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尘心将这屋舍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有他亲力亲为,自然能住得适意许多。
林朔月修整得七七八八,又在心里愁了好一会儿究竟如何与段尘心安然度过这九十来天,终于犹犹豫豫起身。
“阿月,与我闷在此处可会觉得无趣?”
段尘心甚至有闲心在屋侧搭了一座秋千。
她站在远处瞧着他坐在秋千上示意她过去。
方才与他搂搂抱抱,如今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出羞意,一下便又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林朔月斜靠树旁:“你我年岁加起来都不知多少了。”
段尘心倒也不在意她又冷淡的态度,自顾自荡起秋千:“阿月永远是我的小师妹。”
她忽然冷笑一声:“做段师兄的师妹,当真是幸福极了。”
他道:“就当我是魔修所以天性如此吧……阿月怎样都好,至于其他人如何,我不在乎。”
林朔月皱眉,不知该如何理解他:“我不明白。从前你说,魔修祸乱地界,天界为维护一方安稳,必须担起除魔的责任,你杀过的魔修,并不在我之下。你既无同族之情,又无同门之谊,叫我如何相信你对我有意?”
他似乎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蹙眉沉默了。
她又道:“更何况,你欺瞒我、背叛我,成仙百年,这九十九日不过弹指一瞬。即便你我有心遮掩隔阂、装聋作哑,终归有撕开旧伤的那天,何必自欺欺人呢?”
“背叛?”段尘心喃喃自语,“阿月,我从未背叛过你……”
“你敢说你没有?”
身侧的流光蠢蠢欲动,林朔月一把按住,接着质问:“过往的鬼话不做数便罢了,就在你弑杀师门的前一日,你同我说——”
他忽然起身,无端打断了林朔月的思绪,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她跟前,还未来得及反应,自他身后旋起黑色的漩涡。
段尘心握住她的手,向着身后的深渊倾倒。
她认得这个漩涡。
他自明月阁那一地残骸逃离的时候,身后也是这样一团漩涡,那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妄图跟着冲下去,理智却还是叫她停下了脚步。
此刻他身后翻涌着黑色的雾浪,她与他同坠深渊。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轻飘飘落了地,仿佛做了场短暂易忘的梦。
入目一片繁茂的街景,过往行人匆匆,此处是地界的模样。
莫非她这就出了结界?
这想法刚冒出来,身前的段尘心便开了口:“此处亦是幻境,你我是逃不开那等结界的。”
林朔月被戳穿心事,垂眸问道:“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他未放开她的手,她任由他牵着。
一路无话逆着人潮走。
这街道她已百年未光顾,段尘心却轻车熟路,很快便带着她寻至巷尾一户偏僻人家。
幻境不过实景的复现,两人穿门而入,自长廊行至主屋外后驻足。
这屋舍普普通通,并未有什么特别。
段尘心轻轻放开她的手,言语间竟有些落寞之感:“阿月,要进去看看么?”
有些时候她真想直接掰开看看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般大费周章,莫非只是让她多走几步路再原地开出那漩涡坠回结界当中?
她还未有什么闲心现在与他纠结这些,于是利落地穿进主屋,屋内未亮油灯,昏暗至极。她掏出一张符纸,幽幽火光亮起的一瞬,林朔月怔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啊……忘记了,”段尘心不知何时也进了屋内,他一语刚落,屋内的灯盏便瞬间被点亮。
满目艳丽的红色,这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喜房。
自里至外,无一不是那时地界最奢华的喜房模样。
林朔月忍不住上前轻轻触碰那大红的帐帘,指尖穿帘而过,触不可及。
“我从前答允过你的,绝非戏言。”
他在身后沉沉开口,林朔月轻笑:“未能达成的,便不算食言么?”
她回身,直直望进他眼底:“这一百来年你又在做什么?在冥界逍遥快活?左右你既不在乎魔修的生死,天界的仇人也已屠尽。”
“一开始,我想忘了你。”
林朔月抱剑环胸,瞪大了眼睛:“?”
“索性就如你所说,露水情缘一场,天界日日都有这样的戏码,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何况我本就只是觉得有趣,为你做到那步田地,已在我意料之外,合该一刀两断的好。”
她倒是真想插嘴一句:“魔修便是这般哄人的么?”
然而她还是保持了沉默,放任他一吐为快。
“可是天界那群蠢货实在叫人恶心。”
他一改往日,毫不遮掩言语间的嫌恶:“排挤打压你的、口出狂言觊觎你的、捕风捉影谣传你的……天界为何总有这么多自寻死路的东西?”
那些言论,林朔月也略有耳闻,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都渐渐淡去了。
现如今,恐怕天界还记得明月阁的都寥寥无几。
“这世界上多嘴的该死的人遍地都是,真想找个地方将阿月藏起来,谁也找不到。”
林朔月心头一紧,忙道:“看来师兄喜欢做不切实际的梦。”
段尘心点点头:“自然,那样阿月会不自由。杀了你我以外的所有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哑然,显然还未习惯他这般“魔修”的发言。
“阿月似乎很喜欢这样,”他忽然又开口,身后又涌起黑雾漩涡,拉着她便一同坠落,“你看,你眼中没有半分惧意。”
两人落到树下的草地,林朔月重重摔到他身上,扑了个满怀。
这人百分百是故意的。
段尘心半撑起身,掌心只需稍稍收紧,便卸去了她挣扎起身的力气。
靠得太近,她错乱的心跳他听得一清二楚,有太多可供他反复回味的记忆在此刻遏制不住地在脑海中翻涌。
段尘心最擅引诱,也最喜欢挑逗她,多离奇的话自他口中义正言辞的说出来,似乎就天然多了几分道理。
“阿月,你我不必一日三餐,几日不休也照过不误,如此相对无言枯坐多日,岂不无趣得很?”
林朔月自然明白他话中有话,不争气地涨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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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正好,很快就过去了。”
段尘心摆出一副很是惋惜的模样,越说越贴近她的脸:“此处无人,天地不知,就算荒唐几日又如何?叙旧而已,阿月真想虚度么?岂不辜负了师兄的好意……”
林朔月一咬牙,破罐子破摔:“听不懂。”
他稍稍侧过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撒娇一般:“师兄从前的本事,阿月不是最喜欢么?何况还不用藏着掖着,此处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一松了手上的力气,林朔月立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不可置信地瞧着半坐在地上的那人:“你……你……”
段尘心还不肯放过她,笑道:“我?阿月有什么想法?不过师兄许久没同阿月试过了,大约得多摸索两回,才能想起来阿月从前最喜欢的玩儿法。”
她居高临下,地上的人衣衫凌乱,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真要命了。林朔月无论如何都要狠狠骂他:“登徒子!胡言乱语!浪……浪荡!不知羞!”
还是段尘心擅长这些言语上的功夫。
她七拼八揍,终于算算弱弱反击了回去,思来想去还是该拔剑揍他,却见那人笑眯眯指向结界。
“九十七”
“耳鬓厮磨”
林朔月觉得额间的青筋都在跳,实在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狗屁结界。”
段尘心耸耸肩:“是啊,什么狗屁结界。”
她甚至有些气急败坏:“方才呢?方才难道算不得数?”
天上立马大大的三个字:“不合格”。
林朔月傻了眼,地上的人“惋惜”:“那没办法,只好认认真真重来一回。”
“嗯?”她慌张低头。
段尘心一勾手,林朔月不知为何膝下一软又落到他身上,那点妖冶的香气似有若无。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这人这般卖力地勾引,若不上当是她自己不解风情。
他靠近,试探地轻吻上她的唇,浅尝辄止,见她脸虽红得滴血却不见别的动作。
“阿月果然还是与从前一样。”
“什么?”
林朔月下意识地反问,立马便后悔了。
她这是自讨苦吃。
果然,段尘心亲昵地抚上她的唇:“喜欢师兄‘逼’着你做你‘不爱’做的事。”
她全然陷在他怀里。
他给过她脱逃的机会,是她并未拒绝。
于是段尘心重又吻她,像是要将过往错失的机会都讨要回来一般不依不饶。
什么耳鬓厮磨、“唇齿相依”,林朔月只觉有些目眩神迷,不知天地。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至少段尘心确实万般迁就她,任是怎么胡来也总有分寸。
什么仙不仙尊,魔不魔修的,滚到床上都一般模样。
不不不。
她终于使上劲推开他,暗骂段尘心大约是在嘴上抹了迷魂药,什么清醒自持都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阿月,”他甚至还敢委屈,“为何推开我?”
林朔月大口喘气,一手捂嘴一手给了他两拳头。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