若是被人瞧见,甭管有没有及笄,那些下流呸都能下得了手。
容姒蹙着眉心,自妆奁中翻翻找找,寻了一盒颜色深些的脂粉。
“昭昭,日后你记得,出门都要用这盒粉压压肤色。”
而后又耐心地教妹妹一些上妆技巧,姐妹二人直弄到大半夜才歇下。
到了被窝里,容姒忽想起一事,问妹妹:“我身上可有什么香味?”
容昭树懒一般四肢抱住姐姐,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香,姐姐可香了,香喷喷的,鸡腿味儿。”
说着,还砸吧了下嘴。
容姒笑骂一声,什么鸡腿,这姑娘躺下就做梦了。
翌日。
容姒一大早便起来,把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翻找出来。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教坊内来听曲的客人都是些不差钱的,偶尔有官员家中设宴,也会请她前去,亦或是出演皇家典礼宴会,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不少赏钱。
当然,教坊内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开支也大。
剩下的这点钱,她预备一半留给妹妹,一半还是要花出去,虽说能借永安侯的势,可实打实的好处才能收买人心。
至于她自己?
笑话,她都跟着傅晋庭了,还能不吃他的用他的?就算是个铁公鸡,她也要想办法薅出毛来。
一大早,容姒就忙活起来,上到教坊使教坊副使,徐妈妈等几位管事妈妈,还有妹妹的先生李乐师,中到一些交好的姑娘,下到一些丫鬟婆子,她通通或送钱或送礼打点一遍,均是隐隐透露出自己要走,托他们好生照顾妹妹。
容姒并不担心傅晋庭会食言,她隐隐察觉,这个男人在某个方面上,很需要她。
果不其然,还未到午饭时候,便有人来送文书,教坊使李公公点头哈腰地招待,笑容满面地通知容姒,有贵人帮她脱籍。
容姒自是春风满面,又招摇一圈,也有不少姑娘前来贺喜。
招待完后,姐妹二人关起门来,容姒小心地从衣橱夹层内翻出两个木质牌位。
这是她偷偷为父母立的牌位。
容姒眼眶湿润,拉着妹妹一同跪下磕头。
“爹,娘,来教坊六年,姒姒终于脱籍了,你们放心,我一定继续努力,为妹妹脱籍,弟弟远在崖州,我也会托人去打点关照……”
黄昏时候,天边彩云绚烂,微风卷着虫鸣前来送别。
容昭哭得稀里哗啦,一顶小轿将容姒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