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师兄,此处真的魔修横行么?别说魔修了,寻常凡人的影子也没有,只见着这一个姑娘,师尊究竟是哪里来的消息?”
戚岁宜神色凝重。两个时辰过去了,一行人无功而返,别提燕佑乔了,连她都没了耐性。
段尘心还未来得及答话,她又对着林朔月道:“姑娘,你可还记得别的事了?”
林朔月默默摇了摇头。
一行人回了明月阁,没带回来魔修被斩草除根的消息,只带回来一个姑娘,还是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的凡人。
由段尘心作保,竟真叫他们师尊收了林朔月做关门弟子。
都说段尘心搜过了林朔月的魂魄,证明她真的将从前种种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又因是爱徒恳求,素玉仙尊这才肯收,阁中有关她身世的揣测就此渐渐平息。
林朔月在偌大的明月阁闲逛了一整天,日入时分溜达到了试炼峰。
登高望远,可这上界与她想象中也相去甚远。阁外除却渺茫无际的云,什么也没有。
“可还习惯?”
林朔月转身,从前的段尘心对着她浅浅笑着。他与如今真的没有半分区别。
在这回忆的环境中待得越久,就越觉得心仿佛被撕裂成许多瓣,什么愁肠都揉到了一块儿。
“我还没有名字,”曾经的她又开口了,“段师兄于我有恩,不若师兄替我想一个?”
段尘心道:“月之伊始,谓之朔月。此番便祝师妹自今日之后,否极泰来,行至圆满。”
从此,她便成了林朔月。
而后这幻境开始崩溃,如燃烧的纸屑一般剥落,自远处渐渐显露出结界内的林木。
林朔月呆怔在原地,脚下仍是试炼峰的模样,修为正在渐渐恢复,远处却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师尊?戚师姐?燕师兄?段尘心……”
横尸遍地。
那个从前的自己在殿宇间来回穿梭,尖叫着所有同门的名讳,终于磕磕绊绊寻到了试炼峰。
林朔月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这场碾压式的屠杀里,从前恩爱登对的师兄妹,一个成了刽子手,一个沦为幸存者。
“你……你做了什么?段尘心!你究竟做了什么?!”
“阿月,你为他们这样难过,可就错付了。”
林朔月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这一场决裂大戏。
眼前的少女濒临崩溃,不断质问。她挥剑相向的少年却神色平静,毫无悔意:“阿月,你要相信,我是为了你。”
这话似乎刺痛了她:“为了我……?是你要将我带回来!是你说,你要重新给我一个家,是你说的,天界人情凉薄,你我与他们不同——”
“来不及了,”段尘心上前一把抓住她颤抖着执剑地右手,“阿月,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
她人都快碎了,他却在帮她“杀了”他。
流光在他颈间划出叫人惊心的血痕,林朔月惊吓不已:“你做什么?!”
“动手。”
情况似乎真的到了他无法细说的程度。
就在这档口,她嗅到了魔修的气息。
“魔修……?”
林朔月喃喃出声。
段尘心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靠这么近,若非是她情绪崩溃,能瞒她这么久,才算意外。
“若我说是呢?”他声调里残存的那点柔情蜜意也终于消失殆尽,“我的阿月,你想怎么选?”
选虚情假意的明月阁,还是选我这个对你百依百顺的魔修?
“你竟然……”林朔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些,“段尘心,你入明月阁,究竟是为什么?”
她似乎已经做了选择,段尘心这样想着。
他松了手,后退几步,忽然又觉得痛快起来,也许这样就是事情应当的走向,寄希望于她偏袒魔修,本就是种奢望。
也许人崩溃到极点,反倒会觉得平静。
四围忽然吵闹起来。
是了,其他几个宗门不会放着这么大的热闹不看的,以他们那点心胸,恐怕只会盼着明月阁被重创,再来假惺惺救场。
“你身为魔修,欺瞒于我,又在今日屠戮师门,”她强忍着自己哭腔,“段尘心,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段尘心笑得有些凄怆:“师妹倒是果断……莫非从前种种,只我一人付了真心?”
都这时候了,他竟还敢与她谈论真心?
林朔月简直要气笑了。
这种时候,总是讲些混账话才能解气。
“不过露水情缘,师兄未免太天真了吧?”
话音刚落,她与他打上了第一场架,两剑相交的一瞬这幻境终于崩溃,林朔月发觉自己好端端站在那破陋屋舍前。
幻境中与她争执不下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的树上,心情甚好地晃着右腿,仿佛将这前尘往事通通遗忘了一般。
段尘心抬手指天,卖乖似的笑着:“阿月,你瞧。”
九十八。
折腾了这么一遭便算作是过了一天。
如果这就是所谓“抚今追昔”,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别的要求?
果不其然,只肖片刻,这天上又云雾般现出几个大字:
“情诉衷肠”
什么东西?!
林朔月觉得自己的嘴角都在抽搐:“这鬼东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恨不得提剑狠狠劈这结界几下,就算是把修为都劈出去泄愤也值了。
段尘心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故作天真:“看来这结界对你我的感情很是看好,阿月,你说呢?”
林朔月不语,身侧的流光倒是飞了出去,结结实实敲了段尘心的脑门。
她没杀意他便不躲。
林硕月不用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段尘心腾出手捂住自己脑袋撒娇:“好师妹,给师兄砸坏了你就真得好好负责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毫无芥蒂扮演从前的段尘心。
你怎么能、怎么忍心?
她强行将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到心底,骂道:“混蛋。”
流光噼里啪啦往下敲起来,终于叫段尘心正了颜色,他抬手一接,流光便老老实实横在了他掌心。
“这把流光,是我为你求的生辰礼。”
他半是感叹,终于也回忆起些伤感往事一般,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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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阿月做不到,那便由我先来说罢。”
林朔月不语,并不对段尘心嘴里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抱有期望。
“第一次见到你,原是因为素玉仙尊下令去清算雪岭的魔修。我一早便知道,他另有目的。”
他从树上跳下,轻飘飘落到林朔月的面前。
“冰天雪地里只你一个刚刚及笄的地界姑娘,”段尘心忍不住上前替她撩拨挡在眼前的碎发,轻笑道,“你毫无修为,竟敢拙劣地替一个魔修挡着。”
如今这天下,虽说分天、地、冥三界,只因魔修在世人眼中都算不得活物,于是这三界在他们便只剩天、地,寻常谈起更是只分上界与下界。
成仙是求而不得的正道,为人是不得已的寻常。世道如此,谁能奈何?
“于是我忍不住想,若你成了上界的仙尊,或许会很有趣吧。”
他垂目玩弄她水碧色的发带。这么多年,她喜欢的颜色还是那几样。
旧习难改,他不愿信她旧爱就能轻易割舍。
“……这就是你的情谊?”林朔月平静得想要发笑。
她果然不能指望这人嘴里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话来。
“后来……”段尘心收了笑,剖白情爱本就是他的难项,原本笃定要认真讲,此刻又有些难以启齿。
林朔月瞧出他的窘迫,便不管不顾追问:“后来?”
他一咬牙,说道:“后来我便为你铺路。若没我帮衬,要在上界站稳脚跟实在太难,所以我要靠近你,帮扶你,直到你能成为仙尊……”
“所以呢?难道现在你要告诉我,你杀了所有人,只是为了逼我演一场为师门复仇、反杀魔头的戏码,好让我登上仙尊的位置吗?”
她虽再次质问,语调中却不见波澜。
本以为她又误会,那句“并非如此”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接着说,他便索性暂时沉默了。
没有一个
“师兄还是不长记性,”林朔月冷笑,“你撒谎的时候,从不敢看我的眼睛。”
“原本你全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段尘心忽然又开口,这次他终于敢看进她满是怀疑的眼中,“原本接近你只是我顺势而为,与我要做的事毫不相干,你,本该只是个路人。”
林朔月自然而然便知晓了他的话外之意。
他原本只是想瞧个事不关己的乐子,不曾想泥足深陷,搭上了自己。
林朔月哑口无言。
他的所谓坦白叫她等得太久,久到不知还该不该听进去。更何况她深知,当下他所言也绝非全部的事实。
难道真的轮到她要对着他讲所谓情话?
“如你一般这样不伦不类的‘诉衷肠’也能算数?”林朔月很是怀疑。
段尘心难得的冷着脸,似乎还在缓和适应方才讲出那些话:“或许吧。若不按它说的做,恐怕得拖上好几天。”
林朔月也觉得头疼起来。
虽说情话难以出口,可被一直关下去也不是办法。
依这结界还能压制她修为的能力,与之强硬作对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林朔月面无表情对着段尘心干脆利落道:“我从前,的确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