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不为妾 > 2. 情事
    曾有另一个人也如此信誓旦旦地同她说:“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表。”

    她相信那一刻的心意是真实的,甚至直到最后也不曾消失。这份真心里没有掺杂虚情假意,只是抵不过利益的计较、得失的顾虑。

    她早该想到的——那样的男人,能有一分真心就已很稀奇,怎么可能给出更多呢?

    早在他最开始给了她个假名时,她就该想到的。

    岑再华在刚认识顾清湛时并不知道他是谁。于她而言,那只是个相貌出众、尽孝心切的俊俏男人。

    金玉楼最后一份新出炉的核桃酥正好被她拿到,他排在她后头,晚了这么一步,就得多等一轮。

    岑再华后来觉得遇见顾清湛一定是上天看她过得太顺,特意赐下的劫数。否则她每次都是让婢女去排那长队,怎么偏巧就那一日心血来潮,亲自下马车去晒晒太阳?

    她伸手接过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背后便传来温和的一声:“姑娘劳驾。”

    扭头一看,才发觉背后站着个高她许多的男人,正低头冲着她拱手。岑再华戴着帷帽,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听出他声音清冽,看出他轮廓高大。

    “叨扰姑娘,是我不好。只是我确有急事,这最后一份核桃酥,姑娘能不能让给我?”

    谁不是老老实实在这里排着的?哪有自己没排上、叫人家让他的道理?

    岑再华挑一挑眉,就要开口刺他,却听他接着道:“我愿出三倍价钱,或是回头再叫下人排五份十份,送到姑娘府上。”

    她止住了刚到嘴边的话,更仔细地打量他。

    三倍价钱还是十份核桃酥她都不缺,她家有的是钱。然而这人既然这么说,就不是平白占便宜的,兴许是有什么难处。

    隔着帷帽实在模糊,岑再华左看右看,看不真切,终于没了耐心,把帽檐的轻纱撩起一角。

    本来就是装模作样戴着的,她家又不是当官的,哪有这么多真讲究!

    这一掀纱,那人显然被惊了一瞬,随即视线礼貌地下垂,眼睫掩住了眸中的异色。

    时下京中贵女,并不是都需要以帷帽遮挡,全看府上规矩。戴了固然显得矜持,不戴也没人会嚼什么舌头。

    这位姑娘从一开始就戴着帷帽,他便以为是家教甚严,因此撩起一角,也就更让他讶异。

    然而这点惊讶很快就被惊艳所取代。

    帽纱只掀起小小一角,他又垂眸太快,只来得及看出一截瓷白的下颚,和一点红梅一般的朱唇。下颚的线条柔而淡,质地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唇丰润而饱满,正中央凝着一小片水泽似的亮。

    岑再华却没有垂眸回避。她借着人家不看自己的便利,肆无忌惮地端量面前人的长相。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高挺如削,眼窝微陷,瞳色极深,一双眸子沉而深邃。

    岑再华见过不少长相上乘的男子,却从没见过这样优越的。

    她眼睛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不介意把核桃酥让出去了。

    只是仍好奇:“你既不缺钱,又有下人,何必自己亲自来排?下一份核桃酥再有一刻钟便好了,排都排了,还差这一会儿?”

    那人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解释:“这份是买给我父亲的,他早些时候便听说了这核桃酥,想尝尝究竟有没有市坊传闻那样好吃。苦于桎梏甚多,一直未能成行,我想亲自为他买回去,聊表孝心。”

    “只是低估了今天这里排队的时间,我着急回府,再排一笼便来不及了。”

    岑再华仍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规矩多到连老爷子吃个核桃酥都难、管得严到回府时间拖一刻钟都不行?

    她家是行商出身的,尽管起家后有意模仿官宦人家的做派,又是仆役成群,又是出门要学着人家戴帷帽,内里与真正的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相比,还是松散得很。

    也就难以想象,竟然真有人家规矩如此多而严,老爷子吃核桃酥的心愿不能满足,儿子要尽孝还得赶时间。

    想着想着,岑再华忽而福至心灵:恐怕这位孝顺的公子说得含蓄委婉了些。

    儿孙为老人家了却未尽的心愿、明明有仆役却要亲自来排、着急忙慌连一刻钟都等不得……那位长辈怕是已至油尽灯枯之际,其子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尽最后一份孝心!

    自己方才却又是打量又是在心里默默品评这人的长相……

    罪过,罪过!

    岑再华心虚地放下了帽纱,慌忙将功补过:“你拿去吧,老人家的心愿要紧。”

    那人亲手接过了,又微微颔首:“姑娘仁义,在下感激不尽。”

    他扭头示意下人拿钱,岑再华眼尖,抬手制止:“钱就不用给了,就当结一份善缘。”

    她截在他又要道谢之前,状似无意道:“这家的核桃酥是好吃,回头可以多买点,给你家夫人孩子也尝尝。”

    男人一愣:“在下尚未娶妻,也没有孩子。”

    岑再华松了一口气。

    没有娶妻就好。

    此人长得实在俊俏,又知礼数、说话好听,既然被她如此凑巧地遇见了,就是菩萨娘娘赐下的良缘,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你叫什么?”她又问。

    人家府上将有丧事,这种时候多生些风花雪月的事端,只会惹人讨厌。不如先记下名字,等以后再慢慢打听。

    反正他就要守孝了,短时间内也不会被别人占了去。

    那人还在上一个突兀问题里没有回神,听闻此问,略一沉吟才答道:“我姓沈,叫做沈濯之。”

    岑再华牢牢记下,这才告辞。

    临走还不忘又掀起帷帽,深深看他一眼。

    顾清湛这次没刻意躲着,也看清了她的眼睛。

    盈盈一汪,水光潋滟。

    他未曾见过如此明亮的瞳孔,因为身边大多数人看他时是要垂着眼帘以表恭敬的,能直视甚至俯视他的人,早在皇宫里被挫磨得厉害,眼睛是不会如此亮的。

    更难见到如此灵动的眼神。

    岑再华没有收敛,她灼灼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试图尽可能记住他的长相。与顾清湛双目对上时,更是一挑眉毛,毫不闪避地露出个笑。

    顾清湛疑心那其中有挑逗的意味,然而一个带着婢女、头顶帷帽的姑娘,理应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一定是看错了,他笑骂自己多想。

    打听姑娘家的名字显得不懂礼数,顾清湛没有反问,只放任她转身离去。

    他没有让身边人去查。这样一个不曾听过的女子,想来与他的生活隔得太远。

    美丽的事物是会让人惊艳一瞬,然而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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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后,美不美便没了意义。

    萍水相逢一场,不值得他再留心。

    顾清湛没再犹豫,带着那一匣子核桃酥上了马车,命车夫快些回宫。

    岑再华细细回味,只觉这名字实在好听。平仄有致,余韵悠长,最重要的是安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人身上。

    “——夫人若还不信,大可传小厮前来一问。他当时就跟在我身边,从始至终我和那位杨小姐就不曾独处过……”

    自己都这般了,岑再华还不有所表示,陈时瑾更显着急。

    岑再华从恍惚中回神,看清眼前这人不是顾清湛。

    他比顾清湛更清瘦,轮廓没有那么冷硬,眼尾下垂而非上挑,气质也就温良许多。

    刚沐浴过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几缕还湿着的碎发贴在鬓角,比穿着官服时更柔和。

    三年官场沉浮的打磨,似乎并没有把这块璞玉变得粗糙,反而愈发莹润。

    这不是顾清湛。

    三年前陈时瑾立在岑再华面前时,正是她刚与顾清湛断了来往没几天的时候。

    那也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只是京城的春天雨水更多些,不像西北的雨如此少见。

    那天却少见地没有下雨,晴好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使其白皙愈发明显,鼻尖近乎透明。

    这样的剔透,叫岑再华阴雨多日的心情都好转几分。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才发觉当年那个得了她父亲资助才能入京赶考的少年,如今竟已是个气度不凡的翩翩公子。

    他垂首而立,拱手向她,朗声问道:“岑姑娘能否赏陈某一个机会?”

    “陈某愿以正妻之位相迎。某愿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娶你进门,此生只姑娘一人,绝不纳妾。”

    岑再华沉默地盯着他看,惊异于时光竟能给一个当初那样落魄的穷书生都镀上几分矜贵。

    穷是不是也有穷的好处?

    比方说,他家就没有太多偏见与桎梏,商贾女也可做正妻;再比方说,他没有刻进骨子里的傲慢,相处起来便没有那些烦心事……

    岑再华忍不住开口问:“当真?即使我家是经商的?”

    “自然,”陈时瑾用力点头,“姑娘是金陵城最明丽的一朵娇花,能把这样的珍宝私藏于室,已是天大的幸事,只有愚笨之人才会在乎它生长的枝桠。”

    “真不纳妾?”

    “绝不!”

    他像是看出她逐渐显出的兴致,惊喜地抬起头来,愈发急切地回应:“这样的花,陈某一生能折一枝足矣。”

    岑再华终于满意。

    这世上男子千千万,有薄情寡义的,就有重情重诺的;有在乎门第的,就有不论出身的。

    她不够幸运,情窦初开之人不是真正的良人,却也不算太不幸,孽缘过后便遇正缘。

    于是面上缓缓绽出个笑来,掩住了眼底那点氤氲数日的暗色。双颊颜色更浓,眼波倏然动荡,流转间漾开一片潋滟的春水。

    叫陈时瑾又看花了眼,连说话也变得磕绊。

    “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岑再华笑盈盈地接道。

    ——这不是顾清湛。

    这是把她视作珍宝、捧在手心的陈时瑾,绝不会沾染顾清湛的分毫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