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夏跌跌撞撞从屋外跑来时,岑再华正拈起一块黄米糕。
黄米糕易做,材料也简单。她毕竟是一县县令的夫人,手里又有那样大一笔体己银子,即便在西北也不难吃到。
只可惜材料所限,便是有手巧的厨娘,也做不来京城的杏仁酪、茯苓饼、驴打滚……
“夫人!”朱夏扬声唤着便进来了,掀开帘子的动作并不轻柔,帘上的珠子在她身后哗啦作响。
岑再华抬眼瞧去,见她皱着眉头,额上还渗出些细密的汗,没来得及请安,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自己面前。
岑再华宽于律己、松以待人,自己坐没个坐样,跷着腿斜倚在榻上,自然也不会挑身边人的毛病。
朱夏在她面前站直了身子,喘着粗气,还未赶得及接下一句话,便被塞了个黄米糕在嘴里。
“夫人,”她含糊不清地边咀嚼边念叨,“外面都在传,说老爷被知府家的千金看上了!”
岑再华倒了杯水递给她的动作顿了顿。
朱夏口中的老爷正是她夫君,从四品的渊泉县县令,陈时瑾。
说是老爷,只是娶了妻后如此称呼,其实陈时瑾不过二十四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
被从四品知府的千金看上,这样穷小子搭上贵千金的俗套戏码,以陈时瑾的容貌和才学来说并不稀奇——他曾经历过一次的。
朱夏就着水,好不容易把这一大块黄米糕咽了下去。
“我从前院的小厮那里听说的,”她抚着胸口絮絮道,“他们说老爷这一趟述职,恰好赶上了知府家老夫人的寿辰,又逢整寿,大操大办,便被邀了赴宴。”
岑再华便确定了,说的正是安西府那位杨知府,陈时瑾的顶头上司。
“却不知怎的被那知府千金撞上了,隔天就放出话来,说陈县令年轻有为、温润如玉,这样的人才能入她的眼、才配做她的夫婿。”
岑再华伸向下一块黄米糕的手悬在了半空:“谁放出的话?杨知府还是杨小姐?”
朱夏有些踟蹰:“那便不太晓得了……不过能传到外面去,应该不只是闺阁小姐自己念叨两句吧?”
这正是岑再华疑惑所在。
消息连前院的小厮乃至于朱夏都传到了,杨知府能不知道吗?
那位杨小姐兴许年纪还小,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口中没个遮拦。可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任凭她胡闹吗?
陈时瑾已有妻子,传出这些消息只会平白毁女儿闺誉,杨知府也不着急?
岑再华不信堂堂一个安西府长官能有如此糊涂。外头的风言风语想必只是一时,知府大人此时应该已在劝诫女儿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出手把消息压下来。
因此她非但没有放在心上,还转头又塞了块黄米糕在朱夏嘴里。
“好吃吗?”她问,“我让厨房在馅里加了枣泥,能吃出来吗?”
“能。”朱夏细细品味着点头。
她着急忙慌地冲进来,本想问问该怎么办的。这事与夫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朱夏有些害怕。
可见夫人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她便也跟着放了心。
当时那位贵人说要让夫人做妾,她和白秋不也为夫人气恼了一晚上吗?
夫人却一切如常,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转头就把自己许给了现在的老爷。
老爷虽然出身不显,却是读书人,又有了官身,未来大有前途。在他还是穷书生的时候嫁给他,日后他就算是官至朝堂、万人之上,她也是微末时的糟糠妻、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
夫人总能这样,便是天塌了下来,她也能云淡风轻地修补好。
于是朱夏不再问怎么办了。夫人现在的反应还没有三年前那一次大,事情一定更好办。
夜里陈时瑾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照例还没来得及沐浴,便先来见岑再华。朱夏于是更放心几分,拉着白秋回了她们的厢房,不打扰这对小别后的夫妻。
白秋今日跟着采买的出门,帮岑再华挑些她自己留着用的小玩意儿。大约每月出去两三趟,账不从公中走,用的是岑再华自己的私房银子,买的多是吃的喝的、首饰珠钗,连同一些不常见的有趣物件。
因此回到厢房,听朱夏鬼鬼祟祟地讲了,才知道有知府千金看上自己老爷这回事。
白秋不比朱夏,两块黄米糕下肚便什么也忘了。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若是老爷抵死不从,那知府千金向她爹爹告状,害老爷官途不顺怎么办?
若是老爷官途不顺,回京更加无望,夫人还要在这个清苦贫瘠的地方再多待许多年不成?
外头白秋在朱夏的絮叨里忧心忡忡,里头的陈时瑾对着岑再华信誓旦旦。
“……那知府的院子修得虽大,却很混乱,前院与后院竟没个显眼的分隔,我一时不察,才走到了中间交界的花园里头。”
“当时并不知那是知府家的小姐,我与她依礼打了招呼,便立刻转身离开了。因此只打了那一个照面,连多的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更无半分逾越的可能。”
陈时瑾握着岑再华的手,恳切地盯着她的眼:“阿华,我绝不会违背誓言——你信我。”
岑再华当然信他。
他这一回来,连沐浴都赶不及,便先找到了她,张口就要讲这事。
态度如此殷切而诚恳,说得又信誓旦旦,她无端怀疑自己的夫婿做什么?
何况陈时瑾当时能讨得她嫁给他,是低声下气求娶来的。因此这些年一向待她珍重妥帖,不曾违背诺言,两人感情甚笃。
他没道理做出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事。
也不会如那人一般负她伤她。
岑再华于是不纠结此事,只巧笑着推搡丈夫:“快先去洗洗,一身的尘土气——你洗干净了我就信你。”
陈时瑾又与她拉拉扯扯,腻歪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去沐浴了。
岑再华瞧着丈夫的背影,却不自觉地愣了神。
也许是隐约的不安太过相似,三年前的画面潮水般往她脑子里涌,拦也拦不住。
——朱夏总觉得她家夫人三年前冷静得出奇,比她和白秋还像是没事人。
夜里朱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一房的白秋也动静不断。两人索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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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低声说小姐与那人的事。
“可是小姐的香囊还没绣完呢……”
“我一想到小姐那样仔细地为他绣香囊,就心里难受……”
两人一宿没睡好,岑再华却第二天照常起来,除却眼下不太明显的黑青,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她抚着朱夏的头发,安慰她们俩:“情爱之事本就瞬息万变,与功名利禄相比更是分文不值,他有这样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提醒了我——平日里被人吹捧两句就算了,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商户女还是颇受掣肘。”
“我得自己想想办法,哪怕嫁个穷小子呢,别日后真被父亲许出去做妾了。”
她开始埋头认真做打算,好像一点没为这事难过一般。
朱夏和白秋从此对小姐愈发敬服。
然而两人不知道,岑再华那天晚上睡得并不好。
她提前点了安神的香,睡前刻意未喝茶,躺在床上便开始平心静气,才堪堪能够入梦。
睡是睡着了,半夜却又惊醒。
她梦见顾清湛把她亲手送的香囊丢进了池塘。
那是岑家的池塘吗?可是为什么会那样深、那样黑,陌生得叫她认不出来?
那是皇子府的池塘吗?顾清湛总说日后她会看见,可她明明还未去过,又怎么会知道那池塘长什么样?
岑再华认不出来,她只觉得对不起那个香囊。
明明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把糟蹋它的机会亲手交给别人。如果不是她把香囊送给了顾清湛,它就不会被扔进池塘。
岑再华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似是从那香囊的开口处传来,哀恸又诡异。
她从梦中惊醒,才发觉仍在床上躺着,手里紧攥着衾被一角,像是要抓住那只被丢下的香囊。
眼角黏糊得难受,岑再华伸手摸去,枕头上有一片湿。她希望是被子裹得太紧闷出了汗,却心知肚明是眼泪。
她与顾清湛之事,是顾清湛的错。岑再华自诩清醒刚毅,不愿承认自己会为旁人的错误掉眼泪,尤其不愿在朱夏和白秋面前显出无力的样子。
她把啜泣的声音压得很小。
这里是岑府,是她的家。四下里住着的要么是她的亲人,要么是她的婢女。岑再华的难堪和脆弱没必要在他们面前躲藏,可这件事她无处诉说。
几声低不可闻的低泣后,她便止住了眼泪,否则明早起来眼睛会通红,还会肿起来,届时就瞒不过去了。
她不能叫任何人看出来。
“——在想什么?”
陈时瑾不知什么时候已沐浴更衣完毕,悄无声息地挑帘子进来,一眼便看见妻子呆呆坐在炕头,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他心里一揪,快步走上前去,没等岑再华回答,先一步接着道:“你切莫为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伤了神,我对你的情意日月可表。”
他作势就要立掌发誓,岑再华却没像往日一般及时拉住他的手制止。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言之凿凿的男人,恍惚间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