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有此份契约在，明仕日后想回邵家，可凭这份契约分说，想必荣安伯也不能有什么话反对。”
邵成务说完这话，言语中已经是明显透露出愿意让邵明仕回邵家的意思，在场的宗族耆老们也没什么反对的举动。
谢萦芑有些慌神，丈夫能还宗这样的大事，自她招赘之后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想过。谢父邵明仕更是许久不曾反应过来，方才还只是因为族老的一句话心神一动，现在就立马告知他真的能还宗，岂能不震惊？
谢时行倒是看出邵家此举背后更深的原因，方才邵家族老说读书一道艰难，邵家能考上秀才的人少之又少，重点在最后一句话，邵家明字辈只有父亲邵明仕一人考中。
这句话恐怕才是今日这场宗族耆老齐聚，亮出契约想让邵明仕还宗的根本原因。
邵成务被破例提拔为正七品的官员已经有七八年，现在又调任更有实权的巡盐御史，前些年担忧的独木难支，受人暗害早已不足为惧。换句话说，邵成务的官位已经坐稳，不似刚入官场那样惶恐不安。
此时的邵成务不仅靠一己之力将家族的地位抬高，更应该考量的是布局日后。
邵成务年岁已经不小，且不知日后在官场上还能不能升迁，况且就算能升迁也该为家族长远而计，抓住机遇提拔族人，如此邵家才能长盛不衰。
不然，难道等着邵成务致仕之后邵家后继无人，重回吏员之家吗？
那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关键是现在邵家没有能提拔的人，邵家明字辈没有秀才，没有秀才功名，就算邵成务想提拔也无能为力，至多能给家中后辈寻些轻省有油水的差事，可到底还是只能在吏员中打转。
朝堂之上阶层分明，若是没有功名，除非天纵奇才皇帝亲口谕旨封官，旁人想要入仕为官，没有功名那几乎是不可能，所以秀才功名是最低要求。
还有一条道路便是荫封，可那是高官才能有封妻荫子的待遇，且有极其严明的制度。
正从一品官员儿子按照从五品任用，正从二品官员儿子按照从六品任用，以此类推到正从五品官员的儿子就是按照正从九品任用，正从六品的官员只能按照未入流品上等、中等任用为吏员。
邵成务这个正七品的官员，他的儿子更是只能按照未入流品下等吏员任用！且荫封制度明确规定，只能够荫蔽一个儿子为官，名额珍贵。
譬如，荣安伯得知云姨娘有孕之后就不愿将荫封给谢时行，而是想留给儿子，因为只有这一个名额。荣安伯正四品的爵位，他的儿子日后荫封还能按照正从八品任用，再凭借多年勋爵门第的底蕴找些关系和人脉，还能升上一升。
邵家本就是吏员之家出身，何必再荫蔽个下等吏员？简直就是越活越回去！
至于让邵成务继续升迁，以此荫封子孙，那几乎是希望渺茫。不说邵成务仅仅只有秀才功名，更是吏员出身，这两重局限，且又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这辈子至多能混个正六品致仕，那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没有办法的邵家人，在此时此刻得知邵成务考中秀才的消息，自然会将宝押在邵明仕身上，说到底邵明仕是血脉相同的邵家人。
邵成务不仅能帮邵明仕寻一份差事，还能帮助邵明仕往上爬，起码能像他这般混上一个低阶的官员身份，就算只是九品的官职，那也能保住邵家官员之家的门楣。
邵成务见侄子邵明仕和妻子谢萦芑都没说话，眼眸微闪，话锋一转，和缓道：“这事也不必操之过急，今日主要是想将这件事告知你夫妻二人，心中有个准备，毕竟就算明仕还宗也要等荣安伯有孙辈，那还需要很多年。”
是啊，荣安伯老来得子，儿子谢时皓现在还不足周岁。等到谢时皓长大成人尚且需要十几年，再等谢时皓成家后诞下子嗣，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
邵家自然不会现在就急不可耐的行动，而是选择将这事情私下告诉邵明仕和谢萦芑，埋下一颗种子，静待日后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谢时行脑子一转，这样一来，邵家甚至还有余地双管齐下，这些年能一边提拔邵明仕，还能在族中倾力培养子嗣。如果族中的子嗣没有出色的，他们还有邵明仕，届时差不多邵成务也快要致仕，正好将邵明仕迎回邵家，也算后继有人。
父亲想必也不会拒绝，毕竟荣安伯连孙子都有了，赘婿留在岳丈家又有什么必要？
倘若邵家这些年能培养出更好的子孙后代，那自然更好。
甚至父亲邵明仕现在不过三十，明年还要参加乡试，说不定还能考上举人，那样的话邵家就更欢喜。因为，邵明仕就算现在在荣安伯府当赘婿，只要荣安伯有孙子，邵明仕就能回到邵家，那邵明仕在荣安伯府当赘婿期间取得的成就，都会全部带回邵家。
邵家就是摘果子的人。
听见邵成务这句话的谢父邵明仕冷静了些许，实在是方才的话让他不知该如何，现在听三叔父说还要二十年，心潮澎湃的感觉才渐渐退却。
不过，即便如此，邵成务还是喜不自胜。
一是能够光明正大的还宗算是了却他的遗憾，日后能埋葬在邵家的祖坟里，认祖归宗，不算是辱没先祖。
二是现在当着邵氏一族的所有族老的面，三叔父已经亲口说要他还宗，族老们也赞成，证明在邵家内部即使他现在还是赘婿，可内里还是将他当成邵家子孙看待。三叔父邵成务还会尽力提携他，这样的对他来说更是好处。
要知道，按照常理，赘婿往往是按照三代还宗这样约定俗称的规矩还宗。
三代还宗，男子入赘之后子嗣较多的情况下，能够和妻族商议，选一曾孙改回父姓，回到赘婿本族族谱上，实现赘婿这一脉的认祖归宗，了却赘婿的一桩心愿。
不过，即便民间有三代还宗这样约定俗成的规矩，那也不是赘婿想还宗就还宗的，还要看赘婿的宗族同不同意让赘婿的曾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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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族中。
如果宗族不同意，那么身为外姓的曾孙，即便身上流着相似的血缘关系，上不了族谱，入不了宗祠，那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认祖归宗。
现在，邵家族老早早提出想让邵明仕还宗，说明邵明仕无论是自己二十年后还宗还是三代还宗都不会受到宗族阻拦。
一旁的谢母谢萦芑也狠狠松了口气。
方才这话赶话的，她没时间去细想这里面的细则，只想着丈夫可以还宗，那她该不该同意丈夫还宗？她要跟着丈夫回到邵家生活吗？儿子谢时行是不是要改父姓邵？
一个接一个问题在她的脑中充斥着，还有那些不能言说的盘算。
她是母亲荣安伯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女，父亲荣安伯在没有儿子之前对她这个嫡女也是疼爱有加。她算得上是满京城中最幸福的贵女，家中没有男儿，自然也不会有重男轻女，剩下的不过是几个庶出的姐妹，比不过她出身尊贵。
及笄后，她不用出嫁，受夫家的打压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
一如未成婚前，过的是闺阁女儿般的生活，若要细说吃的最大的苦，那也不过就是父亲的侧室云姨娘传出有孕的消息，她被京城众人闲话谈论，担忧日后如何自处。
实际上吃穿住行，平日在府中却还是没有受什么委屈，不必看人眼色。
现在猛然告诉她，丈夫要还宗，那她岂不是就成了外嫁女？
外嫁女可是没有家产的，况且她早已成婚，又在荣安伯府生活多年，现在去要嫁妆也不体面，只能靠母亲偷偷贴补。
邵家门楣小不说，家中族人甚多，又没有亲生父母庇护，只能同族人同住屋檐下，行事多有不便。邵成务不过正七品的官员，俸禄不多，丈夫也不过就是个秀才，银钱上定然拮据。
日常往来交际的也会变成吏员、六七品的小官，哪里比得上现在交际往来的都是勋爵世家？
以上种种，全部都是谢萦芑需要考量的，还有儿子的前程，顶着伯爵孙子的名头自然会比七品官员小辈的名头要有前程的多。
因此，谢萦芑不敢想，真要还宗她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吗？又该如何拒绝丈夫和邵家人呢？难道说她嫌贫爱富，不愿意到邵家过苦日子吗？
可若是不招赘，以她的荣安伯府嫡女的出身，找的夫郎至少也该同样是勋爵世家出身的男儿才是，过的也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哪里会同邵家这样的门第有一丝牵扯？
这不是她的错！
故而，谢萦芑是不愿意还宗的，她更偏向于外祖父宣平侯的话，依照律法从父亲哪里要来一半家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说到底是父亲同意招赘，既然招赘就得对她这一生负责到底，不然当初就该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当个烫手山芋一样，想着把她一穷二白的扫出门去。
好在邵成务话头一转，说明白这件事还要等二十年，这才让谢萦芑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