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人终于出声:“这幢楼里现在到处是感染者,你在楼梯上奔跑闹出这么大动静,不要命了吗?”
虞少微循着声音回头,看到那人的模样时愣了一下,缓了缓才说:“是你,我记得你。”
这人是出租屋隔壁主人家请的护工,虞少微每天下班回家几乎都能碰上他工作结束,两人擦肩而过,打个照面,却没交谈过。
护工明显也认识虞少微,轻轻“嗯”了一声,情绪没多大起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烟盒子。
里面只剩两三根烟了,他不舍地看了又看,到底还是忍不住抽出一根,点燃叼在嘴里。
烟雾扑面,虞少微皱起眉头,正想问问他吸烟会不会招来感染者时,护工再次开口了。
“我叫陈非,是非的非。”
真巧,病毒爆发前她熬夜追完的最后一本小说,里面的男配也是这个名字,同名同姓。
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烂大街的普通名字,虞少微一开始并没多想。
然而陈非东躲西藏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见到个大活人,还是半个熟人,就着抽烟的空当,情不自禁大倒苦水。
“我真是倒了血霉才找了这样一个工作,现在被困在楼里面,进没地方住,退也出不去。”
虞少微不知隔壁主人家的变故,问他:“你不是在603吗?”
她的出租屋是602,陈非做护工服务的老太太家正是603。
没想到虞少微的随口一问,却刺激得陈非激动起来,他把抽完的烟头狠狠砸在地板上,红着眼睛骂了一句。
“603这一家人忒不地道,老太太在医院感染了病毒,他们隐瞒病情,没有及时上报,还诓骗我过来照顾。”
“他们夫妻俩想做孝子贤孙,却让我来做这个冤大头!”
虞少微在他一段含妈量极高的叙述中,逐渐搞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太太中风偏瘫,去医院治疗了几天,不知怎么却染上了病毒。
603的夫妻俩将老太太接回家时,她已出现病毒感染的初始症状。
夫妻俩作为医药行业的从业人员,早知道A市病毒爆发的消息,也知道老太太的表现是感染了病毒的信号。
可他们不想把老太太孤苦无依地送进集中管控的大楼,就找了个护工到家中照顾老太太,盼着国家早点研发出抗病毒药物给老太太救命。
陈非就是被他们找到的倒霉护工。
陈非去到603照顾老太太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不对劲。
603的女主人自始至终没露过面,而男主人对陈非表现得过分热络和客气,全程陪着笑脸,甚至称兄道弟,一点没有雇主的架子。
对方把陈非请进老太太的房间时,陈非眼尖地看见老太太脖子上有凸起的青筋,虽然只有一小块,但看起来有点瘆人,不像好兆头。
陈非好心指出,问他有没有在医院检查过。
男主人却有些紧张,一个箭步上前,挡住陈非目光,把老太太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掖到下巴底下。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嘴角的笑有些僵硬,对陈非解释:“问过医生,年纪大了就会这样,都是正常现象,过几天就好了。”
其实陈非是怀疑老太太有血管瘤之类的恶性疾病,但人家儿子都这么说了,他就不好继续多嘴了。
之后603的男主人又嘱咐了陈非几条看护老太太的要求,每一条在陈非看来都有点匪夷所思。
比如,男主人交代陈非不能关闭老太太房间的空调,要把室温维持在18摄氏度左右。
虽然处在夏天,但正常年轻人开18度的空调时间久了都冷飕飕的,更别提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年人了。年纪越大的人,不该越怕冷才对吗?
当他提出疑问时,男主人又说出第二点要求:陈非照顾老太太的全天,都不能掀开盖在老太太身上的被子。
陈非更疑惑了,老太太都瘫了,不掀被子,怎么伺候她拉撒,给她擦身?
男主人给出的理由是,虽然老太太年纪大,到底是个女性,男女有别,陈非掀她被子不合适。
而且老太太从年轻时就是个体面人,即使现在老了瘫痪在床,她儿子也想为她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他会给老太太穿成人纸尿裤,会亲自给她替换。而陈非的工作,只是守在旁边,给老太太喂食一日三餐,定时吃药即可。
陈非对此感到无语,要是顾忌男女大防,为何不直接找个女护工来照顾?
但工作内容减少,薪水却依旧丰厚,陈非不想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硬是忽视掉一切不对劲的苗头,把这个工作接了下来。
陈非按照男主人的要求照顾老太太,因老太太口不能言,即使睁开双眼也神情呆滞,二人倒是相安无事了一阵子。
每回男主人在外上了一天班回家,与陈非交接照顾老太太的任务时,也都对陈非的表现相当满意。
可事实上,陈非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老太太身旁打游戏、和女友煲电话粥。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却让雇主赞不绝口。
这样下来,他照顾老太太更加懈怠,会在白天跑出去约会女友,只在饭点和吃药时间匆匆赶回来。
并且在照顾的过程中,陈非无意间发现了老人儿子不让自己掀开被子的真相。
不是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胡扯理由,而是老太太藏在被子下的身体是被绳子牢牢捆住的,她干枯树皮一样的皮肤上留下了好多道或深或浅的绑痕,显然不是第一次被捆住了。
陈非吃了一惊,但他深知若想工作长久,就不要随意刺探雇主家隐私的道理,便假装从没发现过这件事。
而且他看见老太太脖子处凸起的青筋不仅没消失,还扩散了,几乎爬满了整个脖颈。
陈非禁不住摇着头叹气,觉得老太太真可怜,怕是活不久了。
那时他只以为老太太得了重病,她儿子不给治病还虐待她,而他却目睹一切的发生,无力插手。
陈非对老太太充满了内疚,第二天出门去找女友前,特地解开绑在老太太身上的绳子,想让她松快松快。
老太太似乎对他的行为十分感激,眼睛极慢地眨动一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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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到双眼泛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陈非欣慰地笑笑,把绳子随手丢在一边,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他会在中午吃饭前赶回来,一定不会让603的男主人知道。而老太太,则能在这段时间里,好好享受一下不被束缚的自由感觉。
然而陈非当天被一些事情拖住,未能及时回来,等真正赶回603,已经过了中午了。
他提着楼下超市买的菜,急急忙忙冲进厨房,想给老太太补做一顿简易餐,却听老太太卧房传出奇怪的声响。
陈非循着声音往外走,这才发现客厅有被翻过的痕迹,抽屉是打开的,桌上东西也十分凌乱,和他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
不会是603的男主人回来过吧?但陈非马上否定了这一猜想。
且不说男主人这个时候正在上班,就算他回来,发现陈非不在,为什么不打电话联系?
难道家里遭贼了?
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陈非脑海,却令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既然有了猜测,他就打起十二分警觉,抄起一口厨房铁锅,慢慢接近老太太的卧房,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空调依旧开着,一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那里面拉着窗帘,没有开灯,显得格外阴森。
和陈非料想的不同,房里没有其他人,没有“贼”,只有老太太,但老太太的状态却和平时大不相同。
老太太竟然不瘫了。她背对陈非坐在床角,佝偻着身体好似一头幼兽,低头正撕咬着什么。一头在枕头上磋磨过的鸟窝似的白发随着她脑袋动作轻轻甩动着。
陈非犹豫着开口:“你不瘫了?”
老太太没搭理他,仍自顾摆弄手上的东西。
于是陈非走近她,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问出第二句话:“你在干什么?”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个瘫痪许久的老年人。她双目赤红,脸和脖子上布满青筋,手里捧的是一只拖鞋,这也是她刚刚一直在啃咬的东西。
陈非吓了一跳,在老太太反应过来之前赶紧朝卧室门退去。
没退几步,老太太就跳起身,张大嘴巴,伸着长出发黑尖长指甲的手向陈非扑过来。
还好陈非当护工这么多年,体能不错,力气还是有的。
他避开老太太的飞扑,用尽全力踹了老太太一脚,将老太太踹到卧室墙上,趁她还没爬起来的功夫,迅速跑到外面,跑出603,狠狠摔上门,把老太太关在里面。
到那时他都不知道病毒感染的事,还以为老太太得了狂犬病之类的疯症,想打电话通知603的男主人,让他赶回来处理。
男主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十分压抑,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陈非以为他受不了母亲发疯的事,出言安慰了两句,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响起此起彼伏地尖叫声。
有人在喊:“天呐!这里也有感染者!王兆峰竟然感染了!”
王兆峰,正是603男主人的名字。
这是陈非第一次接触到“感染者”这个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