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纤细雨密密麻麻连着天,尹清商见陆回慵一身藏青宽袍大袖。他不是闲散之人,做不出静听檐下雨的悠哉事来。那么这人必定是从宫中而来。
说起来还怪尴尬的,前几天他把她囚在阁楼上,在萧寄言来救她之时问她选谁,那时她毫不犹豫选了萧寄言。
谁知往日有龃龉的二人,今日又同在一屋檐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雨下的这么大,”陆回慵伸手指了指屋檐外道:“萧寄言他不告诉你出门在外要当心?他怎么不来接你?”
这就是又一件尴尬事儿了。因为萧寄言他在她那里吃了瘪,近几日他没有来过,她又实在不能接受那人的心意,狠了狠心要与他断干净,也就未主动去寻他。二人就这样不上不下。
陆回慵身为混迹官场许久的人,像尹清商这样纯粹的人的脸色很容易就能懂。
他哂笑:“今日我与圣上对弈之时,听了一耳朵。”
“边疆战事吃紧,萧老将军又久别沙场,且年岁已高,圣上心中属意萧寄言,你有什么看法?”
陆回慵目光一寸一寸逡巡着尹清商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他说了谎。
边疆战事吃紧不假,朝中武将能人辈出也为真。
但圣上心中并无属意之人。
想让萧寄言去沙场的人是他自己,他那时就在大殿上,自然不经意提了一嘴。圣上当即钦定萧寄言整装后亲往战场。
她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怎么想?
尹清商哪里知道这是陆回慵嫉妒萧寄言能在她心中不一样想出来的主意。
她听说萧寄言要往沙场,第一次漫上来的是为萧寄言开心。他曾经在京中郁郁不得志许久,眼下有了机会,自是好事。
但战场毕竟刀剑无眼,她也会担心他。
但……毕竟二人眼下谁也不想要低头,就这么僵着耗着,他也不把这事儿告诉她。
往日她在他心中必定是第一位的,他有了什么事儿,往往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她自己。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与他,往后终究是生疏了。
这样满脸的失落,自然瞒不过陆回慵。
他在心中生出卑鄙的窃喜。
纵然他萧寄言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能插上翅膀,战场与京城路途遥远,通信不便。就算二人再好的交情,也会在日复一日的疏远中慢慢变淡。
“那……自是极好的。”尹清商笑笑。
陆回慵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就好。”
这样站桩似的对话让尹清商尴尬非常,她抬头看了一眼雨势似乎渐小,撑起了伞。
伞上水珠飞溅,她二话不说冲进雨里,还不忘回首给陆回慵挥挥手:“我先走一步!”
陆回慵看着她如来时一般,又了无踪迹地离开。
他也抬头看了看天,藏青色最终与茫茫烟雨融为一体。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头儿尹歌退回到门中,收起了手中的伞。
比格小乖甩了甩头,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尤其是尹清商身上。
尹清商指了指外面:“喏,雨大我找了处屋檐下躲着。”
尹歌收回担忧的目光:“回来了就行。”
雨大,他怕她在外面不安全。
一时间家家户户响起的吆喝声,锅碗瓢盆“哗啦”声响作一团。
“小乖!你抢我东西干嘛!”
又不知老头小声说了句什么:“……你俩给我悠着点儿……”
尹清商等了很久,等到雨停,等到太阳升,再等到太阳落。
仍然没有等到萧寄言给她传消息。
他断得倒是干净利落,尹清商笑了笑自己,人家都放下,你又何苦?
便也不在意。
这可冤枉了萧寄言。
他被他爹管着。
他爹给他找了个什么青梅,他看着人家脸,看了许久,当着人家的面说了句不认识。连一丝一毫的幻想都吝啬给那女娘。
行,既然不喜欢那女娘,那去看看别的总行了吧?萧燕想得还是太简单。
国公府的嫡长女?萧寄言摇摇头,回头就告诉萧燕笑不露齿,他不喜欢。他喜欢性子跳脱的。
侯府二小姐?萧燕早就听闻这二小姐性子跳脱,这一回总行了吧?萧寄言眯了眯眼,性子跳脱,他不喜欢。他喜欢笑不露齿的。
萧燕被这大孝子左绕右绕终于明白,合着他萧寄言看猴儿呢。
“行行行。我看你是想要上天,就非那尹清商不可了是吧?”萧燕被他气的差点儿左脚绊右脚上天:“你就跪在祠堂,跪几天清醒清醒。”
萧寄言说跪就跪。又一次把萧燕气得不轻。
收到圣上说要派他去边关的消息的时候,萧寄言……还在祠堂里跪着呢。
他收到圣旨,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人是尹清商。
可是,她眼下必不想见他。
等到太监走后,他反反复复把手里的圣旨看了又看。
圣上给的时间不多了。
不如哪一天他偷偷地去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好。
他想着想着,嘴角抿出一个笑。
反正她又跑不了。
哼哼,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暖茸茸的阳光洒在少年瘦削的肩上,他心中一心一意装着此生最爱与毕生壮志。
阳光中飞舞的灰尘慢慢落下。
落在大街上纵马飒踏的少年人肩上,为首的男人眉目俊朗,朗声长笑,打马过城门。
天地浩荡,这队人马仿佛空中规矩有形的大雁,奔向远方。只是走出城门不久,为首的那个年轻人频频回头看。
“小将军,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热血儿郎哈哈大笑。
众人纷纷调笑:“你这话忒不给人面子了,万一人家心里牵挂着心上人,怎么办?”
“你说是否?小将军哈哈哈哈!”
这些不带恶意的调侃萧寄言向来只是一笑置之。
听了众人的话,他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又回头望了一眼。
城墙百丈,可是他的心上人没有来。
萧寄言掩下心中的失落:“驾!”
马儿仰天长啸。
这些声音,尹清商一句也听不到。
她是在今晨才知他赴边关的日子提前了,她二话不说,紧赶慢赶。
还是晚了一步。
她气喘吁吁爬上城墙,只见远方的人马就像一列蚂蚁,而后,什么都没有了。
“呼——呼——呼——”
尹清商两手支着腿,上气不接下气。
她心里还记着二人闹了别扭,她还没有原谅他,他也没有原谅自己。
珍重。
尹清商在心里默默给他说。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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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在马背上的萧寄言猛回头!
“豁!你干撒子?”
萧寄言寻着来路看过去:“我……我听到她喊我了。”
“啊?谁?这荒郊野岭的谁会喊你?莫不是你中了邪?”大家混不吝地说。
萧寄言触动不已,他笑:“一定是她!”
“她一定来了!她一定来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和我生疏的。”
萧寄言哈哈大笑,群山回荡着他的笑声。
他身后的一干人等像看鬼一样看着他。
这……还没上战场呢,就发癔症了。那上了战场,还得了?
萧寄言扬起灿烂的不加掩饰的笑:“咱们走!”
“把那群王八羔子打趴下,早点回来!”
他心里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告诉他,清商肯定在城楼上看着他。
她肯定不喜欢看他这样犹犹豫豫,畏缩不前的样子。那他就一直一直往前走。
跑过山,淌了水。
他要早早回去,早点和她相聚。
等到那时候他功勋加身,他就不再是父亲羽翼荫蔽下的稚鸟,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把心中的爱意诉之于口,等着她的垂青。
等我!
尹清商等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她才拍了拍一路跑过来沾了不少浮尘的衣裳。
回头,见陆回慵站在她身后。
魂儿差一点就吓飞了。
这人怎么总是喜欢不声不响的站在别人后面?
陆回慵看到她脸上生动又鲜活的表情,心中捏着的一口气缓缓呼了出去。
他今日特意推辞了别的一切事务,早早就让不语在城墙附近的客栈包了间屋子,他在屋子里面等着。
等到他推开窗,就看见尹清商提着裙边跑得凌乱又可爱。
好想搂着她。
只不过他没忘今日包下这间屋子的用意。
她从小与萧寄言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倘若他今日离开京城,远赴边关。
她……会哭的吧?
是以他安排不语来包下屋子。
只求她展颜。
“陆大人怎么来了?”尹清商疑惑。
她心里寻思着,这萧寄言和陆回慵不熟啊,况且上次二人见面剑拔弩张的,怎么也不像是他陆回慵会给他萧寄言送行的关系啊?
“奉陛下之命尔。”陆回慵看到她既然没哭,也就恢复了自己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是她以自己之心度陆大人之腹了。
既然已经看不见那人,她也不必在此久留。
“民女先行告退。”她低头走下石梯。
陆回慵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等到渐行渐远,他这才收回目光。
缓缓而笑。
萧寄言……终于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尹清商感觉背后凉凉的,冷得她发毛。
她回头看,只能看见高处陆回慵伶仃的身影。
她站在下面,看他抬头,不知道他看着什么,嘴角温和地笑。
她从前都是直面这个天子边最有权势的男人,那时候她身在局中,心中怀着对他以及皇权的敬而远之。
等到如今站在下面一看,此时她在局外,才能稍稍看清楚了他这个人。
不笑的时候不会让人有威压之感,笑的时候——正如此时此刻,让人恍惚觉得,这人尚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