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蒋萍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哎哟叫唤的苏氏,又看了一眼眼眶发红的沈裴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悄然冷了几分。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走到沈裴之身边,伸手接过他手里那只还拎着的篮子,随口问了一句:“粥煮好了?”

    沈裴之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发懵,愣愣地点了点头:“煮好了。”

    “那行,一会儿我尝尝。”蒋萍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这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氏,笑眯眯地开了口,“哟,姨父怎么在我家院子里蹲着?是腿脚不好使,还是肚子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叫个大夫来看看?”

    苏氏抬起头,看到蒋萍那张笑脸,哭声不自觉地小了几分。

    他很早就听说过蒋萍的名声,一个好吃懒做的赌鬼,还当过镇上赌坊的打手,心里本就怵几分。他本想着沈裴之性子软好拿捏,趁蒋萍不在家,自己撒个泼打个滚就能把肉要到手,量这小外甥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可他万万没想到蒋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此刻蒋萍就站在他面前,明明脸上挂着笑,语气也和和气气的,可苏氏被她这么盯着,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到了嘴边的哭嚎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嚎不出来了。

    他扶着腰身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沾的灰,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一股理直气壮,“我怀了身子,肚里孩子想吃肉,听说你们打了野猪,就想来匀一点。你这夫郎不懂事,非要等你回来,一点儿也不懂得尊敬长辈。你看看他,把我气得肚子都疼了。这要是动了胎气,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说着,又作势要捂肚子,偷眼去看蒋萍的反应。

    蒋萍没有接他的话茬。她上下打量了苏氏一番,目光在他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姨父说的是,孕夫确实金贵,动不得气。您大老远走过来也不容易,来来来,快坐下歇歇脚。”

    她说着,搬了一把椅子放到苏氏面前,还顺手用袖子拂了拂椅面上的灰,态度殷勤得不得了。

    苏氏被她这番操作搞得一愣,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剧本怎么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本来做好了要大吵一架的准备,可对方又是搬椅子又是嘘寒问暖的,他一肚子撒泼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蒋萍等他坐定了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副笑盈盈的调子:“姨父,您刚才说要匀点肉,是吧?”

    苏氏精神一振,连忙点头:“对对对,你们未出世的表妹最近嘴馋得紧,就想吃点肉补补身子。我也不要多,来个十来斤就够了。”

    十来斤。

    蒋萍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然挂着那副和气的笑脸。

    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而是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了起来:“姨父,我跟您算笔账哈。这头野猪呢,是我和村里的许猎户一起打的,当时要不是她出手,我和裴之差点就交代在山里了。所以这猪肉,得先分许猎户一半,这是救命之恩,不能含糊,对吧?”

    苏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救命之恩四个字压下来,他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一半呢,我打算腌一部分起来过冬,风干一部分留着慢慢吃。冬天的情形您是知道的,大雪一封山,有钱都买不到东西吃。要是不提前囤着,到时候就得饿肚子了。”

    苏氏又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挑不出毛病。

    “另外呢,玉大夫最近在教我认药,我得了人家的恩惠,总得表示表示,打算送几斤过去。还有隔壁邻居王三娘,前几天借了我们一坛酱,也该还个人情。”

    说着,蒋萍朝外头看热闹的王三娘使了个眼色。

    王三娘正倚在篱笆边上嗑瓜子看戏呢,猛地被点了名,愣了一下。

    她压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借过酱给蒋萍,但她一听到有自己一口肉吃,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当即把瓜子往兜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嗓门洪亮地接话道:“对对对!我们也有份儿!那酱可是我娘传下来的秘方,珍贵着呢!”

    蒋萍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继续一项一项地数着,态度诚恳,语气真挚,每一条都是正当用途,每一条都让人挑不出理来。

    她数完之后,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您看,这七七八八一算,其实也没剩下多少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站起身来,走到屋檐下,拿起刀,在最边角的一块肉上切下了细细的一条,大概三四两的样子,用草绳系好,走回来递到苏氏手里。

    “姨父,这块肉您先拿回去,给肚子里的表妹熬点肉粥喝,补补身子。等回头我把这些礼数都走完了,要是还能剩下些边角料,我再给您送点过去。”

    苏氏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薄薄的肉条,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蒋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好意思再要吗”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攥着那条肉条,站起身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蒋萍已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项都是正当用途,他要是再闹,那就不是裴之不讲理,而是他不讲理了。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一句。

    “行,萍姑有心了。”

    苏氏把肉条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沈裴之一眼,绵里藏针道:“裴之啊,你这妻主可真疼你。当初我做主把你赘进来的时候,你还在屋里哭了好几天,旁人不知晓的还以为姨父把你嫁给了一个好吃懒做的赌鬼,生生推进火坑了呢。如今可算解了这桩冤案,瞧瞧你这日子过的,有肉吃,有粥喝,可不比你跟着我们喝西北风强?你啊,也算是享上福了。”

    说完,他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裴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蒋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听懂了苏氏话里的意思,表面上是在说他如今日子过得好,可那句“赘进来前哭了好几天”落到妻主耳朵里,分明就是在说他被逼无奈才进的蒋家门。

    这不是在夸他享福,这是在挑拨。

    “这苏氏的嘴哟,真是不饶人。那句话落在谁耳朵里不得扎一下?沈郎君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看热闹的村民中自然也有人精,摇着头低声感慨了一句。

    围观的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站在原地的沈裴之肩膀微微绷着,手指还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

    他很害怕,哪儿有女人家愿意被男人嫌弃,女人的脸面是黄金。

    他想和妻主解释不是那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哭过,赘进来之前,他在屋里躲了三天,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要被卖给一个声名狼藉的赌鬼,等着他的不是打骂就是饿死。他怎么会想到,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萍姑,会替他挡野猪,会护着他怼姨父。

    可这些话说出来,落在妻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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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朵里,会不会更像是在辩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快步走到蒋萍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之错了,请妻主责罚。”

    蒋萍被他这一跪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拉他的胳膊:“怎么了这是?好好的跪什么?起来说话。”

    沈裴之不肯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有.....我,我之前确实哭过。但是那不是因为讨厌妻主,真的不是。我当时不认识妻主,只听外面的人乱说,心里害怕......我错了,我不该听信那些闲话,不该在心里编排妻主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还是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沈裴之生得本就白净,因着心里着急,两腮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泪水一落,更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被雨水打湿了一般。

    蒋萍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又被美色迷了神。

    愣神半刻,她用力把沈裴之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就为这事儿?”

    沈裴之粉颊含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哪件事。

    蒋萍被他这副呆愣愣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傻瓜,你当初要是欢天喜地地嫁进来,我才要犯嘀咕呢,一个名声烂透了的赌鬼把你买了去,你还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那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沈裴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蒋萍抢了先:“裴之,你姨父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是个懒汉,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村里人提起我就摇头。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不一样了。我在跟玉大夫学认药,我在想办法赚钱,我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你姨父信不信我,那是他的事,村里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我只在乎一件事,你信不信我?”

    沈裴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他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道:“我信。”

    蒋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着。你姨父要是再来闹,你就让他找我。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我面前演出什么花样来。”

    沈裴之看着她,心里那股委屈和憋闷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蒋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了。粥呢?不是给我煮了肉粥吗?我早上只吃了个烙饼就去玉大夫那儿考试了,简直饿煞我也。”

    她掀开篮子上的遮盖布,沈裴之拦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意不去:“闹了这么久,粥都凉了,喝下去对胃不好。妻主稍等,我去热一下。”

    不等蒋萍阻拦,他已经端着两只碗快步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热气重新升腾起来,肉香和米香再一次弥漫了整个灶房。

    沈裴之重新盛好端出来,将其中一碗放到蒋萍面前:“妻主,小心烫。”

    蒋萍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咸香适口,野猪肉丁已经炖得酥烂,米粒也开了花,色香味恰到好处。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又埋头喝了两大口。

    沈裴之也端起自己那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明明是咸口的肉粥,可喝到嘴里,他却莫名其妙地尝出了一丝甜味。

    喝完粥,蒋萍放下碗抹了抹嘴,开口道:“裴之,我跟你说个事。”

    沈裴之放下碗,坐直了身子,俨然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蒋萍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我想做一批人体工学农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