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人迷和比格一桌 > 23. 回头
    明溪听见那人的笑声渐消,吹了口茶的浮沫。

    他不用抬眼,就知对面又来了人。

    “岁大人好大的雅兴,”陆回慵懒懒掀袍落座:“这迎来送往的,多热闹。”

    “陆大人谬赞了,俗话说大隐隐于市,自是少不了往来,莫不是大人心中羡慕?”明溪不轻不重放下茶盏。

    茶盏磕碰桌面,发出了一声脆响。

    陆回慵目光闪动,这茶香味道极为熟悉,只消闻不到片刻,他便知这茶出自谁之手,是尹清商送来的?

    还是他岁溪明这个腆着脸,粘着他的夫人不放的丑八怪求她求来的?

    “羡慕?”陆回慵轻嗤一声,他有什么可羡慕的?无非就是一盏茶而已:“她竟然把这上品的茶送了你。”

    明溪笑着眯起了眼,越看越像一只狐狸。

    臭不要脸!

    他耀武扬威,像是要把那盏茶递到他眼前搬,高高举起道:“上品么?”

    “我竟然不知在她心中如此重要,若是你喜欢,剩下一小撮,我送与你可好?”

    他竟然!

    他竟然敢挑衅自己!

    陆回慵心中怒火千丈,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多谢岁大人美意,自古来美酒赠英雄,宝剑赠侠士,可若是这茶赠的人不识贵与贱,那就无异于山猪吃不了细糠。”

    “你说是罢?”

    听着这人字字刀锋,明溪倒也不着脑,眯起了他那狐狸眼:“大人所言倒是错矣。”

    “若有人赠茶,倒也不是必定要看这品茶人能不能品出其中门道,而是要看这送的是否有心意。心意到了,千金难买。”

    “这茶既是上品,那心意不可谓不在乎。陆大人,还是太过可怜了些,堂堂首辅,竟然无人真心以待。”

    明溪矫揉造作地替他叹了一口气。

    陆回慵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从训练有素地把明溪围着。

    明溪倒也不惧。

    他两臂一舒,懒散随意道:“来罢。”

    只是随后又接了一句:“若你真的如此待我,可要当心我时不时给我那乖徒儿吹一吹风,敲打敲打。万万要让她知道,看人呐。”

    “不止要看他是如何对自己的,也要睁开眼看看他是如何对自己身边人的。”

    “陆大人说,是否?”

    听到他这些话,跟着陆回慵的侍从看了自家主子一眼,纷纷识相退了下去。

    明溪朝着陆回慵得意一笑。

    他就知道,只要他搬出尹清商这个杀手锏,对面的那个男人就不敢动自己。

    “我今日放了你,不是为了私情。”

    “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倘若再兴风作浪,天子脚下可容不得你。”

    明溪不答他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抽出了一柄折扇,挡在面前,似是在轻嗅。

    陆回慵走了。

    明溪终于在无人的地方,畅快地笑了出来。

    这可真得劲啊。

    看着那人像斗败了的公鸡,实在是畅快。

    大权在握又如何?长得好看威名赫赫又如何?还不是那人不喜欢你。

    尹清商只是见那马车停在明溪宅子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自从她听说那陆回慵接管了浮云楼后,她还胆战心惊了几天。

    她算是怕了这个疯子了。

    但谁知那人安安静静,没有再作妖。

    她这才放心。

    望着帘外雨潺潺,尹清商意兴阑珊。

    这么大的雨,今日指不定不会来人,只是晚上要吃什么她都想好了。

    平叔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孙武空他们也安安静静。

    尹清商打了个哈欠。

    外面进来一个太监,方进门就看见她张开了“血盆大口”,尹清商尴尬笑笑合上了嘴。

    “大监来所为何事?”

    太监掐着奸细的嗓子:“哎呦我的姑奶奶,您甭打哈欠了,瞧瞧这么大的雨天,您可得准备好啊!”

    “准备什么?”

    “陛下要来了!那儿、那儿、那儿……”太监大点兵,掐着兰花指指了指那几个地方:“都得收拾收拾。”

    “陛下乃九五至尊,这吃的用的,还有所到之处,万万不可马虎!”

    尹清商的瞌睡一瞬间飞走了。

    难道……从前她收留明溪的事儿被这老头子知道了?

    尹清商应了太监的话,她笑着说:“大监且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杂家就不在这里久留,回去服侍陛下了。”

    看着那人小碎步跑远,尹清商一瞬间脱力,她去小室转了一圈,见明溪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她这才放心。

    惊魂甫定,她一抬头,就见老皇帝的轿辇停在铺子外。

    呼啦啦的一群人,像潮水似的,齐齐涌过去,又似浪潮涌动,一浪高一浪低地跪下去,齐声高呼万岁。

    站在皇帝身边的太监撑开一把伞,雨珠飞溅,圣上擦擦手,低头问跪着的尹清商:“今日客人多否?”

    尹清商一五一十回了他的话,把他引进后面阁楼。

    老皇帝憋足了劲儿要和她演戏。

    态度不可谓不亲热,语气不可谓不温和。

    尹清商鸡皮疙瘩掉一地。

    老皇帝也不客气,大跨步躲着雨,坐在了窗边桌子旁。

    一瞬间熟悉的记忆闪过尹清商脑海。

    这儿曾经明溪喜欢坐,那个时候小乖还喜欢在他腿边蹭来蹭去,到最后蹭他一腿毛。

    而那桌上的玉盏……正是明溪留下来的。

    圣上拿起玉盏,端详片刻。

    “看到这玉盏,朕想到了一个人。”

    尹清商伸长了脖子,语气试探:“陛下想到了何人?”

    今日这老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做和睦的表率,听完她的话,这人道:“先朝旧人尔。”

    “他倒是喜欢这些,”说完这人扭头一看,看到了庭院中连绵的兰花:“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那人也最喜兰花。”

    尹清商面色不显,心中惊涛骇浪,看来那个人给自己的信是真的。

    明溪果然和当年的事有牵扯!

    “不过,可惜了。”

    “如此好的将相良才,朕让人杀了他,”男人精明的目光看过来:“你不会觉得朕残忍吧?”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啊!尹清商心道要是她不知道二人之间的事儿被这老男人隐去了诸多细节,指不定要被这人坑害。

    “陛下言重了,”尹清商恭恭敬敬道:“陛下九五至尊,怎能他人置喙?”

    老皇帝把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了回去,点了点头:“朕也觉得朕从未做错。”

    那还问她干什么?!

    “话说了这么多,”他才开始切入正题:“你可知今日朕来找你所为何事?”

    尹清商摇摇头。

    “前朝重农抑商,”皇帝叹惋:“招致覆灭。”

    “可朕不一样,朕要广开言路,纳八方财。你看这京城,如你的清欢庄,如……那浮云楼,哪个不是朕心头的肉?哪个没有得朕的庇护?朕开商会,就是要让你们明白,这天下,我们是一家……”

    谁跟你是一家?

    她?得到了他的庇护?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这人爱较真,从前他为了夺配方,让她自己跪在丹陛之下,那时萧寄言跪在殿外为她求情。

    暴雨如注,他仍然不肯走。

    这人都忘了?

    一想到那个人,尹清商数了数日子,她和萧寄言已许久不见了。

    “朕说的,你可明白?”

    尹清商点点头敷衍过去。

    “当今商人为下,为人所不喜,你若是要嫁给萧寄言困难重重。朕瞧着,你与那萧寄言情投意合?不如朕做一件美事,为你二人赐婚?如何?”

    对面那人稳操胜券。

    老将军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无数,就算他的儿子萧寄言什么都不做,等到百年之后,他驾鹤归西,萧寄言也能承袭爵位。

    这生生世世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谁人不艳羡这样的荣华富贵?谁人不想拥有?

    “民女多谢陛下好意,”尹清商叩头:“民女自知无福与萧大人结良缘,求陛下成全。”

    圣上的扳指磕了磕桌面,忽而那人展颜一笑:“你不愿就不愿,朕又不是恶人,不会为难你。”

    “既然你不愿朕赐婚,那朕也不去强求。只是你一人行走于世,难道就不怕困苦?”

    尹清商舒了一口气:“民女不怕。”

    她自知自己万万不能要这人的恩惠,倘若一人对自己好,她必定心怀感恩,可若是一个人带着目的对自己好,那她就要警惕思量再三。

    因为难免会有哪一天她没有迎合那人的期待,而招致祸患。还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踏实。

    “多谢陛下体恤。”

    “起来罢。”

    男人把窗彻底推开,雨声渐渐低落。

    “朕也就长话短说,今日来是想要与你推心置腹,望你日后日日念着朕的好,与其他商会的人和睦自处。”

    “你可愿意?你可能做到?”

    “民女……能。”

    圣上拨弄了手上的扳指,沉吟:“这雨渐渐也小了些,那朕就不做久留。”

    尹清商拜,看见那人信步穿庭而过。

    等到热闹散去,尹清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平叔凑过来问:“那人来咱这儿,怎么了?”

    “什么事儿都没有,”尹清商扭头过去低声说:“我怀疑那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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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陆回慵不对付。”

    “来敲打敲打我,好让我避一避风头,不要和他手下的浮云楼争。”

    不止这个。

    没过几天,喜欢打听消息的朱八借就回来告诉她,说:“东家!东家!”

    “我听那些人说,圣上他……圣上他……”

    这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尹清商认真地看着他,让他歇一歇再说。

    “不得了了!圣上让人散播消息,就说您和圣上相谈甚欢,都说圣上冒雨来看望咱们,是对咱们的恩典!”

    尹清商听见他的话,心道果然。

    这人来就是带着目的。

    看望她为假,想利用她昭告天下商户他亲商才为真。

    朱八借扯着笑脸:“他人还怪好嘞!”

    傻孩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尹清商扶额,挥手:“你去把孙武空喊过来。”

    孙武空自知此事不简单,他进来对尹清商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我去做掉他们么?”

    “……倒也不必……”尹清商小声在他耳边道:“你再去找几个人。”

    “就说陛下来了咱们这儿,‘宾主尽欢’,务必要借着他的人的东风。”

    “让更多的人知道咱们清欢庄。”

    他利用她来搏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那她就用他来给自己的清欢庄助力。

    好风凭借力,送我入青云。

    这种事,她也会干。

    “好嘞!”孙武空领命出去。

    此时明堂大殿唯高位之上的圣上和陆回慵二人。

    “陛下!”太监趋步走近。

    帝王摩挲手中的棋子,语气淡淡:“怎么了?”

    “近日京中有传言,您去了清欢庄,这……”

    “朕知情。”

    下人点了点头,听见圣上又问:“京中还传了什么?”

    “还传……您对清欢庄满意得不得了。”

    一声轻笑,圣上落子,对身旁的陆回慵道:“她这人倒是聪明。”

    “朕利用她,她反倒也来利用朕。你瞧瞧你瞧瞧,京中都知道了她的清欢庄。她也不怕朕找她不痛快。”

    往日一直沉默的人此刻开口:“陛下自是胸怀海量,想必不会为难一介女流。”

    “还是你懂朕,”帝王笑:“往日的你对这些从来都不言语,今日又怎么如此说。”

    陆回慵知道这人是个老狐狸,故而他什么都没说,落下一子后点了点棋盘:“陛下输了。”

    帝王本就是无心试探,在他眼里任何人的事儿都没有眼前的一盘棋来的重要,看到自己棋盘之上已穷途末路,笑:“朕就喜欢与你下棋,只有你懂分寸。”

    “陛下谬赞了。”这人语气淡淡。

    仿佛任何事都难以入他的眼。

    “你若是再走神,朕可就赢了。”帝王看着棋盘,那人久久不落子。

    “哒。”脆生生的落棋声。

    “这雨不知什么时候才停。”帝王透过窗牖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下雨的时候,和艳阳高照的时候,这宫内是两个天。

    艳阳高照之时,碧瓦朱甍艳丽无匹,这里就是京城最至高无上的地方。

    等到了雨天,尤其是雨大的时候,水流顺着龙头状的螭首?排了出去,隔着潺潺雨,只能见宫墙的灰蒙蒙。压抑极了。

    “臣该回去了。”

    帝王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臣告退。”

    陆回慵撑着一把伞,马车就在宫门外候着,可他不想坐。

    于是不让别人跟着,自己一人撑着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雨声越来越大。

    他低头看自己袍角已湿,家中无人等候,余下的时光也无什么事可消遣,索性他寻了一处屋檐下。

    听着远处人家细语,孩子哭闹声,爱侣拌嘴声,偶尔不知什么地方传出来的虫子的叫喊声。

    陆回慵拢了拢袖子,伞靠在长了青苔的墙边,他把手放进袖子,抬头漫无目的看着屋檐跌落的雨。

    余光见一人撑着伞急匆匆跑来,他心想若是这户人家的主人回来了,他必定是要撑起伞走的。

    那人的伞是鸦青色的,伞下的人脸他看不清,似乎是个女娘。

    陆回慵拿起墙边靠着的伞,正欲冒雨离开,却见伞下有着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是尹清商。

    他又默默地把伞放回了墙角。

    尹清商到了回家的时候,她冒雨往外冲,谁能想到小雨不一会就下得这么大,把她衣角都弄湿了。

    湿哒哒贴在身上不舒服,不如去就近找个地方躲雨。

    丝毫没有留意屋檐下多了一个人。

    等到她在屋檐下放下了伞,笑着回头,见陆回慵痴痴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