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陈时瑾久不见她有应,轻声唤。
岑再华回神,伸手捋他的鬓发:“我自然知道你的为人。安西府城好玩吗?有没有给我带回来什么吃食?”
陈时瑾松了口气,同她讲这一趟的见闻。
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真不愿浪费这时节的好光景,又说趁着刚述职回来这几天的空闲,要陪她去城郊散心。
岑再华喜欢这个时候的景色,虽没有夏天极尽绮丽的花或是秋天色彩斑斓的叶子,只有田地里、枝头上一丁点刚冒出来的绿意,却因其微小、稚嫩而格外动人。
看着这样小的绿色,她会觉得人生如初春一般满是希望。
她欢喜地应下。
第二天一早,陈时瑾去了县衙,岑再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膳过后,终于来得及看看白秋昨日给她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白秋觉出夫人和老爷没受影响,心下已放宽许多,又自认买到的东西夫人一定喜欢,很是兴高采烈:“昨天运气好得很呢,看我买到什么了!”
摆在岑再华面前的是几罐长得一模一样的香膏,上头印着“暗香阁”的字样。
“还是往常那条大街上,却遇到个京城来的货郎,他说进了些京城的香膏,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夫人小姐愿意买。我打眼一瞧,竟是夫人出嫁前常买的那家呢!”
暗香坊是专做香料香膏的店,东西卖得贵,却紧俏得很。
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香膏,拿这腊梅味的来说,这个时候才拿出来卖,是因要取冬日里才开的磬口蜡梅,仅采大寒前后的,经过许多道工序和层层熏窨,差不多就是前不久才能上市。
产量有限,一年里又只这一个时候有,从来不愁市、只恨抢。暗香坊供给官家夫人小姐后剩下的那一批才会放出来卖,岑再华虽不缺钱,却不及权贵几句话就能留下好些,便是出了高价,每年也只能收到两三罐。
一个货郎上哪找的门路,一进就是好几罐,还千里迢迢运到西北来卖?
莫不是假货吧?
岑再华拿起一罐,凑近了看外头的包装,又拆开来细细嗅闻——与她此前买到的绝无二致,不是仿冒能仿得出来的品相。
她转头问白秋:“那货郎有留个名字和住处吗?以后还能找他买到吗?”
白秋摇摇头:“他说他下一站还要往别处走,不在渊泉县停留。”
“他还卖别的东西吗?有卖给别人吗?”
“别的东西也卖,但都没什么稀奇的,跟其他货郎一样,卖点粗糙的小玩意儿。”
“我见这香膏是暗香坊的,当即就全买了下来,付钱时便有别的人围上来问,也想买这香膏。他却说先来后到,既然我先开口,就全是我的。”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白秋也越说越觉得古怪,惴惴不安道,“他当时说只是凑巧得了几罐,就想着到远处试试拿出来卖,我还当我是运气好……”
话已至此,岑再华心下了然。
她叹一口气,安慰白秋:“不妨事,香膏没问题。你做得很好,拿去一罐和朱夏一起分着用罢。”
香膏确实没有问题,是暗香坊的真香膏,没人卖她假货,也没人要害她。
有问题的是那货郎的来历。
这样的巧合发生在她身边许多次了:想扩建个小厨房,正巧就遇上了京城来的厨娘,能做出不逊色许多酒楼的点心;西北苦寒,炭劣且贵,这几年朝廷却发下来无烟又耐烧的银丝炭,说是抚慰偏僻地方的官员……
岑再华起先还心惊胆战地防备着,后来收了几封信,才知道了是谁的手笔。
信是从角门递进来的,直接给了朱夏。
朱夏闲时常去那处和婆子们唠嗑,得了新鲜有趣的坊间消息,便回来讲给岑再华解闷。那天她和往常一般在角门处晃荡,门口来了人,说有给朱夏的信件。
寻常府里的信件是有专人收送的,这种来路不明的信,理应放不进来。可那人指名道姓说是给朱夏的,偏巧当时她就在一旁,门人便叫她过去收了信。
朱夏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去拆开一看,却见“朱夏亲启”的信封里头还塞着一个信封,上面画着一只小小的王八。
她被吓了一跳——这王八她曾见过不少次,夫人出嫁前和那人书信来往时,便常画个小王八做标记。
只是那时画王八的多是夫人,对方送来的信封上干干净净。如今怎么是送来的信上画了王八?
真是那人寄来的吗?
朱夏不敢隐瞒也不敢声张,专挑了个只有她与岑再华在房里的时候,连白秋都避着,把信交给了夫人。
岑再华瞪大了眼看那只王八,眼里有惊愕,有困惑,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寂寥,唯独没有往常每次收信时的期待和欢喜。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岑再华,你好狠的心。”
她狠心?
狠心的究竟是谁?
岑再华冷笑一声,方才心里起来的那点涟漪顷刻散去。
“我一桩事办完回京,你怎么就已成了亲?陈时瑾清贫,他能给你什么?”
能给她正室的位置和不与人分享的丈夫。
“西北苦寒,你怎么能受得了?”
西北的苦寒也比京城的势利好忍受许多。
岑再华在心里一条一条答,却没有回信的打算。
“你既然嫁了人,以后就再无可能入我府门。我不会对你的事坐视不管,却也不会原谅你。”
“拿去烧了,”岑再华吩咐朱夏,“烧干净些,别让人看见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不必再接。”
她是有夫之妇,丈夫待她很好。她无意同以往的情郎上演剪不断理还乱的苦情戏码,顾清湛在她心里理应与死了无异。
朱夏像是松了口气,接过信收好,又站在岑再华身后,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肩。
岑再华顺势靠在朱夏怀里,知道这是她隐晦地想安抚自己。朱夏的衣裳干干净净,怀抱柔软又暖和,她靠着靠着,便赶走了心里最后那点不痛快。
不曾想朱夏不接信了,信就又到了白秋手里。是她跟采买一同出门时,被人突然塞在怀中的。
白秋就要惊呼,低头却见信上写了自己亲启,拆开一看,一只熟悉的小王八。
她与朱夏做了一样的决定,私下里交给了岑再华。
“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为什么不让朱夏收信?你就非要做得如此恩断义绝?”
信的末尾,他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厨娘到你那边了吧?用着还习惯吗?银丝炭发下去了吗?被沿途克扣了就告诉我,还缺什么也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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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再华又叫白秋去拿铜盆,当着她的面亲手把信烧了。她总算知道了这些巧合都是哪里来的,便打算把与他有关的通通清掉。
然而要丢那银丝炭时,岑再华可耻地犹豫了。西北的天气太冷,当地的炭也确实不好用。
东西是无辜的,她也是无辜的——若不是为避顾清湛而嫁了陈时瑾,她至于吃这份苦吗?
她不能无辜地受冻。
既是朝廷给官员拨的东西,那就是朝廷的、是天恩,她不扔是敬畏朝廷、敬畏天子。
岑再华说服了自己,留下了这一样。
又想着把厨娘赶走,结果一提这话茬,厨娘便一五一十全招了。
“的确是有贵人叫我来,我却不知道是谁。他们把我从丈夫那里赎出来,只说让我进您的府邸伺候,往后只要安安心心做点心,就不会再挨打。”
岑再华这才知道她原是奴籍,是人家买来的媳妇。丈夫赌博酗酒全沾了,她做得一手好点心才堪堪能替他还债,夜里却还要挨丈夫的打。
在岑再华这里,不仅远离了那个丈夫,还能吃饱穿暖、有工钱拿,活又轻省,她打心眼儿里庆幸。
看着她婆娑的泪眼,岑再华终究没能狠下心赶她回去。
留了银丝炭又留了厨娘,她逐渐觉得这些东西也都没必要丢。顾清湛是求和也好、关心也罢,于她而言都没有分别,左右她不会有任何回应。
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比一切都重要。
时日久了,岑再华越想越明白,也就更心安理得——是他欠她,又不是她欠他。
顾清湛送多少东西过来她都收得起,这是她应得的赎罪。
然而连着两封信没有回应,顾清湛也恼了。
“你当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吗?竟轻贱我至此?”
他在第三封信里质问。
他当然不是好脾气的人,也从来不会容许旁人轻贱。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出身,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相比已是金尊玉贵、遥不可及,何况他还有举世难寻的好相貌,有算无遗策的玲珑心。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于他不过是与生俱来的点缀。
即便对着龙椅上那位父亲伏低做小,对着明争暗斗的兄弟们故作情深,岑再华也能从他不经意的三言两语里品出来,他看不起所有人。
他惯于俯视,惯于掌控,脖颈和手腕永远是硬的。
“岑再华,我绝不会再给你写一封信。”
岑再华又浪费了些烛火烧信。心头有些胀胀的酸意,却又庆幸他终于不再纠缠。
平静了几个月,到了农收时节,陈时瑾下乡验查,不在府中。
岑再华照例去院子里晒太阳,一眼瞧见了石桌上摆着的第四封信。
写信的人闭口不提此前的“绝不”,却也没写别的更多东西。
偌大一张信纸,下头全是空荡荡的,只行首写着寥寥数字。
“岑再华,京郊的桂花开了。”
岑再华闭上眼,试图回忆她最爱闻的桂花香。桂花的香气是难以模仿也难以回想的,只有在适宜的季节站在树底下,才能感受到它的味道。
她又点起蜡烛,亲眼看着纸张落在火里,转瞬便被吞没。
桂花香难再现,燃烧的灰烬味却很容易。
她此后闻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