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蒋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沈裴之。昨晚沈裴之因为今日有玉大夫的考校,让她先睡,自己一直守着炼猪油,弄到了很晚。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咬了个烙饼,又检查了一遍怀里那本册子,确认没有折损弄脏,才出了门。
医馆很早开了门。
玉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到她走进来,目光里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审视。
“来了?背得怎么样?”
蒋萍将册子双手奉还,恭恭敬敬地放在柜台上:“背完了。玉大夫您随便考。”
玉大夫翻开册子,随手点了一页,头也不抬地问道:“车前草,什么季节采收?如何炮制?”
“夏秋之际,种子成熟时采收全草。”蒋萍答得很快,“采回来后洗净,鲜用可直接入药,若需储存则晒干切段置于通风干燥处。”
玉大夫不置可否,又翻了一页:“半夏呢?这味药有些讲究,你说说。”
“半夏有毒,炮制尤为关键。”蒋萍稍稍放缓了语速,“生半夏一般外用,内服须经炮制。常用的方法是姜制,取生姜切片煎汤,将半夏浸入姜汤中泡透,再捞出晒干。亦有矾制之法,视病情而定。采收在夏秋之间,挖取块茎,除去须根,洗净泥沙。”
玉大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又翻了几页,忽然问道:“那你说说,金银花和山银花,如何区分?”
蒋萍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册子上没有写过。
她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开口:“金银花花蕾较大,初开时白色,后转黄色,故名金银花。山银花花蕾较小,颜色偏黄绿,开放后花色变化不明显。”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只是根据书上写的和实物对比来推断的,若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请玉大夫指点。”
玉大夫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蒋萍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认可。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玉大夫直言不讳,“以为你拿了册子回去翻两页就扔到一边了,骨子里还是那个好吃懒做的萍姑。”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没想到你真的背下来了。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真的理解了。”
蒋萍笑了笑,心里默默接了一句:那是自然,里面都换了芯子了,可不是脱胎换骨么。
但她嘴上说的却是另一番话:“玉大夫愿意教我,是我的福分。我要是不珍惜,那也太不识抬举了。”
玉大夫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也不藏着掖着。说吧,你还想学什么?”
蒋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玉大夫,我想跟您学一学人体的穴位和骨骼结构。”
玉大夫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你学这个做什么?针灸推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连药材都还没认全,就想学扎针?”
“不是不是,我不是想学扎针。”蒋萍连忙解释道,“我是想根据人的身体结构来设计一批农具,让用的人更省力舒服。所以想了解一下人体的关节是怎么活动的,包括哪些部位最容易劳损?发力的时候主要用到哪些肌肉?这样我在设计的时候心里才有数。”
玉大夫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这番话的意思。
“做农具跟人体穴位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蒋萍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比如说一把锄头,手柄的粗细,弯曲的角度还有重心的位置,都会影响到用的人的腰部受力。如果能把锄头的形状调整到最适合这个人身高体型的角度,她干活的时候就能省很多力气,腰也不会那么容易疼。要做到这一点,就得先了解人的身体是怎么活动的。”
玉大夫端着茶杯,目光在蒋萍脸上停了很久。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明明前几天还是一个拿着把柄来跟自己谈条件的街溜子,今天却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玉大夫忍不住问道。
蒋萍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想的。”
玉大夫沉默了片刻,最终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行吧。人体穴位和骨骼结构,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许拿这些东西去招摇撞骗。”
“玉大夫放心,我蒋萍虽然以前不是个好东西,但现在既然决定重新做人,就不会再做那些下作事。”蒋萍收起笑容,认真地应道。
玉大夫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那最后一层戒备,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的经络图,摊开在桌面上,指着上面标注的穴位和骨骼位置,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解起来。
蒋萍坐在她对面,听得聚精会神。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了那幅泛黄的经络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医馆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玉大夫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让蒋萍复述一遍,确认她真的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这一讲,就是一整个上午。
而此时,在小院的灶房里,沈裴之刚刚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大亮,连忙起身。昨晚处理那些肉块忙到半夜,不知不觉就睡得沉了些,竟没给妻主做早饭,实在是有些荒唐。怎么能因为妻主的宽容,就自己懈怠了呢?
他穿好衣裳,去厨房里系上围裙,从屋顶的挂钩上取下肉块,切下一小条,细细地切成碎丁,淘了米,生火后一并下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他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想着妻主这会儿应该在玉大夫那儿用功了。
沈裴之想,这几日妻主背书背得辛苦,得让她吃口热乎的。
粥煮好了,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灶房。他盛了一碗,用干净的布包好,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又拿一块粗布盖在上面免得凉了。他拎起篮子,正准备出门往医馆去。
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裴之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那人挺着个微微隆起的肚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他的姨父苏氏。
沈裴之愣了一下,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姨父?您怎么来了?”他放下手里的篮子,迎了上去,语气客气而拘谨。
苏氏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越过沈裴之,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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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屋檐下挂着的那几排肉块上。那几块肉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色泽,肥瘦相间,少说有四五十斤。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哎哟,裴之啊,你可真是发达了!我老远就听人说你家打了野猪,还当是别人瞎传的呢,没想到是真的!这么多肉,吃得完吗?”
沈裴之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他下意识地往屋檐下退了半步,挡在那些肉前面,语气依然客气,但带着几分防备:“姨父,这些肉是妻主和村里的许猎户一起打的,家里还没处置好呢。”
苏氏挑了挑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生分戒备,我又不是什么妖怪,会生吞活剥了你。想当初,若不是姨父做主,你能赘给这么好的妻主么?”
沈裴之的脸色变了变,当初分明是当做物件一样将他卖了出去,如不是他的运气好,恐怕早就被折磨致死,现在又假模假样地来套近乎。
“姨父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妻主不在家,不方便招待。”
“谁说没事?”苏氏往院子里又走了几步,挺了挺肚子,一只手扶在腰上,做出一副吃力的样子,“你姨父我怀着身子呢,你未出世的表妹最近嘴馋得紧,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点肉补补。你这儿有这么多肉,匀个十来斤给我带回去,也算你当表哥的一点心意。”
十来斤?
沈裴之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姨父,出赘从妻,这些肉是妻主的,我做不了主。您要是想要肉,等妻主回来了,我跟她说一声,要是她同意,您再来拿。”
“等她回来?”苏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拔高了几分,“等她回来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能等吗?你表妹能等吗?沈裴之,我可是你亲姨父,你娘没了之后,我们家可没少关照你。你现在发达了,连口肉都舍不得给长辈吃?”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的几个邻居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
沈裴之的脸涨得通红。他本来就嘴笨,被苏氏这么一通抢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姨父,真的不行,得等妻主回来再说......”
“等什么等!”苏氏忽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哎哟,我的肚子!沈裴之,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一个孕夫,大老远走到你这儿来,你就这么对我?你是不是想把我肚子里的表妹气出个好歹来,好继承我家的财产?”
他一边叫唤,一边往地上蹲,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嘴里还不停地哼哼唧唧。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有几个不明情况的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
“这沈家小郎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姨父怀着身子来要点肉都不给?”
“就是,好歹是亲戚,也太抠门了。”
沈裴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眶都红了。他不想让姨父把肉拿走,那是妻主和许猎户拼了命才打来的,但姨父这么一闹,他要是再不答应,好像就成了欺负孕夫的恶人。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哟,这谁啊?在我家门口唱大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