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正事谈完之后,宣平侯夫人笑着出声道:“好了好了,明仕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应该好好庆贺庆贺才是,今日我让备了几桌席面,你们边吃边聊。”
一番张罗之后,男女分席而坐。
谢时行已满七岁,再不能跟着母亲和祖母一道去内室,只能跟着父亲按照长幼尊卑坐在正厅的席位上,好在宣平侯府枝繁叶茂,他的表兄弟甚多,是而也不无聊。
“时表弟,祝贺你父亲考上秀才!”贺思谦几人总算抓住机会和谢时行说话,连忙恭喜。
贺思旸附和道:“对,昨夜父亲他们高兴许久,都在说表姑父考中秀才的事情。”
宣平侯府是武官出身,虽说宣平侯娶了闻太师的嫡女,家中也请了夫子教导,可鲜少有人想过要去科考。大多是读书明理,为荫封做准备,宣平侯府的关系大多也在兵部,十岁之后,兵书、舆图才是他们着重要学的。
即便是科考,那也是奔着武举去的,毕竟家中人脉在武官当中,谁也不想走弯路。当然也有庶出的子孙前去试过文举,至多考个童生便算是有所成就。
邵明仕算是真正从宣平侯府走出去的读书人,难怪宣平侯他们激动。
“我看表姑父考中秀才曾祖父他们这样看重,考中武秀才却没有这样的待遇,不如我去考文举如何?”
几个孩子说话间,历来话不多的贺思钰忽然出声,一出口就是平地一声惊雷,引得贺家几兄弟纷纷侧目。
“你疯啦?咱们宣平侯府是武将世家,忽然出个要考秀才的嫡子,旁人还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贺思旸最是跳脱,又不似其他人是庶出,同样身为嫡子的他自然能对贺思钰说话直白些。
谢时行在一旁听着,能明白贺思旸这样激动的原因。
其实不仅是因为宣平侯府的人脉都在武官当中,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宣平侯府世世代代在武官一道经营,朝中文官、武官历来就是两派,宣平侯府早就已经被钉上武官派系。
忽然传出宣平侯府的人要去考秀才,走文官的道路,且不说京城各家会闹出许多闲言碎语。贺思钰又不是庶出,还能说考文举是为另谋生计,他是正儿八经的宣平侯府嫡支,很多人的眼睛会盯着他。
他身为嫡出,就算考上秀才,也不能给他找个吏员的差事,宣平侯府不能自甘堕落,侯爵府出身的嫡子沦为吏员,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就算是当个寻常夫子,学生恐怕也会质疑武将世家出身的贺思钰能不能教好。
因此,贺思钰即便考中秀才,之后也只能继续考举人,世人皆知考举人不易。几年没考上,外人又会笑话武将家出身的孩子就是没资质,即便千辛万苦考上举人,还有更是多的坎坷。
宣平侯府在文官中没有人脉不说,甚至因为是武官,在朝堂中还同好些文官有摩擦。
贺思钰入朝之后,恐怕还会被文官排挤,不说出身上的天然敌视,还有利益上的考量,谁愿意放个探子和自己共事?
挤不进文官的核心圈层,那就只能庸庸碌碌,更何况从帝王的角度也不会让有爵位在身的臣子家族中人文武兼得,这是大忌!
除非整个宣平侯府仅仅只有贺思钰一人在朝为官,或是家中之人全部弃武从文,如此才能顺利当文官。
因为这些缘故,其实宣平侯府这几个表兄的路其实早已经定下,这也是宣平侯为何愿意这样扶持谢父邵明仕这个外孙女婿,还有谢时行这个曾外孙,当然还是有诸多考量的。
姻亲关系不失为最稳妥的一条路。
荣安伯府同样是以军功获封的爵位,谢时行却没有这个烦恼,不说父亲邵明仕是赘婿,荣安伯老来得子,他应该更靠近邵家,邵家可不是武官。
即便名义上是荣安伯府的孙少爷,□□安伯府早已经没落,荣安伯不过是挂着闲职,整个谢氏一族没几个身居高位的人,几乎是没有实权的闲散芝麻官,全靠伯爵的爵位撑着。
全然不会有功高震主的嫌疑,更不会有文武兼得的情况,走文官道路也不会被排挤,毕竟邵家吏员出身,到底也不是武官,邵成务更是秀才出身的文官,他父亲邵明仕现在也考上秀才。
从父辈的血缘谈论,他谢时行还勉强算是书香门第出身。
“你才疯了,我就是说说而已。”
贺思钰被贺思旸一连串的话给说的黑了脸,可他也想到考文举这事不现实,并未再过于执着,只垂着眼挑菜。
另一边的贺思谦一言不发,看着亲弟弟贺思钰情绪低落的模样,转眼瞧见堂弟贺思旸意犹未尽还想说些什么的举动,出声阻拦:“好了,思钰只是看表姑父考中秀才高兴,一时感慨,不必再说了。”
其实贺思谦心中明白,亲弟弟贺思钰方才的话并不只是随口一说,而是真有这样的心思。
小时候他就隐隐约约知晓弟弟好像比自己聪慧,可从没在父母和长辈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渐渐的贺思谦也就放下心,后来去私塾读书,夫子布置的课业弟弟总是能先他一步完成,他便更清楚。
不过,夫子甚少夸赞弟弟,即便他都能察觉到弟弟学的比自己快,夫子也还是让弟弟和他一起。这些事再如何遮掩,随着他的年岁一天天变大,他心知肚明,再后来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无力也没有勇气反对这样的安排,侯爵府的担子重重的压在身上,谁也不敢拿宗族的前程胡来。
直到时表弟入私塾同他们一道读书,平静的局面被打破,夫子不再那样粉饰太平,弟弟也偶尔出头,初时他还有些不适应,后面渐渐想开了。
弟弟历来聪慧,却有他这个长兄在前面承袭爵位,荫封、家族的门路也会先为他铺路,弟弟只能跟在后面捡他剩下的。弟弟想凭借自己去参加科举考试,自己闯出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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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贺思谦能感同身受,可这条路注定前路受阻。
宣平侯府爵位不低,贺氏一族并不没落,族中许多人都在朝中任职,大多也是五六品的官职,他们的祖父贺知励还有望升任从三品,因此更需要谨慎。
这样的情况下,弟弟注定闯不出来,还不如利用聪慧在官场上经营,日后或许会比自己更前途,他不会有任何不满。
谢时行心细如发,自然观察出贺思谦和贺思钰之间的暗流涌动,不禁感慨,世家子弟虽是得天独厚,到底也有自己的难处,一举一动都需要考虑家族,不能随心所欲。
贺思谦和贺思钰还差几个月就年满十岁,十岁之后,这两人恐怕在私塾读书的时间会少上一半。宣平侯应当会为他们请武夫子,教导兵书、舆图、行军打仗、城防布阵等等专业的武将知识。
现如今他们只是早晚练武,白日里重在读书启蒙,日后白日里读书只有半日时间。
贺思谦、贺思钰打前阵,再过不久贺思旸和贺思炆也会紧随其后,这也是为什么贺思旸和贺思炆二人整日调皮捣蛋,不用心读书却并未受太多的苛责,反正日后也是要从武的。
宴席后,宾主尽欢,荣安伯夫人和父母宣平侯夫妇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辞。
还未回到家中,父亲邵明仕就告知明日一早还要前往邵家拜访,不过去邵家祖母荣安伯夫人不用同行,只是他们一家三口前去。
去邵家显然是比去宣平侯府贺家更让谢母紧张,颇有些丑媳妇见公婆的焦虑,是而谢母不停的检查着要带去邵家的礼盒,转而又叮嘱儿子谢时行明日乖巧些。
成婚几年,谢萦芑只去过邵家一次,便是谢时行周岁时,应邵家几位叔父的邀请,带着谢时行回邵家给邵家的列祖列宗上香祭拜。
自此之后,谢萦芑再没去过邵家。
时隔六年,再次去邵家,还是荣安伯府出了这样的变故之后再去,谢萦芑多少有些抬不起头也是情理之中。
当初信誓旦旦招赘,是要将荣安伯府一切交给他们一家,现在父亲老来得子,害得丈夫好好的男儿不仅受人鄙夷、轻视不说,连切实的财产也没得到。
况且现在邵家叔父高升,地位有所提升,两相对比更是无颜面对。
谢时行倒是有些新奇,宣平侯府他去的多,邵家可是没去过,周岁时后的事情大多也都不记得,那时候年纪小,脑子昏昏沉沉的,不记事。
邵家目前他认识的还只有那日见过的叔祖父邵成务,其他人是一概不认识,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比起妻儿,谢父邵明仕对于明日能带着妻儿光明正大的回家这件事欢欣雀跃,没有比这件事更让他欢喜。不仅考上秀才扬眉吐气,还能重回故里,见到亲族,怎能让人不激动?
昭明院里,一家三口心思各异,各自回房早早歇下,养足精神准备明日去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