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话愈发尴尬起来,两人面对面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结界上显出三个大字:
“不合格”。
林朔月早就被这结界磨得没了耐心,刚准备伸手揣进段尘心的怀中,掏几张符噼里啪啦轰这结界几下,手伸出一半才反应过来这动作此刻有多不妙。
她与他分开得太突然。
不知是下意识逃避那个惨绝人寰的决裂缘由,还是这结界操纵她的心绪,熟悉的依赖感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更多。
在林朔月及时收手前,段尘心的手抓住了她:“阿月猜猜,师兄这次为你留了几张符?”
又是这样。
反复用从前的一举一动挑逗她,莫非他真的以为,这样死乞白赖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便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林朔月冷着脸,就像她这一百来年习惯的那样:“松手。”
段尘心习惯了恃靓行凶,毫不自觉地引诱她:“阿月可否少些防备着师兄?都是师兄不好,害你我闹到这步……”
“好啊,”她挑眉道,“那师兄便如实交代,若真有苦衷,我或许能消消气,当你是过路人。”
“过路人?”段尘心笑出声,“我的好师妹,你我没有做过客的缘分。阿月还是准备好,与师兄纠缠不清吧。”
她正要顶嘴,段尘心却忽然压低了声音:“嘘……来了只老鼠。”
林朔月一怔。
不必遮掩自己的魔修身份,终究是与从前不同的。
什么纯良无害的大师兄?此刻他全身上下充盈着魔修的气味,稍带戒备地回头盯着东南方向,却又轻笑着:“阿月,这结界可是比你想象得要有趣得多了。”
林朔月很难形容得出魔修的气味。以她的理解,若要将上界的区分仙魔的方式对着凡人强行解释,那么仙者的灵力更像是一汪清水,魔修的则像干枯的虬枝,有些会渗透着腐化、衰败的气息。
段尘心的倒是略有不同。
他若是刻意隐藏,很难叫人断定他就是魔修,可是这灵力中又暗暗掺杂着点异香,且是那种一嗅便叫人望而生畏,笃定是氤氲着毒的香。
妖冶。这是林朔月唯一能想到的词。
毫无防备,便会被他将全部身家,连人带心都给骗过去。
“阿月在想什么?”
林朔月猛然回过神,却见她的手已被他抓着伸进他衣襟中,自指尖一阵暖意燎得她心跳都乱了节奏。
“承认吧阿月,即便你想忘记我,你的身体也忘不了——”
“段尘心!”她有些恼羞成怒,猛地揪出两张符就想甩出去,可这人不肯撒手,她总不能将雷轰到他脸上。
他握着她的手腕用她的手贴上他的脸颊:“阿月,天界不是信奉杀人偿命么?明月阁上下杀了那么多魔修,你的好师尊曾经逼死我所有至亲,即便是我杀光了他们,你告诉我,我何错之有?”
林朔月一时语塞。
她反驳不出口。明月阁上下,她本就只与段尘心最为亲近,感情面前,理智往往不堪一击。
这样的血海深仇,段尘心从未说过。
林朔月一早就明白,凭她一人之力撼动不了天界的规则。
她既没有出身天界的家世,也没有以一敌万的实力,更不必说世人厌弃魔修已深入骨髓,她除了能在平日除魔时制止他们“耍毬”,勒令他们不得擅自行动,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溯心殿的弟子她尚且能管教得顺理成章,别的宗门弟子她难道能一个一个揍过去?
光是这样就已经招来了不少怨言,若非她一心修行剑术奇佳,除魔一事上也颇有作为,只怕早就被逐出上界了。
林朔月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了你,难道阿月会帮我一起屠了自己的师门吗?”
段尘心此刻的冷漠有些刺耳,林朔月却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翻涌的茫然无措。
“那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明明马上要去地界修行,你跟我说你要……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天界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你,为什么要一语不发就仓促动手?”
段尘心松了手,她后撤几步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如果我那么重要,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不重要,为什么不杀了我?如果你真的这么恨上界,潜藏这么多年,只是为了众目睽睽之下屠杀一个宗门,又与我演一出反目的戏码么?
她开始落泪,直到语不成调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勉强蹦出几段模糊不清的字句。做仙尊这么多年,踽踽独行,习惯了埋没情绪,从不轻易言笑。
只有段尘心叫她掩藏不住。
可她早就不是那个受了委屈会偷偷躲进师兄怀里求安慰的林朔月了。
“阿月,”段尘心苦笑着,张开双手似乎在等她放下戒备,“能否再容许你我任性自私一回?什么仙尊也好,魔修也罢,你我困锁于此,不过百日的时间,只连这片刻,你我也不能厮守吗?”
林朔月有些喘不过气,她背过身,不愿叫段尘心再瞧见她支离破碎的模样。
他又在引诱她。林朔月试图劝服自己,她眼前的是一个巧言令色、几次三番诓骗于她的魔修,不要心软,不要回头。
段尘心又道:“我知道你做仙尊明里暗里吃了多少苦头,阿月,等你知晓所有真相,无论你如何选,我都不会插手。”
她非要嘴硬:“那你现在就告诉我。”
段尘心轻叹一声,默默上前自她背后拥住她,怀中的人还在为着波涛汹涌的心绪抖个不停:“再给我一点时间。阿月,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逞强。”
林朔月决定权且将一切都撒手不管了。
罢了。
她转身将眼泪在他身上抹匀又一语不发。
段尘心揉揉她的脑袋又拍拍她的背:“都怪师兄不好。”
“对。”
怀里的人闷声闷气,还在抽噎。
段尘心轻声细语:“阿月,这上头还写着不合格,若是不照它要求来,恐怕要多困在这儿几天。”
林朔月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重又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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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个冷心冷情的天界仙尊:“我要劈了这结界。”
他知道这是气话,也知道要怎么哄着她,于是笑道:“说几句话或许就能糊弄过去,不过阿月,师兄情愿你我一辈子都锁在这儿,谁也找不着。”
她脸上果然就烧起来,面上绯红却嘴硬道:“谁要跟你锁一块儿?”
边说边自顾自坐到屋前的石凳上,林朔月扭头不敢瞧他笑意缱绻的模样。
段尘心凑到她身前蹲下,环臂伏上她的膝,好不乖巧:“阿月,你从前不是常说最喜欢师兄么?”
她不肯轻易低头,闹别扭一般嘟哝了一句“你最讨厌”。
像是故意逗她一般,那巨大的“不合格”三个字瞬间消散。
“看来这结界会读心,”段尘心起身摸摸她的头,笑意快要从语调中漫出来,“这屋舍太简陋了,我去修缮一番,阿月要一起么?”
林朔月摇了摇头,预备去那树下打坐休养片刻。被强行压住修为的不适感并未彻底缓和过来,这两日曲折繁复,她需要静下心好好想想。
段尘心瞧着她安顿好,脚下轻点便掠出去,绕道几圈,确定他的好师妹并未跟上来后,便直奔东南方向。
抓“老鼠”,他一直都很擅长。
这山脚下平白多了一处坑洞,段尘心施施然走进去,这冗长的通道瞧着便像是新打出来的洞,行至最里,只见一团白雾壮的幽灵正在洞内打转。
“我可不记得当初同意过,这结界内有未经我允许的活物擅自出现。”
段尘心轻飘飘丢出一句威胁,若此刻林朔月在场,立马便会同情被威胁的对象——他轻描淡写时,反倒是最不快的时候。
那白雾被他吓了一跳,叫出幼童的声音:“我可算不上活物呀魔尊大人,何况,我是来帮大人的。”
段尘心冷笑一声:“几千年的老东西,都开了灵智,还敢腆着脸说自己不是活物?”
这白雾“嘿嘿”赔笑:“我是来帮您的,签了契便毁不了约。”
“契约里没说我不能揍你,”段尘心扬起笑,“我提醒过你,魔尊大人这个称呼,我很不爽。”
这白雾窜得更厉害了,直被吓出了残影:“是有要紧事,我真是来帮您的——”
段尘心轻轻叹气:“本就只有不到百日的时间,我不过是不愿分心。”
这白雾上下跳动,很快又兴奋起来:“自然自然,这可是我老本行。不过,魔……段大人可知晓溯心殿的七铉仙尊?他似乎在打探与您有关的事情。”
段尘心面上一怔,旋即笑得叫那白雾都有些瘆得慌:“我当是谁,原来是那老东西。不必理会,且叫他闹腾去吧,照旧就是。”
“若是他当真寻到了结界内也不用管?”
“不用,他自有他的死法。”
段尘心正欲离开,那白雾又道:“段大人,您放心好了,依照在下的安排,绝对没问题。”
他闷闷应了一声,离开这曲折的通道前,这白雾听到了似有若无的一句。
“不过向她赔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