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嫱蹲下身,抽出腰间的弯刀,一手按住野猪的头颅,刀锋对准了脖颈处的关节缝隙。她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整颗猪首割了下来,动作中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

    鲜血洇湿了地面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裴之见情势已经稳定,从藏身处跑出来,冷不防看到那颗被斩下的猪首,脸色白了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许嫱提着那颗硕大的猪首,站起身来,面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沉默了片刻。

    “我娘就是被这头畜生撞死的。”许嫱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去年秋天,它下山糟蹋庄稼,据同行的猎户说,我娘的箭射偏了,那箭头擦着它的背脊飞过去,只蹭破了一层皮。它被激怒了,调头撞倒了我娘。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蒋萍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种沉重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郑重地朝许嫱拱了拱手:“许姐姐节哀。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和我家夫郎恐怕也要折在这畜生的獠牙之下。这份恩情,蒋萍记在心里了。”

    沈裴之也跟着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有些发颤:“多谢许娘子救命之恩。”

    许嫱摆了摆手,将猪首放在一旁,弯腰打量了一下野猪的尸体:“这头猪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你们也出了力,我们一人一半。”

    蒋萍本想推辞,但想到家里确实缺肉,而且许嫱也不是那种客套的人,便没有矫情:“那就多谢许姐姐了。”

    她的目光落在许嫱腰间那把猎弓上,打量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许姐姐,能否借你的弓给我看一眼?”

    许嫱有些意外,但还是解下弓递了过去。

    蒋萍接过来,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举起弓来,眯起一只眼,沿着弓臂瞄了瞄,又用手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弦线的弹力,最后将弓反过来,仔细看了看弓臂内侧的弧度。

    “这把弓是不是每次射完头几箭之后,后面的准头就会明显下降?”蒋萍忽然问道。

    许嫱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蒋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弓臂上某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点:“你看这里,木纹有一点点开裂的趋势,虽然很细微,但每次拉弓的时候,这个点的受力就会不均匀。时间长了,弓臂的扭曲弧度会发生微小的偏移,导致箭路偏离。”

    她说着,又从腰间抽出许嫱的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模拟了一下拉弓的动作,然后停下来,指着箭台的位置:“还有这里,箭台的凹槽稍微偏右了大概一两分,箭放上去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完全居中的。平时近距离射靶可能感觉不出来,但在需要精准命中的时候,这一点偏差就会被放大。”

    许嫱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摆弄自己的弓,听着她嘴里冒出的一连串术语,脸上的表情从讶异变成了认真。她用弓少说也有十几载,对弓箭再熟悉不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以用这种方式被指出来。或者说,她感觉到了问题,却说不清楚问题在哪里。

    “能调吗?”她问。

    “可以试试。”

    蒋萍说着从腰间抽出那把剔骨尖刀,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开始动手。

    她先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掉弓臂上那处磨损点周围的毛刺,用刀刃的背面轻轻压实了木纹的缝隙,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随身携带的细麻绳,在磨损点附近缠绕了几圈起到加固的作用。最后,她用刀尖将箭台的凹槽边缘稍微修正了一点,让箭放上去时能够自然居中。

    沈裴之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一切。他不懂这些,但他看得出妻主的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他忽然觉得,妻主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人。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蒋萍把弓递还给许嫱:“你再试试看。”

    许嫱接过弓,搭上一支箭,拉开弓弦,瞄准了不远处一棵树干。她没有射出去,只是感受了一下拉弓的手感和箭在弦上的位置。然后她又反复试了几次,每一次都仔细体会着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她放下弓,看向蒋萍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舒服了很多。”她说,语气中带着认可,“确实不一样了。”

    蒋萍笑了笑,目光又在弓上扫了一圈,指了指弓梢附近的一个位置道:“如果在这儿再绑上一圈浸过油的细筋线,可以增加弓臂的回弹速度,射速应该能再快一成左右。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想法,我没实际操作过,不一定准。”

    许嫱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蒋萍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多了几分锐利。

    “你是军械师?”

    蒋萍一愣:“什么?”

    “军械师。”许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解释道,“军队里负责打造和维修兵器器械的人。我以前服役的时候见过几个,她们调弓的手法跟你有点像。”

    蒋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以前捣鼓过一些木工活儿,略懂一点皮毛而已。军械师那么大的名头,我可担不起。”

    许嫱没有追问,但她看蒋萍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三人合力将野猪的尸体往山下拖。许嫱一个人扛着大头,蒋萍和沈裴之帮着抬后腿,一路上走走歇歇,好不容易才把猎物弄到了村口。

    天色已经全黑了,但村口的老槐树下还聚着几个乘凉的村民。看到许嫱扛着一头巨大的野猪从山路上走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几个年轻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许嫱一一简短地回应了。

    到了许嫱家门口,她将野猪放在院子里的一张宽木板上,进屋点了一盏油灯端出来,又翻出几把弓和几件旧兵器,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我一个人杀猪分肉比较快。这些都是以前服役时带回来的,有些年头没好好保养了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调。”她说。

    蒋萍爽快应下,坐下来一件一件地检查起来。许嫱则在一旁支起架子,开始处理野猪:放血,剥皮,开膛,分割,动作娴熟而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沈裴之站在一旁,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不知道该帮谁才好。最后还是蒋萍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句:“去给许姐姐打下手,学着点怎么处理野味。”他才应了一声,跑到许嫱身边帮忙去了。

    许嫱见他过来,也不客气,递给他一把小刀,指了指猪蹄的位置:“把蹄子上的毛刮干净,回头卤着吃。”沈裴之接过刀,蹲下身,认认真真地干了起来。

    油灯的光芒在院子里摇曳着,映出三个人各自忙碌的身影。

    蒋萍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将许嫱拿出来的几把弓全部检查调试了一遍。有的是弓臂轻微变形,有的是弓弦老化松弛,有的是箭台的凹槽磨损不均。她一一做了调整和修复,虽然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用手头的简陋条件尽力而为,但每一把弓调完之后,她都亲自拉弦试了试手感,确认确实有所改善才放下。

    许嫱那边也已经将野猪处理完毕。沈裴之在一旁打下手,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已经能帮着递工具,接猪血,干得有模有样。

    半边猪肉被分成了几大块,用草绳穿好挂在屋檐下风干。另一半则装在一个大木盆里,推到蒋萍面前。

    “说好的,一半归你。”

    蒋萍看了一眼那满满一大盆肉,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十斤,心里不由得感慨这许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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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实在人,说分一半就分一半,半点不含糊。

    她没有推辞,让沈裴之帮忙抬着木盆。沈裴之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和蒋萍一左一右抬起了那只沉重的木盆。临走前,蒋萍对许嫱说了一句:“许姐姐,以后你的弓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不用客气。”

    许嫱点了点头,手里试着弓,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补了一句:“你那个调弓的手艺,不像是一般木工能懂的。”

    蒋萍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笑了一下:“许姐姐说笑了,我就是瞎琢磨的。”

    她没有多做解释,和沈裴之一道抬着那盆肉,踏着月色回了家。

    回到自家小院,两人把木盆放下,蒋萍累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呼地喘着气。沈裴之也好不到哪里去,靠在门框上,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妻主,”沈裴之喘匀了气,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们今天真的打到野猪了?”

    “严格来说,是许猎户打到的。”蒋萍纠正道,“但我们参与了。”

    “那也是好大的收获了。”沈裴之站起身来,走到木盆边,看着那白花花的肉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么多肉,我们得吃多久啊?”

    “腌一部分,风干一部分,再炼些猪油,能吃好几个月吧。”蒋萍盘算着,“家里有的盐和香料都用上,好好处理一下。”

    沈裴之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蒋萍:“妻主,你刚才调弓的样子好厉害。你怎么会那些的?”

    蒋萍被他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答道:“以前见过别人弄过,记了一些。”

    沈裴之没有追问。他发现妻主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地方,但没关系,他只需要知道,她是他的妻主,是那个有危险会挡在他前面的人就够了。

    他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些肉块,准备连夜用盐腌上。

    蒋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开始帮忙。

    两人就着微弱的油灯光,在院子里默默地处理着那些肉块。夜风从山间吹来,让小院里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但此刻,这味道代表的不是危险,而是收获和希望。

    蒋萍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许嫱的弓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如果猎户的弓箭可以通过调整来提升使用体验,那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农具呢?那些锄头,镰刀,犁耙,扁担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调整让它们用起来更省力顺手?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她上辈子虽然不是农业机械专家,但基本的人体工学原理是通用的。

    什么样的握把最贴合手掌?什么样的角度最省力?什么样的重心分布最稳定?

    这些知识在现代工程学中几乎是常识,但在古代,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想过这些问题。

    而且她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她会讲故事。

    她可以把每一件农具都变成一个量身定制的产品,让每一个拿到她改造的农具的人,都觉得这件东西是专门为他们做的。

    如果再拉上玉大夫背书,那她这个曾经的街溜子形象,说不定能在村里彻底扭转过来。

    想到这里,蒋萍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但她也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明天去玉大夫那里考核。那本药谱她虽然背得滚瓜烂熟,但理论和实践之间还有差距,要是玉大夫考得刁钻,她不一定能全部答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宏大的计划暂时压了下去,一边做着手头的活计一边默默背诵那些草药名称。

    明天一定能通过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