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13. 应对
    李贤嘴上说着僭越,却并不怕叫陈时瑾知道此事……

    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微感不舒服的瞬间,岑再华暗自祈祷是自己多想。

    她点头致意,而后昂首向前走去,自李贤身侧而过,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直到走出去很远,才驻足原地,扶着白秋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白秋觉出手上的力度,有些害怕。

    “您别往心里去,李师爷太过夸大了……咱们老爷向来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官场,哪能为了功名利禄做出无情无义之事?”

    她轻声劝,语气里却有几分掩盖不住的犹疑。

    岑再华稳一稳心神,反过来安慰她:“等老爷回来我就问明白,必不会叫你们跟我受委屈。”

    白秋无端想起三年前。彼时的小姐与此时的夫人面容逐渐重合,少女脸颊上残留的圆润已变作妇人的媚态,神情中剩下的那点茫然也消失殆尽。

    情况再怎么糟,还能比三年前更差吗?老爷不是那等薄情之人,夫人更是今非昔比,定能处理好一切。

    她重新拾起点信心。

    今夜陈时瑾又忙到很晚,回府早过了晚膳的时间,天色也黑了大半,各处都掌起灯盏。

    正屋的烛光里,岑再华端坐着等他,既不像平日一般刚听见脚步声就扑出来迎他,面上也无丝毫欢欣之色。

    陈时瑾一眼看去,便知路上设想好假装不知的打算落空了。

    他干脆换上一脸急色,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岑再华面前,重重将她拥入怀中。

    “夫人,你切勿把李贤的话放在心上。”

    怀中人身体僵硬,不肯化作温香软玉,隐隐推拒。

    “我早已制止他们再做如此见利忘义的打算,更警告了不可传到你面前。谁曾想那李贤竟如此自作主张,让你受了这般委屈,我心里实在难受……”

    “你是怎么罚他的?”

    岑再华终于开口,简短打断了他。

    陈时瑾眸光一闪。

    “我已当众怒斥于他,不但命他回去思过一月,一月后亲自来同你道歉,还要革除一整年的束脩,连同车马费与节礼都不再给。”

    岑再华从白日起就沉着的那颗心终于有了知觉,像是被人攥了攥,要从中挤出苦胆一般的汁水。

    “只是这样么?”她的声音发涩。

    “夫人还不能消气吗?”陈时瑾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那改为思过三月、罚薪两年如何?明日就叫他来向你请罪,好不好?”

    岑再华缓缓把自己从他怀中剥离出来。

    “不好。”她轻声道。

    陈时瑾的手臂尴尬停滞在原地,怀里只剩空气,于是犹豫着去握她的肩膀,仍被挣扎开来。

    岑再华问:“你与他志同道合?”

    陈时瑾答得很谨慎:“大体上是相投的,比方说忠君为国,再或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然而在此事上南辕北辙。他以为名利之下万物皆可让渡,连情谊、信义都可抛弃,我却绝不敢苟同。”

    “既如此,又怎么能算志同道合呢?”岑再华直视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名利与情义孰轻孰重,不是顶顶要紧的事吗?连这都想不到一处去,又如何与之共谋呢?”

    陈时瑾皱起了眉头:“夫人的意思是……”

    “这不是我的意思,”岑再华打断他,“圣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时瑾的面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这件事的确做得不对,该向你道歉,也活该受罚。可若是歉也道了,罚也罚了,竟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没有吗?”

    “我初入官场,羽翼未丰,身边能信得过的统共不过两三人。李贤虽一时想左了,却也是一心为我,何况他从来聪明,是我不可多得的助力。”

    “为了这些口头上的事,为了这一时的糊涂,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失去一条臂膀吗?”

    语速愈快,语气便愈发咄咄逼人,质问一口气倾泻下来,陈时瑾的胸膛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岑再华眼睁睁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猛兽要生吞了她。

    五脏六腑连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坠得她生疼。

    面上却不愿有半分示弱的姿态,肃着一张脸:“我一句话,你恨不得背一篇策论出来。”

    “正是夫人要轻飘飘一句话决定旁人的去留,我才如此难以置信。”

    岑再华想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心里辗转顾虑许久,才下定决心要同他这样说。

    更想说她本意并非决定他人的去留,她只在乎陈时瑾究竟是什么态度、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最想问,究竟是她要一句话决定一个幕僚的去留,还是一个外人要一段话说服她拱手让出丈夫,要她放弃曾被允诺的幸福安稳的余生,甚至默许别人借她的退让来换取所谓的前程?

    然而她担心这些话一说出口,眼泪就要不听话地决堤而出,如同三年前在顾清湛面前一般。

    岑再华已经年长了三岁,她不是也不能再是那个反应不及、把脆弱心绪尽数流露的小姑娘。

    她于是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夜色与烛光,叫陈时瑾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他来找我?”

    她想问的并不单是他知不知道,背后潜藏着“你究竟有没有主使此事”的意思。

    然而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夫妻间那点最后的体面便破碎了。纵使他矢口否认,两人也再难回到此前的亲密无间、信任无疑。

    岑再华隐隐期冀着丈夫否定的答案,也就不愿切断退路。

    陈时瑾无言片刻,终于答道:“李贤来找我领罚,我才知他今日来过。”

    “你既然这几日都在县衙忙碌,他为何要来府里找你?”

    陈时瑾顿一顿,摇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又是责怪又是罚他,没想到问这一茬。”

    情理之中。

    岑再华几不可闻地叹息。

    这样的情形最难办,细究起来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却又能解释得通。问下去便会陷入两头都无定论的死胡同——理不清,团团转,昏头昏脑,回到原点。

    她说不出“我不信”,因不想把夫妻间的那层糖壳敲出裂缝;却也说不出“我信你”,因不愿叫自己成为戏本里迟钝的可怜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端坐一天的腰也发酸,她该睡了。

    岑再华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追问。

    她要自己查。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爷快些安置吧。”

    陈时瑾已有许久不曾听过妻子称他“老爷”。

    “怎么不叫我夫君了?”他试图再次把岑再华揽回怀里,“还在不高兴?”

    而后手掌轻抚着她头顶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捋。

    “当日得了杨大人要擢升按察使的消息,我特地与身边小厮等人交代过不可透露于你,怕的便是你多想,却唯独漏了他们几个——幕僚是外客,本不会有机会与你见面。”

    说着说着,他索性点明:“李贤行事,非我安排,你尽可放心。”

    “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日子是两个人自己过出来的……阿华,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岑再华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她放任丈夫手掌安抚似地游走,轻声说,“我只是想起他那些话,心里仍不痛快……”

    陈时瑾还要开口,被她阻断:“明日你又要早起,快睡吧。”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夜里晚风忽急,打在窗上作乱,拍出猎猎的声响,吵得人不得安眠。

    背对着背,岑再华已睁不开眼,疲惫从骨头缝儿里渗出来,恨不得下一刻便昏睡过去,念头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闹得她不得安眠。

    纷杂的思绪与沉重的困倦在身体里天人交战,直到天边透出点白蒙蒙的亮光,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时瑾醒来时,见妻子仍在熟睡中,睡颜静谧美好,不忍惊醒,于是轻手轻脚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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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她掖好被褥,默然离榻。

    然而脚步声刚消失在门外,岑再华便把眼睁开。心里存着事,方才那一点动静已足以把她惊醒。

    她翻身坐起,缓一缓神,片刻便浑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模样,布满血丝的眼里一片清明。

    白秋进来服侍更衣时,岑再华边配合着抬手,边已在嘴上交代起来。

    “你叫静安去一趟府城,对外就说是有近亲在那边,家里出了事,需要他照应。”

    白秋听闻“静安”二字,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静安是岑再华从岑家带来的马车夫。

    出嫁时,她东西带的不少,人却不算太多。一来是已做好随陈时瑾外放赴任的准备,多几个人也带不走,不如到了当地再选新人;二来是陈府不大,原本的下人也少,若嫁到别人家,带来的人比原先的还多,岂不让他难堪?

    因此拢共只带了朱夏、白秋与静安三个。朱夏和白秋是从小贴身伺候的,自然轻易换不得,静安却只是个赶马车的。

    当时岑再华振振有词:“我坐马车容易头晕,寻常人赶的马车都不得行,只有他赶得稳当。在家时我也出门时只让他跟着,旁人都不行。”

    既然在家时也要他赶马车,那就真的只是挑人,不是嫌弃他们陈府的马夫不行。

    陈时瑾袖子里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温和笑着应了声好。

    到了渊泉县,静安果真只做赶马车之用,岑再华出门必要带他,夫妻一同出行也是他跟着。

    白秋出门帮她采买物件时,若天冷天热或是去得远些,静安又闲着没其他事做,岑再华也会叫他赶车。回来常有赏钱,白秋也随和好相处,静安很乐意接这桩差事。

    久而久之,陈时瑾便只当他是个摆件,永远出现在余光里,却老实本分、不值得在意。

    终究是到了要用他的这一天。

    静安是出嫁前母亲要她带上的。岑再华是娇气了些,却也不至于马车夫都只能他一个,带着静安,是为了在前院能有个她的人。

    “我知道白秋朱夏都机灵,然而她们常要在你近前伺候,出去又难免困于女子身份,做事不方便。”

    “在京城,有事跟家里捎句话,我和你父亲便能派人帮你办了;离得远,家书都要一月才到,哪里照应得及?总要有个能替你在外头走动的。”

    “静安有些腿脚功夫,也曾在市井混迹过,万事都能做得,”岑母殷殷地劝,“听母亲的,害不了你。”

    岑再华知道分寸,连连点头:“我晓得,今日起我就开始娇生惯养,除了静安的马车,坐谁的都要头晕半晌。”

    岑母便点她脑门:“也不能算是今日起——你什么时候不娇生惯养了?”

    岑再华如今想起来,更觉母亲深谋远虑。

    “……需暗地里跑一趟府城,打听几件事情。叫他收拾妥当,自己来找我告假。”

    白秋神色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然而瞥见岑再华紧簇的眉头,终究踟躇着诺了。

    午后,静安前来告假。

    岑再华细细嘱托:“一是杨家太夫人寿辰时,老爷和杨小姐果真只打了一个照面么?二是几日前老爷去往府城赴宴,与杨大人吃的哪家?席上氛围如何?三是杨小姐前段时日去慕兰山,是什么时候做的打算?”

    因是前一晚辗转难眠时想好的打算,她没什么磕绊,一连声地交代齐全。

    最后又补了一句:“叫白秋多给你拿些盘缠,走我私库,万不可路上短了花用。凡是遇上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必犹豫,我会兜底。”

    静安应是应了,面上却有难色:“这些要么是在知府内宅里,要么是酒楼包厢客人的事,都极难打听……小的自当尽力,然而能力微薄,不见得能成。”

    岑再华知他不好办,安抚道:“你只管试,不成也不打紧,我再想别的法子。”

    静安领命,岑再华令白秋带他拿盘缠去,自己仍倚在榻上,对着窗子上的菱花出神。

    静安已是她手下最堪用之人,若连他也难办,还能再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