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媚色生香 > 3. 琵琶
    教坊后院,有座空地颇多的园子,平日里可用作姑娘们排练之处。

    如今正是春末初夏时节,阳光暖融融的,花卉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这会儿,园中更是坐着十几个颜色娇嫩的小姑娘,人比花娇,赏心悦目。

    当前站的,是位年纪大些的李姓女乐师,穿着黛青色万字纹比甲,手持葫芦与竹管制成的乐器‘竽’,正在教学吹奏。

    等她吹完,便叫这些姑娘们挨个单独吹奏。

    容昭坐在最后头,穿着鹅黄色花蝶方领琵琶袖短衫,下搭牙白云纹马面裙,小脸蛋娇憨可人,可双唇紧紧抿着,满是紧张。

    不像姐姐容姒样样拔尖,她素来是个懒的,吹芋的技艺学得马马虎虎,正是应了那句‘滥竽充数’,许多人一同演奏她还能蒙混过关,若是单独来,立马就能露馅。

    果不其然,等轮到她,刚站起身吹几个音,李乐师就脸一沉。

    “错了!”

    “容昭啊容昭,你怎么还不会!学了这么多年,都快及笄了,连个简单的曲子都不会,整日滥竽充数,坊内没得要养你这样的闲人!”

    “……李师傅,我错了我错了。”容昭嘴一瘪,眼泪就冒了出来,一个劲儿的认错。

    她生得好,哭起来也很可爱,往日里李乐师吃这一套,见她态度好总多容忍她几分,今儿个不知是不是撞枪口上了,李乐师放下手中的竽,气冲冲地就去找来徐妈妈。

    “妈妈你瞧,不是我不认真教,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也!”

    “她这样的我是教不了,不若换个去处吧。”

    容昭小脸一白,换个去处……坊内也不都是有才艺傍身的伎师,若没个特长,烧火倒粪的丫鬟是来者不拒多一个不多的,且像她这般生得颜色好的,更有其他腌臜去处。

    “李师傅,徐妈妈,我可以努力学的,不要赶我走……”容昭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把二人的衣摆都给哭湿了。

    李乐师板着脸不为所动,徐妈妈也是头疼,围观的姑娘们越来越多,有的是同情容昭,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添油加醋。

    “就是就是,她什么也不会。”

    “这不是白吃饭吗。”

    “别等去贵人跟前演奏,叫她拖后腿了。”

    也有交好的姑娘一早见势不妙,悄悄跑去知会容姒。

    容姒当时一听,面色就沉下来,脚步如风般极快赶过来。

    容昭一见她,顿时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巴巴儿地喊了声:“姐姐——”

    容姒朝她使个眼色,把她拉到身后,随即面色一转,笑意盈盈上前,亲热地挽着徐妈妈的手臂,好似浑然不知眼前这回事。

    “徐妈妈,原来你在这儿呢,亏我到处找你,上回傅侯爷走后,东平伯又送了礼来,你快同我一起去瞧瞧,您见多识广,还要托您给我掌掌眼呢。”

    众人望向容姒,她身量窈窕,穿着湘妃色花鸟软缎长褙子,下搭月白织金马面裙,那张脸春风满面,娇艳欲滴。

    众人才想起,容昭有个好姐姐,这段时间容姒傍上贵人,早就炫耀得人人皆知。

    徐妈妈记起那日,面对东平伯,永安侯气势逼人,确实是对容姒另眼相看,她多少得照顾着些,没见人东平伯都巴巴的送礼来赔罪了?

    只是,自那夜后,永安侯这几日可都没来啊……

    她眯起眼揣着手,老神在在站住不动。

    容姒暗啐一口,知道这老虔婆不见好处不撒鹰,轻轻拉她到一旁,不着痕迹塞张银票到她的袖口里。

    徐妈妈低头一瞧,脸上就笑开花来。

    “好说好说,姒姒啊,你妹妹是个好的,天资不差,就是惫懒些,你做姐姐的也要好生督促,下回可不能让李乐师生气了。”

    容姒会意,忙又拉了板着脸的李乐师过来,温声细语赔罪:

    “李乐师,真是对不住,我妹妹人小,贪玩了些,我回去就训她,一定好好改过……”说着,她又塞了张银票给李乐师。

    李乐师为人古板些,刚开始还不自然不想要,容姒坚定地推过去:

    “李姐姐,你是昭昭恩师,她平日里也总与我说多亏你的包容教导,这点子心意是感谢恩师呢……”

    见李乐师松动,容姒添把火,凑到她耳边细声说:“往后啊,昭昭若是要上场演出,您千万别让她去独奏,给她安排到人堆里,她做个样子,保准不会出错的,您看当年南郭先生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啊这……”李乐师抬眼,瞥见银票数额,“……好吧。”

    终于把两位搞定,至于其他围观的姑娘们,容姒手一挥,有小丫鬟端着糕点上来,是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五福斋的。

    “今儿个我请客,大家都有份,姐妹们别同我客气。”容姒笑意盈盈的十分亲切,说话又好听,姑娘们拥上来,吃人嘴短,今儿这事儿就算揭过。

    .

    回屋后,等屋内只剩姐妹二人,容姒脸一板,就要训妹妹。

    虽只比妹妹大两岁,但长姐如母,幼时容母生了妹妹和弟弟这对龙凤胎后,身子就坏了,久病体弱,容姒小小年纪就懂事顾家,照顾弟妹。

    等后来突遭大难,父亲在狱中‘畏罪自杀’,母亲大受打击病亡,弟弟被远远流放到崖州,姐妹二人沦落教坊,相依为命。

    “容昭,你可知错?”

    “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偷懒,不该不好好学。”容昭认错很积极,可怜巴巴的,小脸儿肉嘟嘟,大眼睛水汪汪。

    容姒心一软,其实妹妹懒,也有她惯的一份。

    当年刚来教坊,她没日没夜地学琵琶,练得指尖血肉模糊指骨变形,世上哪有白来的技艺?便是再高的天资也需要苦练而来。

    是以她自身迅速出头站稳脚跟后,便不想要妹妹再受这份苦,妹妹不想学,就偷偷懒吧,反正天塌了她在前面顶着。

    容姒摇摇头,如今妹妹满了十四,想必练也练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又把先前同李乐师说的话再说一遍。

    “……你只管做做样子就行。”

    容昭忙点头,破涕为笑,殷勤备至地添水倒茶,捏肩捶背,小狗一样地赖上来撒娇。

    “姐姐,方才你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地就把她们说服了。”

    容姒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妹妹的脑袋:

    “哪里是我厉害,是以势压人,以钱服人。”

    更何况,这势,还是暂时借来的。

    永安侯自那夜后,几日没来,该不会,把她忘了吧?他本就不近女色,若是日后再也不来……

    思及此,容姒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截乌发,黛眉微蹙。

    .

    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日,坊内发生了件大事。

    柳莹莹要进信王府了!

    从前不是没有姑娘跨出过教坊这道门,可柳莹莹,是要被名正言顺地抬进亲王府,当个正儿八经的王府妾侍。

    要知道,如今皇帝已老,太子未立,信王排行老二,上头排行老大的先太子已过世,信王如今可占了个‘长’字,说不得就有大造化,那柳莹莹,不就跟着成宫里贵人了?

    徐妈妈这段时日忙前忙后围着柳莹莹转,连教坊掌权的教坊使李公公,也常来给柳莹莹陪个笑脸,打好关系。

    坊内的姐妹们,也都纷纷前去贺喜。

    柳莹莹临走前一日,容姒从自己的妆奁中,挑了对没戴过的花丝葫芦金耳坠,也算给她添妆。

    柳莹莹接过来,低垂着眉眼静了静,忽然问她:

    “你后悔吗?”

    这话没头没尾,容姒却听懂了。那日二人一同侍宴,她选择了永安侯,柳莹莹则跟了信王。

    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各自底线也不相同,容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后悔的,也不予评判柳莹莹的境遇,王府深深,将来发生什么,谁又说得准,这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

    有得便有失,她从来都是用自己能承受的代价,换取想要的收获。

    容姒摇摇头:“……你今后多保重。”

    “你是个明白人。”

    柳莹莹笑了声,面容娇艳,眸中散发的是终于摆脱教坊贱籍的喜悦,也暗含着几分对前路未知的迷茫。

    她收好手中的花丝葫芦金耳坠,顿了顿,从妆奁最低层,拿出一支有些年头的雕花银簪:

    “这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

    转眼,半个月一晃而过,柳莹莹风光去了王府,容姒还是老样子,傅晋庭没有来过第二回,坊内渐渐起了流言,说容姒失宠了,或者根本没得过宠,眼见的,底下丫鬟们帮她做事都不那么上心了。

    更难的是,东平伯又来了,前几回虽没点容姒,可等了几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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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晋庭根本不过来,一颗老色心又蠢蠢欲动。

    是夜,东平伯终于按捺不住,点了容姒。

    容昭急道:“姐姐,怎么办?永安侯不来,你要不去寻别人帮忙吧,不是有许多人爱听你弹琵琶吗,我记得韦老尚书人挺和善的,许是能帮忙,还有,还有陆大哥啊,陆大哥从前不是隔三差五就来吗?”

    容姒摸摸妹妹的头,叹口气,“今夜我还应付得来,且不必担心。”

    只不过,若是往后永安侯还不来,她就不得不考虑换个人选了。

    容姒依旧穿着打扮素净,抱着琵琶去往东平伯所在云香阁。

    一路上,徐妈妈对着她欲言又止的,直叹气。

    自二楼栏杆处路过时,容姒鬼使神差往楼下大厅望去,人来人往,并没有那夜的绯红蟒袍身影。

    容姒敛眸,进了云香阁。

    屋内垂着几缕长长薄纱,容姒瞥见上首的红木雕花案几后,坐着一道矮胖的人影,她矮身行了一礼,缓步至花鸟屏风后坐下。

    “伯爷想听什么曲子?”隔着一道屏风,她声音平静。

    东平伯歪坐着,眯起眼透过绣着各色花鸟的屏风看那道倩影,小眼睛里闪着光,吞了口口水,沙哑的嗓音略带谄媚的响起:“只要是容姑娘弹的,都好听,随意,随意便可。”

    容姒手一抖,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既然他愿意先客气,她自然配合。

    至于弹什么曲子……她低眉敛眸,静了几息,弦音倏地拨响,一声一声愈发急促,好似战鼓雷鸣,刀光剑影,却是一曲《十面埋伏》。

    琵琶声高亢嘹亮,杀机四伏,东平伯皱眉,心中淫|思一时被打断,不由有些不满,可浑浊小眼望着那屏风后的倩影,思及那张如海棠般娇艳的脸蛋,眼中兴味突然愈发浓了。

    他起身离座,一步一步走向屏风……

    这厢,徐妈妈忙得脚不停蹄,招待好一些贵客后,好不容易回房歇歇脚,门外忽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别敲了别敲了!敲得我脑仁疼,什么事快说。”徐妈妈不耐烦地喝道,坐在圈椅上没起身。

    “妈妈,不好了,不好了,那位,那位来了。”小丫鬟着急忙慌的回道。

    “急什么急?把话说清楚!”徐妈妈更不耐烦了,手中挥着团扇扇风。

    “就是永安侯!”

    啪嗒一声,团扇落地,徐妈妈腾一下站起身,心中飞快一转,完了,这祖宗怎么来了,那,那容姒去了东平伯……

    徐妈妈哗啦一声打开房门,又一顿,吩咐小丫鬟:“你赶紧去云香阁,就说永安侯来了,千万要阻止东平伯,叫容姒姑娘回房好生打扮一番出来见客。”

    小丫鬟领命,小跑而去。

    徐妈妈则挤出一张笑脸,刚行至二楼楼梯处,忽听上方有脚步声响起,抬眸一瞧,黑色云头履不急不缓拾级而上,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身青色星辰龟甲纹道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转身时露出面容,矜贵冷峻。

    坏了,永安侯这般猴急,都要到三楼了!

    云香阁便在三楼左侧。

    “呀,不知侯爷会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徐妈妈掩口娇笑一声,甩着帕子追了上去。

    傅晋庭微一颔首,脚步不停,上了三楼,耳边高昂激越的琵琶声愈发清晰,让人仿佛置身广阔无垠的战场,刀枪相击,战士呐喊,声动天地。

    他顿住脚步,目光缓缓转向声音来处,精致秀气的门牌上书写着,云香阁。

    徐妈妈心一慌,瞧见小丫鬟正着急地站在门外头,见她来了忙道:

    “妈妈,容——”

    徐妈妈连忙作势噤声,欲引着傅晋庭往上回的韶华阁去。

    恰此时,琵琶声一阵沉寂,继而一片切切哀怨声响起,令人忍不住沉浸其中,忽地,琵琶声戛然而止,女子尖叫声突兀传来。

    “伯爷——不要,不要过来——”

    女子嗓音有些熟悉,傅晋庭眉宇一动,目光乍冷,甩袖大步上前。

    他身高腿长,几步就到了云香阁门口,恰当时,房门从里打开,容姒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头撞进了男人怀中。

    “啊……”容姒痛呼一声,发髻被撞散,凌乱发丝搭在额前脸侧,她抬头仰望,一双秀眸氤氲着水雾,等看清来人,惊愕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

    “侯爷,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