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11. 娶妻
    岑再华只觉他今日做什么都犹豫磨蹭,说句话支支吾吾,遇事也没个决断。

    大约是此事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吧。

    她于是压下不耐,温声劝道:“再拖只怕来不及,要做就尽早做。就算最后有了转机,也不妨碍先打听好门路,做好准备不是?”

    陈时瑾说不过她,只得退一步:“央父亲先打听着也就罢了,只是杨知府的事不必告与他知晓。”

    “父亲母亲年纪都大了,总得顾及他们的心情。杨知府既然还没逼到明面上,便不值当拿去叫父母烦忧。”

    岑再华其实觉得她父母年纪没那么大。

    前些日子家里寄来的书信还说,新裁了几身春装,都是同一匹料子做成两件,一件是岑父的,一件是岑母的。

    岑父在信里抱怨:“你母亲多大的人了,还非要与为父穿一样的颜色。成双成对的,学人家年轻人谈情说爱,好不叫人笑话!”

    岑母在信末却沾沾自喜:“同样都是绛紫色,穿在我身上,怎么就比穿在你爹身上好看那么多?我近来发觉你爹面黑也有面黑的好处,穿一样的颜色站在我身旁,显白得很呢。”

    两人不过四十多岁,身体康健,甚至还如稚子般在乎衣裳颜色,怎么看都不像年纪大了的模样。

    不过丈夫顾虑二老心情,也是一片孝心,岑再华没再驳他,转而发愿:“但愿这次能回京城,或是去更靠南点的地方——西北也太干燥了。”

    陈时瑾抿一抿唇,不说话。

    西北干燥,京城气候却湿润许多。宁泰宫更是暖炉旁放了清水,殿里温而不燥。

    妇人端坐在主位,珠翠衣饰皆不张扬,面上不施粉黛,眉目从容。虽家常打扮,然因其气定神闲,自有一副主人气派。

    她眼底沉静如深潭,声音却很温和:“好孩子,这次做得很好。有你排忧解难,我瞧着你父皇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坐在下首的顾清湛心念一动。

    从进殿起,他便觉出些不同。上次给郑皇后请安,她袖缘缎边是镶了明黄金线的,发髻上的一套头面虽不招摇,却是带凤首的形制。

    这次却几乎没怎么打扮,比起后宫之主传唤庶子,更像是家中长辈见小辈。

    顾清湛面上不动声色:“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明察秋毫、英国公悉心指点,这桩差事才能办成。”

    皇后听到“英国公”三字,神情愈发柔和。

    老四这些日子忙的是修缮皇陵,不算什么太要紧的差事,却是皇帝专门交与他办的。

    原本工部预算庞大、进度缓慢,他接手后严查贪腐,完工速而不乱,开支少而质优。皇帝很满意。

    上手前还先向英国公请教了——英国公原先是在工部做事,向他请教也说得过去,然而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指点不了老四什么,他这么说,是示好的意思——皇后亦很满意。

    于是又道:“你既争气,我与你父皇便都高兴。只是也别太劳累了自己,要知道身子不光是你的,也是江山社稷的。”

    这话点得更明,几乎已是这些年来顾清湛听过最明确的表态。前些年的隐忍蛰伏也好,这几年的激进行事也罢,总算有了些结果。

    非但是郑皇后这一处。

    拜见皇后前,顾清湛自然先见过皇帝。父皇也赞他进退得宜,稳重可靠,有担大任之才。

    本该欣喜若狂的。

    然而这一路从两仪殿到宁泰宫,他不乘轿撵,徒步而行,只觉宫墙与宫墙之间有穿堂风,凉飕飕的,没个着落。

    到了此处,听见皇后这话,心中仍没有落地的欢喜。

    明明是为之睡了许多个囫囵觉、熬了许多个通宵夜的水滴石穿,明明是为之惴惴许久、失去良多的功不唐捐——

    怎么没有欢欣鼓舞的实感呢?

    或许情绪变得混沌、感受变得冰冷,是登临帝位道路上的必经吧——他不也没见过父皇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吗?

    总不能是无人一同庆祝的缘故。

    顾清湛敛一敛神,知道此时不能再只做试探。

    他略抬首,叫皇后看清他面上的恳切:“儿虽愚笨,却也愿为父皇效劳、为母后分忧。”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听他表了态,郑皇后眼底笑意真切几分。

    再开口,语气也就更亲近:“你从小就让人省心,大了更是能干——说起来,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

    顾清湛眉心一动,垂眸敛目。

    果然便听皇后含笑道:“府里也没个体己人,成日里孑然一身,我与你父皇又如何能放心?”

    顾清湛没抬头,不叫人看清眸中神色:“儿臣府中有下人照料,衣食起居都极妥帖——”

    “下人是下人,哪里能一样?”郑皇后轻轻摇头,“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

    顾清湛还要说话,却听下句已至:“三年前你来找我时,我还当你依赖母后,心里熨贴了好一阵。后头你却又改了主意。如今想帮你相看,仍是不愿意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信不过母后呢。”

    用的是玩笑话的语气。

    角落里鎏金炉吐着细缕沉香,烟气升到半空便散开,与窗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搅在一处,凉意贴着皮肤,慢慢地沁。

    叫人脊背发冷。

    顾清湛原本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他静默片刻,沉声开口:“三年前的事,是儿臣不对,累得母后为我烦忧。”

    “母后是为我好,儿臣心里明白,也并非不愿听从母后安排之故。只是已有心仪女子,这才至今不曾娶妻。”

    郑皇后奇道:“哪家的女子?是你三年前想娶的那个吗?那怎么最后又不娶了?”

    顾清湛低声:“不是那个。”

    郑皇后疑惑更甚:“竟不是她么……可你既有心仪女子,当年又为何找我说要娶她?”

    底下人没了动静。

    话音消失得突兀,宫殿又如此静而空旷,两人都不言语时,连外间的滴漏声都清晰可闻。

    不过须臾,顾清湛便从不合时宜的沉默中回神,仿佛方才一瞬的失语只是郑皇后的错觉。

    “因为当时年少,感情用事又优柔寡断,既不愿真娶了不喜欢的人,又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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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仪女子的家世。”

    这话说得太直太真,老四不应有这样吐露心声的时候;所谓感情用事、优柔寡断,更不是郑皇后印象里的顾清湛。

    郑皇后甚至疑心这是他为了糊弄过她,随口捏出的戏文里的故事。

    然而他的声音发涩,像没撕扯开的棉花。

    郑皇后不曾听过他这样的声音,方才那一瞬间失礼的无言也不曾见过。

    他低头垂眸,看不清神色,光从菱花窗漏进来,正落在他高而利的眉骨上。睫毛低覆,如蝶翼落在枯叶。

    一如既往挺括的轮廓,却无端显出些沉寂的疲惫与落寞。

    郑皇后难得从这个冷心冷情、端方持重的庶子身上,察见如此微澜。

    她莫名生出些心安。

    皇上说,四子做事固然稳当,却冷淡寡情。若传位于他,自己百年之后,他未必能感念恩情、善待郑氏太后。

    郑皇后不以为意:同江山社稷相比,她一人的晚年没有那么重要。也不需未来的皇帝对她多孝顺、给她多少体面,日后能安稳清闲地过完这一辈子,她便心满意足。

    面上,她只恭请皇帝休要再说这话——龙体安康,福寿绵长,百年必在她之后。

    皇帝望着她低敛的眉目,听着她恭敬冰冷的吉祥话,唯余一声叹息。

    ——如今看来,四皇子也并非全无人情,那样的顾虑也就轻一些。

    皇后回神,不介意帮他一把:“既然当时年少,如今你又作何想?”

    她看着下首的顾清湛。

    私心里,郑皇后盼他狠一狠心,娶个门风清正、于他有益的女子。

    许久,顾清湛终于回:“但凭母后做主。”

    郑皇后微微松一口气,心里却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果真最像他父皇。

    既然听她做主,几日后的花朝宴就不得不去了。

    农历二月花朝节前后,正是赏花的好时节。今年春气来得早,英国公府红梅未谢,玉兰已绽,便以赏春为名设宴于花厅,京中家世一等、年岁相宜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相看的意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你前些日子也辛苦了,就当去游玩放松。能邀去的都是好姑娘,我也叫嫂嫂帮你看着些。”

    郑皇后的嫂嫂,便是英国公的夫人、郑渊的母亲。

    她要亲自相看?

    思及郑渊那日的慌乱,顾清湛一挑眉:“表弟也已到弱冠之年。”

    郑皇后想起侄子,面上柔软几分:“只差没几个月了。当年那样小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如今竟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顾清湛了然:这场花朝宴果然是英国公府为小公子郑渊办的。

    只是英国公府可知,自家幼子已有了隐秘的心事?

    他问:“表弟自己可有打算?”

    “有没有打算,又有什么区别?”郑皇后声音轻飘,不以为意,“嫂嫂会替他好好掌眼,必会选一个家世清白、贞静娴淑的好姑娘。”

    她抬眼,望着顾清湛的发顶。

    “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