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翌日,装着不少礼品的马车向邵家驶去。
邵家的府邸不在京城名门贵族聚集的地界,而是在更为繁华一些的前街后面,周遭住着的大多是平民百姓,或是官阶较低的官员。
谢时行透过车帘看向外面热闹的街市,他来这么久还没机会单独出门玩过,出门的时候全是和家中长辈同行,且不在外逗留,到底少了几分趣味。
等年岁再大一些,想必就能独自出行。
马车在邵家门前停下,早前得到消息的邵家早早将府门打开,门房和管家等候着,看见荣安伯府的马车便立刻遣人前去通传。
下车后,谢时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抬眼瞧见门楣上的牌匾还泛着新色,写着邵府二字。
邵家之前是吏员,吏员没有资格挂府邸的牌匾,想来应当是邵成务被破格提拔为官员时新制的匾额。
谢时行和母亲谢萦芑跟着父亲邵明仕进入邵府,邵明仕眉目舒展,沿路看见各处都给谢时行介绍一二,言语间全是对邵府的熟悉和回忆。
宅子并不似荣安伯爵和宣平侯府那样大,不消片刻,三人便走到正厅,只见正厅内邵成务端坐中堂右侧,下首依次坐着邵家的几位宗族耆老。这应当是邵成务特意让人请过来的,为着谢父邵明仕考中秀才。
“小辈明仕携妻儿见过诸位尊长。”邵成务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揖。
谢萦芑跟在丈夫身后行墩礼,谢时行则跟着父亲有模有样地行揖礼。
邵成务抬手道:“起身吧!前日得到消息说你考中秀才,族人都高兴,总算是对得起邵家的列祖列宗和你早逝的父母。”
自古以来赘婿身份卑微,从前赘婿等同贱籍,女家可以随意打骂和杖杀,经过历朝历代的发展,加之史上出过几个出人头地的赘婿,赘婿的地位才慢慢有所改善。
从贱籍化为契约化的赘婿,通过婚前的契约确认双方的权力和义务,譬如是养老女婿还是几年的劳力女婿,或是寡妇招夫养子的赘婿,这都有细分。
入赘还需要经过男方宗族的同意,甚至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在契约上规定子孙是否可以恢复本姓等条款。
邵明仕便属于契约化的赘婿,并不是民间那种没有生路可走,无奈入赘讨生路的赘婿,一切仰仗妻家自然是寄人篱下,地位低下。
邵明仕的入赘实则是变相的联姻,是邵家为邵成务以及家族前程所作出的一种选择,邵家自然对邵明仕有所愧疚。不似一般混的没出息上门入赘的赘婿,家族中人甚至会鄙夷,俗语道:赘婿莫上坟,上坟辱先人,这话便可见民间对一般赘婿的瞧不起。
因此,前些年身为赘婿的邵明仕还能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宗祠拜祭祖先。
如今,邵明仕考中秀才,跻身士绅阶层,赘婿的身份自然更要往后挪,闲言碎语更会少上许多。这样一来回家祭拜更不会有羞辱先人这一说,甚至还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明仕啊,咱们邵氏一族是土生土长的京中人氏,族中之人在京城多年,深知读书之紧要,当年咬着牙开办族学,培养后代子孙,这才能让子孙凭借识字在衙门谋份吏员的差事。皇天不负有心人,你三叔考中秀才,后又兢兢业业,这才成为官员,改换我邵氏门庭。”
邵成务下首的一位族老语重心长的说着邵家的来时路,语气中带着凝重。
“可惜读书一道实属艰难,求师难、寻书难、银钱难、天资难,这几难如同一座大山,族中能翻过去的人少之又少,这几代人中能考中秀才的也是寥寥无几,你是明字辈中唯一考中秀才的人!”
说到此处,那族老声调拔高,长叹一口气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荣安伯府入赘!”
这话一出,厅内寂然无声。
谢时行抬眼扫视一圈厅内众人,只见邵家的族老皆是捶胸顿足,满脸惋惜和悔恨。中堂右座的邵成务倒是显得冷静些,不过谢时行注意到身旁的母亲谢萦芑面色不自然,还有有些愣神的父亲邵明仕。
谢萦芑是招赘的女方,现在在丈夫家中面对丈夫族中耆老被告知后悔于让丈夫入赘,她这个当事人简直是被夹在火上烤!
谢父邵明仕的愣神自然是因为族老的这句话,邵明仕自认入赘这些年心态平稳,不曾怨天尤人,可若是能不入赘,谁又不愿意堂堂正正当个一家之主?
何必去遭人白眼,看人脸色,寄人篱下?
怪就怪他父母早逝,邵家门第不上不下,入了荣安伯府的眼,邵家又需要这样一根橄榄枝。
谢时行眉头紧锁,深觉邵家这一出或许还有什么深意,不然怎会蠢笨到当着母亲这个荣安伯府的嫡女毫不遮掩的说后悔招赘的话?
难道就不怕惹得母亲恼羞成怒,转头去告诉荣安伯?或者还有外祖宣平侯?甚至还有姻亲闻家?
谢时行稳住心态,伸手牵住母亲谢萦芑的手以示安慰,静待邵家人继续说出目的。
略微愣神的谢父邵明仕看见身侧儿子的举动,幡然醒悟,立马拱手道:“明仕能考中秀才不全靠自己,多亏岳母为我多番回娘家宣平侯府去央求,这才为我寻得名师,悉心教导,笔墨纸砚、珍贵典籍一一备齐,若非此等托举,明仕未必能考中秀才。”
谢父邵明仕一番铭记恩情的话说出口,谢萦芑的面色好上许多。
“这是自然,你妻族的提携之恩不可忘记。”邵成务闻言,出身附和。
邵成务的话份量重上许多,在场众人无人反驳,方才让谢萦芑尴尬的氛围消散,轻快不少。
不过邵成务话刚落,转而又继续道:“今日特意请邵家宗族耆老到此,不仅是为明仕考中秀才祭拜祖先,更是有一事要对你夫妻二人言明,需你夫妻二人细细商议,日后何去何从。”
邵成务神色严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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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又是何去何从这样大的话,引得谢父谢母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三叔父,不知是何事?”
“当初你入赘时我们邵家和荣安伯签订契约,彼时未曾想过荣安伯会老来得子,你入赘荣安伯府谢家为养老女婿,本是此生不能再回邵家,即便是后代子孙也不能再改回父姓,这是荣安伯当初坚定要求的。防的就是百年之后,赘婿当家做主鸠占鹊巢,此也是人之常情。”
邵成务说着陈年往事,谢时行不是当事人,听得极为仔细。
“可当时签订契约时遵循官府给的契约比照,顺手加上了一条,那便是若荣安伯后继有人至孙辈,赘婿可返回本家!”
话落,谢父邵明仕睁大双眼,身旁的妻子谢萦芑也惊的不知所措,就连谢时行也是目瞪口呆。在座的邵家的耆老们神色淡定,估摸着是早已经知道此事。
没想到还有这一条,这当真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谢时行脑中疯狂转动,根据邵成务口中的消息立马进行剖析。
这一条规定确实经得起推敲!
若岳家后继有人,那么赘婿自然是多余,这样的情况下按照情理,赘婿返回本家还能给女方继承人让路。其次,也能还赘婿一个自由身。
但是,人丁稀少的女方初得子嗣,在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古代难免会有夭折或者有意外早逝的情况,那么赘婿这样备胎自然是要留着以备万无一失。可若是女方后继有人至孙辈,那么风险就会大大降低,需要赘婿的机会就少之又少,可谓是几乎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允许赘婿返回本家并不损失太多,还能避免家产多分给女儿一家,还能得一个情份和好名声。
“这是当初签订的入赘契约,你夫妻二人可仔细查看一番。”
邵成务伸手将八仙桌上的木匣子打开,拿出里面妥帖放置好的契约,让身侧的管家呈给邵明夫妻二人。
邵明仕和谢萦芑还未缓过神,迟缓的接过管家手中的契约细细查看,在最后一页纸上清晰的看见这条规定。
须臾,管家上前收回契约。
邵成务继续道:“现在荣安伯已有亲子,你夫妻二人处境尴尬京城中人皆知,即便明仕考中秀才,可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随着孩子长大涉及家业一事,你们之间的摩擦会越多,荣安伯会左右为难。”
谢时行闻言不由心中嗤笑,这位叔祖父当真是官场上混迹的人,话说得还真是体面。
祖父荣安伯哪里会左右为难,他那小舅舅还没出生祖父荣安伯的心就已经偏到底了,满心满眼都是他儿子,全然不顾及女儿还有他这个好歹疼了六年的外孙。
叔祖父这话明显是照顾母亲谢萦芑的颜面。
可这契约真真是让谢时行出乎意料,有了这契约上的规定,起码他们一家又有了一条新的退路。
看来,今天来邵府这一趟还真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