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客人正多,尹清商挽了素罗短衫袖子,也和平叔他们一起忙。
发间朴素银钗轻挽,三千青丝服服帖帖。
手边的活计被人抢了去,尹清商抬头看,是萧寄言。
“我听说有人来你这里闹事,不放心。”萧寄言不觉得自己把她手里的活计拿过去有什么不合适。
尹清商叉腰,揉了揉。
长时间弯腰让她腰间酸痛,就像是被人碾过去一样。
“最近你那边忙完了?”
萧寄言沉默一瞬:“嗯。”
“都还好吧?圣上可还满意?”
“嗯。”
嗯?尹清商心想这人今天不对,怎么这么沉默?
“某些人有事不说,”尹清商笑:“要我猜?”
萧寄言装作没听见,他听不懂。
暑天炎热,街上不仅有行人的说话声,还有声声鸣蝉。
“知了——知了——”
尹清商狡黠:“你不开口?”
“天气再过几天就更热了,”萧寄言说:“你不是怕热么?”
她刚穿越过来那几年,适应不了夏天没有空调的日子,那时候她天天鬼哭狼嚎。
这件事没少被萧寄言拿来说这说那。
后来有了小乖,尹清商一哽,不说也罢。
“小乖也怕热,他一到仲夏不也躲在屋子里头?”萧寄言把小乖搬出来。
比格随主人,尹清商怕热,小乖学了她,为了凉快,天天带着他的狐朋狗友躲凉。
一天小乖抢了一个大哥的位置,被大哥胖揍,大哥表示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敢和大哥抢。
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的行为大哥不喜欢。
大哥喊来自己的狐朋狗友,把小乖揍得“呜呜呜”哭,一瘸一拐回了尹宅。
尹清商化身封建护犊子大家长,誓要给小乖报仇,后来大哥生气,要把她们两个都做掉,尹清商抱着小乖撒开丫子狂奔,才堪堪跑过大哥。
后来小乖洗心革面,烈日就只待在自己家里了。
他偷偷觑了她一眼,见她心情还不错,顺着杆子往上爬:“圣上见我有苦劳,特许我带亲近的人去。”
“我想着,你是我的……”爱人么?心意未相通;他喜欢的姑娘?会吓到她,翻来覆去想了想,萧寄言说:“你是我的朋友么,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他这辈子心眼子全用在这句话里面了。
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尹清商知道这是真的,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有一天迷了路,不小心绕到了将军府。
那时候萧寄言也只是小小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房瓦上。
她站在一墙之隔外,听见老将军雄浑的声音,老将军脾气不好,在训斥萧寄言。
萧寄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将军说什么他都说好,都点头,敷衍的样子很明显,把老将军气得不行。
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抱着自己双腿在高处看着她,看了许久。
尹清商觉得这人孤零零的,还被家长训斥,怪可怜的,有时候就会跑过来到他这里安慰他,他会抿起嘴笑,说谢谢她。
一来二去混熟了,她才知道这人被骂是因为把老将军种的花给玩死了,他还不悔改,又把魔抓伸到了老将军萧燕的书房里。
在他书房画王八。
王八又大又圆,老将军气得要滤他一顿,他蹭蹭蹭跑上房顶,正在发呆的时候,和墙外的尹清商初见。
尹清商知道了那天他被训斥是活该,滤镜碎了一地,就很少再去找萧寄言玩儿了。
见不到她,但他萧寄言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他拿小石子儿砸她窗户。
快哉快哉,罗密欧与忽必烈也是让她遇上了。
哦对了,她们初见之后尹清商匆匆被尹歌找到带回了家,而萧寄言,自然没有逃过一场竹笋炒肉。
被打他仍然不悔改,招猫逗狗还在继续,在尹清商十八岁生辰那天,萧寄言说给她个礼物。
这人一向有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他说要送礼物,直到知道礼物是什么之前,尹清商一直屏息静气,这人实在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礼物是比格。
他说这是祝福。
是祝福,还是报复,她自有判断。
“清商?清商?”萧寄言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你去不去?”
“就当是给小乖放个假。”
萧寄言想说这个人他一直都想的是尹清商,若她不去,他也不会喊其他人。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尹清商。
只有一个他的……清商。
“去。”尹清商回得干脆。
萧寄言嘴角笑:“那就好,我让家丁去准备,你也挑几件上好的衣裳,到时候我们去玩。”
话语里半分没有提及比格小乖。
听到她答应,萧寄言笑得灿烂,如骄骄烈阳。
他是萧燕将军的唯一孩子,平日里在府上也是被下人惯着长大的,如今少年人褪去一身锐气,在她这间小小铺子前吆喝客人。
尹清商叹了口气,他这是图什么呢?
“清商,你回去休息。”萧寄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心意炽烈又纯粹。
“我来吧。”她不能平白受了他的好,况且前些日子他一直为圣上避暑一事奔波。
听到她的拒绝,萧寄言从她的语气里面品到了疏远。
他失落地低下头,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陆回慵站在彼方高楼之上,看见他那副争了全身的力气、眼巴巴凑上去的样子,目如寒星。
“大人,听那里来报,此次避暑萧小将军带的人正是尹姑娘。”
不语说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想到她竟然会去。”
陆回慵道:“她一定会去。”
她不想对那人有太多的亏欠,只好在这些事情上顺着他。
别人对她好一次呢,她会感激,倘若别人次次都对她好呢,她会惴惴不安,会跑。
不语心想他家主子把控人心是越来越厉害了。
“钱一那边最近老实吗?”陆回慵问。
“钱一啊,”明堂大殿那人坐在丹陛之上,拨开了面前冕旒珠子,珠玉清脆,映得那人声音苍老了不少:“你说尹家姑娘抢了你浮云楼的生意?”
钱一恭恭敬敬:“回陛下,正是。”
“那清欢庄不知怎么回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浮云楼……浮云楼近几个月进的银钱少极了,陛下你看……”
高位之上那人沉默不语,钱一揣摩不到他的心思。
那陆回慵简直就是探测人心的妖怪,次次摸到圣上心坎里。
“一个姑娘,能让你警惕成这样?”
钱一:“陛下有所不知,清欢庄那里稀奇古怪的点子不少,最近还研制出什么茉莉花茶,臣此前从未听说茉莉花可入茶。”
“此女必须招拢,一旦背道而驰,将会是祸患啊陛下。”钱一扑通跪到了地上。
“哦?听你的话,此女似乎极其了不起。”
陛下仍未表明态度。
手上的珠子被拨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钱一心头一跳,陛下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抢着说完了。
他正要把头磕到地上,那人沉声:“你把她请进宫里,朕要好好讨教讨教。”
“浮云楼你还要仔细才是,”圣上闭上眼:“毕竟朕的私库可就靠它了。”
钱一心想你这人说的好听,实际还不是要把人叫进宫来敲打敲打,好让那清欢庄为浮云楼让路。
讨教为假,威胁为真吧。
那可太好了,他此行也不算是落了空。
“下去吧。”
香炉袅袅吹出来丝丝缕缕的烟丝,钱一走过,微风扰动,烟丝摇了摇化在风里。
“钱大人,圣上说了什么?”宫门外的公公掐尖了嗓子,恭恭敬敬地问钱一。
“那尹家女尹清商你听说过吧?”
公公点头哈腰:“认识的认识的。”
先前圣上还和陆回慵首辅大人说过她,陆回慵大人回护意味明显,圣上不悦。
“挑个好日子,把人请进宫里。”钱一走下台阶,声音越来越远:“圣上要见……”
宫墙巍峨,一枝斜斜的花枝横过宫墙,尹清商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姑娘,再快些,”公公催促:“圣上正在宫里等您呐。”
尹清商小心翼翼:“公公可否告知,圣上喊民女究竟有何打算?”
公公面色为难:“姑娘还是稍稍有耐心一些,等到了明堂大殿就知道了。”
尹清商心里惴惴不安,她好好的在清欢庄忙着,谁知道今日一早开了铺子,就有公公在外头等着。
说是圣上要见她。
本朝重文轻商,商人之子不可入仕,不可参加科举,当今圣上更是严防死守,不允许一商独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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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监一脸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她揣摩着,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可惜,上次她见了圣上一面以为从此以后会再无交集,谁知铺大招风。
完蛋。
不会这人要搞自己吧?
见到了大殿上的那个人,他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尹清商自走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头就一直低着,不敢抬起来。
那人呼吸轻浅,尹清商维持着跪的姿势,直到小腿没有知觉后,男人才堪堪掀起眼皮。
“尹姑娘,”圣上语气玩味:“朕与你也是许久未见了。”
这个时候尹清商装起了糊涂:“民女并无印象曾经与陛下见过,陛下似乎认错了人。”
珠玉叮叮当当相撞,脚步声由远到近,尹清商跪着看见前面多的那一片袍角。
“姑娘是聪明人。”圣上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语气危险:“那你可知挡了我的路?”
空旷殿内只有他们二人,尹清商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民女愚钝,实在不知。”
“求陛下指路。”
“那茉莉花可入茶是你发现的?”
“回陛下,正是民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人笑:“朕许你一条明路。”
那茉莉花茶中,茉莉花易得,茶却不好做。
他曾经派钱一去制备,谁知钱一到最后总是弄出来的和清欢庄差了一截子。
她手里必定有不为人知的方法。
他想要。
“朕保你的荣华富贵。”
尹清商听着他的话,不语。
倘若做不到的事,她绝对不会先许诺,她倒要看看这人是想要什么。
“只要你把那研制茉莉花茶的配方给了朕,”那人弯腰:“朕就许你黄金,许你绫罗绸缎。”
“不亏,尹姑娘考虑考虑?”
尹清商顺着他的话说:“多谢陛下,民女还要和家中人商量,可否容民女想一想。”
那人沉默不应她的话。
还说让她考虑考虑,说的比唱的好听。
这人竟然打算抢?
那片袍角消失在眼前,他走远了。
“尹姑娘再冷静冷静,想好了再回答朕的话,不然今日这宫门不好出。”
*
平叔到铺子里的时候,听说尹清商被陛下身边的公公喊走了。
孙武空绘声绘色地说:“你倒是没见到公公高傲的样子,差一点就鼻孔看人喽。”
“我大胆猜,咱们最近不是那茉莉花茶卖的好么?圣上也想要分一杯羹?”
平叔听着心惊肉跳的,他问:“姑娘去了有多久了?”
“一个时辰有余。”
清欢庄离皇宫不远,倘若没有什么大事,一个时辰一来一回都有余。
这可糟了!
平叔在铺子里踩着步子想,尹清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才不过二十左右。
她见过什么大名堂?
不行!万一她冲撞了陛下,陛下要处置她怎么办?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没有权势的市井小民,只好匆匆地去了将军府。
小将军一定有办法。
况且小将军和小姐素日玩得好,说二人是挚友都不为过。
小将军一定会有办法的。
尹清商说过小将军最近在为圣上避暑一事奔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小民求见萧小将军,”平叔让小厮通传,谁知道小厮摇了摇头:“我家小将军在外头,小的也不知道他在哪,劳烦客人先回去。”
“等到小将军回来了,小的自会去告知。”
平叔咽下了嘴里的话,点点头:“好。”
可这事急得不行,一刻都等不了啊。
*
“这茉莉花的方子,你给还是不给?”
男人的声音传来。
尹清商头抵在地上,还是不说话。
这人恐怕要方子是一层,更有一层深意是要她不仅把方子给他,还要她从此不再做这茉莉花茶吧。
铺子里平叔身子不好,每日的药都要花大价钱。
那孙武空他们呢,当初他们几个来求的时候各个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但尹清商偏偏要了他们三个,不是因为他们三个像谐星。
而是因为他们三个是来的人中,家境最贫寒的。
她没道理白白把那些东西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