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12. 冒犯
    给父母的信寄了出去,岑再华暂且放下心,边等着回信,边盘算起嫁妆还剩下多少。

    陈时瑾闲了一两天,重又忙碌起来,同以往一般,没太多功夫陪她。

    岑再华夜里不解:“刚述职过,竟就这么几天清闲吗?”

    陈时瑾苦笑:“政绩虽刚考评过一次,县里事务却不会暂停。没几日便开始春种了,正是要主持大局的时候。”

    岑再华歪头看他,扬起嘴角轻笑,垂下几缕还未绞干的发丝,容色明媚,叫看了三年的陈时瑾仍一时晃神。

    他问:“你笑什么?”

    岑再华:“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夫君是这样勤勉负责的父母官,”岑再华弯着眉梢抚掌,“高兴你明明上一轮考评已过,又快要离开此处,还如此记挂百姓的生计。”

    陈时瑾正望着她的笑颜失神,听清后面色一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子之常德罢了。”

    妻之所崇,夫之所荣,其实岑再华是个很好的妻子,同她在一起,也总这样甘甜如蜜糖。

    他想。

    岑再华煞有介事地点头:“可并非所有人都是真君子呢。”

    闻言,陈时瑾指尖一颤,掩在衣袖里头,没叫岑再华看见。

    “我愿做君子,”他借着抬头望窗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找别的话说,“今夜月亮真圆。”

    “你进来时我就说过这话的,”岑再华不满,“县老爷可真忙,竟忙到连我的话都记不住。”

    她竖起柳眉,抿紧唇瓣,把眼瞪得溜圆,皎皎月色下,水光在其中流转。

    陈时瑾知道这是玩笑,知道这是妻子素来撒娇的作态,更知往常的自己见到这幅颦蹙的媚态,早已温声细语地哄她。

    然而这次刚开口要讨饶,却没来由地蹦出另一个念头。

    也不怪外人那样说。

    夫人确实美,以致恃美扬威,仗着她这张怒也生艳的脸与自己的迁就,把任性当作了理所应当,眉头一皱便要他低三下四,嘴角一撇他就得赔上笑脸。

    听说别家的夫人都是以夫为天,举案齐眉,甚至鞋袜都要亲自伺候,哪有倒反天罡要丈夫哄着的?怎么从不见她低顺过眉眼?

    他们也不是全无根据地胡说。

    陈时瑾微不可察地摇头,像要赶走杂乱的思绪,而后歉声开口:“是我忙忘了,夫人且饶了我罢!”

    语气这样夸张,浑不似一县长官平日的严肃模样,逗得岑再华扑哧一笑,对他甩一甩袖子:“姑且饶你一次——我要吃县北大门处的糖糕。”

    “明日就叫人买去。”陈时瑾温声回。

    岑再华这些天来难得做一次好梦,一觉至天明。醒时天光已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朱夏从外间进来,端着杯热茶。

    “好朱夏,”周围没外人,岑再华端起茶盏,三两口喝了,才觉得早起发干的喉咙舒服了些,“几时了?”

    “差一刻辰正,您得快些收拾了。”

    朱夏收走茶杯,便去拿今天的衣裳,白秋已跟着进来伺候梳洗。

    都说正月不动钱、不算账,如今二月二龙抬头过完,春耕又未大忙,家里、铺子都还从容,正是开始对账的时候。

    岑再华不爱早起,定的是掌柜们巳时再来。匆匆梳洗一番又用过早饭,巳时整,将将坐稳在前院正厅椅子上。

    理了一上午账,坐得腰酸背痛,只觉今日要格外劳累些,许是这段时日都没休息好的缘故。

    中午休息时自然要留饭,岑再华嘱咐了前院的下人招待好几个掌柜,才回后院用饭去。

    行至走廊处,却遇见个着青袍的男人。白秋看他既非老爷身形,穿的又不是小厮侍卫的衣裳,以为是外男闯了进来,张口就要喝退。

    待走近两步,才看清原来是李师爷,忙低下了头,略略上前半步,不打眼地横在夫人与师爷之间,权作一点避嫌。

    李贤拱手,深深作揖:“夫人。”

    岑再华亦点点头算作招呼:“师爷不必多礼。是来找老爷的吗?他这几天忙,白日都不在府里。”

    “那倒是不巧了,”李贤垂眸轻笑,“原本打算去前头寻老爷的,既然不在府里,学生便先告辞了。”

    岑再华便指了个路过的小丫鬟:“你去送送师爷。”

    小丫鬟应声上前,一声“师爷这边请”还没说出口,却见他脚步一顿,唤住了岑再华。

    “夫人且慢,”李贤朗声,“既然老爷不在,学生便斗胆与夫人商量一二——左右这件事,与夫人也不是全无关系。”

    白秋蹙眉,就要低声同夫人说这不合礼仪,李贤却似预知她念头一般,先继续道:“学生就站在这里,不朝夫人多走一步,又有下人在一旁看着,绝无逾越之意。”

    “只是此事确需同您相商,还望夫人海涵。”

    岑再华虽觉此举突然,却也明白事出从权,若真有什么事却找不到陈时瑾,与她商议也未尝不可。

    她们家可没有内宅不涉外务那套。父亲远行不在家时,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是靠母亲撑起来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自己是一家主母,必要时理应有拿主意的权力。

    于是安抚道:“师爷不必顾虑,有什么事尽管同我说。”

    李贤把头垂得愈发低:“咱们安西府的知府杨大人,夫人可知道?”

    岑再华心头一紧,交叠的宽大袖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珠串。

    “知道。”她稳声回。

    “那夫人可知杨大人妻子去得早,也未曾续娶,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宠爱非常——”

    “知道,”岑再华不耐地打断了他,隐隐有所察觉,“也知道她对老爷青睐有加,前些日子外头都传遍了。”

    李贤不慌不忙:“既然夫人已对前情有数,学生便直言了。”

    “安西知府杨氏,不日将有升迁调令。原先以为是升做正四品道员,近日才知竟是按察使。”

    按察使,已是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正三品大员,与布政使、都指挥使并称“三司”,堪称一方封疆大吏,与六部侍郎平级。

    岑再华有些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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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贤意外于她的追问,顿一顿才道:“前几日。老爷没同夫人说吧?”

    岑再华没有回答。

    李贤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老爷自己不愿与您讲,也不叫旁人透露给您,许是怕影响夫人心情,或是伤了夫妻情分。”

    “然而我们这些做幕僚的,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一筹莫展而不分忧。”

    岑再华心里渐有了明悟,于是静静瞧着他,不作声。

    白秋垂着脑袋站在一旁,几乎要埋进衣领,才能堪堪掩住面上的愤懑。方才被指来带路的小丫鬟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廊下一时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檐角铃铛的细响。

    李贤知道她已经听懂了七八分,余下的两三分本不该由他点破。然而既已开口,她又不肯亲自接话,便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否则白费了这一通酝酿,再无更好的机会。

    “夫人明鉴,”他把声音压低,像怕惊动廊下栖着的雀鸟,“杨大人不日升迁,权柄更大、官威更盛,老爷往后的京察、升迁,只消他一句话的事……”

    略略停顿,李贤暗暗把眼珠子一拨,去觑岑再华的神色。

    对上她隐含着笑意的眸子。

    自己果真紧张,恍惚间竟连这也看错。夫人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呢?

    李贤飞速收回了视线,深吸一口气,终于咬咬牙,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夫人,学生斗胆——老爷的仕途,不在这一两年,而在往后十年、二十年。杨大人如今是按察使,再过几年入京为侍郎、为尚书,也未可知。到那时,老爷能走多快、走多远,全看今日种下的是善缘还是恶因。”

    “是以有些话,学生虽知僭越,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老爷重情义,又与夫人感情甚笃,顾着您而甘愿走独木桥。此前老爷无后,城中已非议良多,因是家私,我等不敢多言;然而如今大好的前途放在眼前,却要亲手葬送,我等替老爷不平,难再闭口不言。”

    “何况既然感情甚笃,又岂在后院女子之寡众、一时名分之高低?”

    一席话尽数吐出,半点不打磕绊,李贤总算长舒一口气。

    等了片刻,听不到回应,他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去,却见县令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嘴角噙着点弧度,眼风却凉飕飕的。

    ——他方才没看错!

    她真是在冲他冷笑。

    “李师爷既然也知僭越,便自去找老爷领罚吧。”

    李贤瞳孔一缩,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听你话风,老爷应当是不愿你来告诉我的,既然擅作主张,就该做好认罚的准备。师爷甘为老爷做这个恶人,总不会敢做不敢当吧?”

    “我感念你一片忠心,只要老爷能谅解你擅自作主,你妄议主家私事、对我冒犯无礼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

    她语气仍旧温和,仪态端庄如常,视线凉凉地落在李贤身上,端详他的神色。

    李贤面上有惊有怒,唯独不见多少恐惧,眼底一点儿浅浅的担忧,也转瞬隐没在思量中。

    岑再华眼瞅着他这副模样,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