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邵明仕听完妻子谢萦芑的话,感动于妻子的理解,随即正色道。
“我不会蹉跎光阴,院试之后乡试是明年八月,这十个月我会奋力准备明年的乡试,仅此一次,若是没考中我会立马谋份差事。秀才和举人之间相差太多,比之童生和秀才之间简直就是天堑,曾经考秀才我都屡试不中,考举人就更艰难。留一次机会是为不抱憾终生,日后还心存幻想。”
谢萦芑听完丈夫的话,楞了一瞬,随即劝道:“你不必负担过重,鲜少有人一举高中,大多数人都是多年苦读才考上的。你现在已经考取秀才功名,无论是外人还是家里都不会再过多为难我们,或是说什么难听的话。”
言语间,谢萦芑将现在情况说的清楚,并不愿丈夫因为外因而早早放弃自己的前程。
“我已年过三十,且我的学识深浅如何心中自是明镜一般,一心扑在科考上未必能有多大的成就,且考取功名最终也是为入仕为官。平常学子一路向上科考,更多是因没有门路,譬如那些考中举人的学子,在吏部候官多年也不一定能任职。我侥幸能有亲族帮衬,何必还要南辕北辙的耽误?”
年近三十,邵明仕的认知早就不似当初年少时那样浅薄,看事情更加深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人生短短几十年有舍才有得,不必过于固执,我能有一次机会参加乡试,不留遗憾且还能有后路,已经是幸运。”
谢时行闭着眼,并未沉睡,听见父亲的这一番话,不禁暗自感叹,父亲真是极为清醒。
谢萦芑听着丈夫这样掰开了揉碎了的分析,轻叹一声点头,认可了丈夫的安排。
翌日,祖母荣安伯夫人及母亲谢萦芑和父亲邵明仕前去宣平侯府拜谢孟先生和府中长辈。谢时行跟着前去,并未转道去私塾,只因今日宣平侯府早前让人传信,为庆邵明仕考中秀才一事,休沐一日,让家中小辈一同乐一乐。
一如去年年节时一般,厅堂内宣平侯夫妇和膝下子嗣皆在厅堂内等候。
谢时行几人行过礼后,父亲邵明仕率先开口致歉:“孙女婿未曾昨日便来拜谢外祖父、外祖母及兄长和孟先生,今日姗姗来迟还望莫怪。”
“昨日遣人去看榜,知你考中秀才,又知你岳父荣安伯为你庆贺,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实属情理之中,如何能怪罪于你?”宣平侯大手一挥,刚毅的脸上带笑,丝毫不在意这些许微末。
邵明仕是赘婿,高中秀才本该先回邵家拜祭先祖,更何况邵家出了个巡盐御史邵成务,风头正盛。邵明仕但凡有些扬眉吐气的心思就该先回本家,一是光宗耀祖,二是趁机拉近和叔父邵成务的关系,以此谋划日后。
即便如此,邵明仕还是先到宣平侯府,可知其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只这一点就让宣平侯对这个外孙女婿高看一眼;更别提这孩子还真的一举考中秀才,算是个有才学的。
“多谢外祖父宽容。”
“前去看榜的人说你此次院试排名四十七,院试共录取六十三名秀才,你身后还有十六名,成绩还不算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宣平侯并未直接询问外孙女婿邵明仕是不是有继续乡试的心思,抑或是不愿再考,想直接谋份差事;而是先将邵明仕的院试排名说出,再询问。
昨夜,不仅是荣安府众人为邵明仕是否继续考举人而盘算,宣平侯府众人也为此事商讨许久。
实在是此事出乎意料,他们原本以为邵明仕考秀才不过是无路可走的一条出路,心中对于邵明仕能一次考中的期望并不大,想着第二次能考中就行。谁承想邵明仕不仅一举考中,这名次还不是吊车尾的倒数一二名,算是中等偏下的名次,还能搏一搏举人功名。
这种情况下,他们绝不能阻拦邵明仕考举人,不然前面这些帮衬的恩情岂不是付诸东流?
不过对于邵明仕继续考举人这件事,宣平侯和几个儿子昨夜也细细思量一番,认为希望不大。虽然邵明仕考上秀才让他们惊讶,可不能因为一次就失去理智,盲目相信,他们还是更偏向于让邵明仕趁早找份差事。
一来是现在邵家邵成务刚刚升调为巡盐御史,许多人还会买他的账,邵明仕自然能跟着沾光。若是耽误几年,不说巡盐御史一年一换,一年之后邵成务不知会调任哪里去,再说官场诡谲,风云变幻,能早些落实差事自然是更好。
二来是宣平侯年过六十,皇上漏口风愿意赐宣平侯府不降爵的恩典,宣平侯自然要知情识趣的自请致仕。不然又不降爵,又一直担任正三品的兵部侍郎,时间一长不仅皇帝会不悦,朝中官员也会忌惮。
没看到现在为止,皇上的明旨还是没有下发吗?
只要明旨不下发,即便皇上曾经在宣平侯面前漏口风会赐宣平侯府不降爵的恩典,那这恩典就一日不会成真。
宣平侯思虑多日,还是觉得早日落实此事最好,不然时间一久,皇上忘了这一茬,他总不能去追问皇上为何不守承诺?正三品兵部侍郎的实权固然珍贵,可对于他们这种勋爵世家来说,爵位才是更长远的保障。
到底官职的实权只是一代人,爵位的传承却是几代人。
尤其是当今圣上也算是年事已高,若天有不测风云,新帝登基之后,当今圣上的承诺就只有去黄泉之下再追问了。
以上种种顾虑重叠,宣平侯他们是不愿意让邵明仕继续在考举人身上浪费时间的,赶紧趁热打铁,他们也愿意为荣安伯夫人和谢萦芑拉扯一把邵明仕的时候,早些把事情办妥,邵明仕还能多些时间经营仕途,说不定还有新的转折。
“回外祖父和几位兄长的话,明仕不才,自认不是天资聪颖之人,不敢奢望能考举人。”
邵明仕一番自谦的话,让宣平侯几人心念一动,以为邵明仕这是要放弃考举人,正松一口气,欲附和,不料邵明仕话锋一转:“可明仕心存一丝侥幸,昨日思量再三,决定准备明年八月的乡试,仅此一试,若不中则断此念想。”
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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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这句话听得宣平侯几人一时间语塞。
听前半段话他们以为邵明仕同他们的期望不谋而合,不准备考举人,没想到人话锋一转又要考,转而又说只考一次,且这就在明年八月,不需要等多久。
乡试三年一次,邵明仕算运气好,正好碰上,细细想来到还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沉默片刻,宣平侯开口道:“你这也不失为一个折中的法子,就去奋力一试吧。”
若邵明仕走大运,当真考中举人,不失为一桩大喜事。不仅日后仕途能走得更坦荡,为她女儿和外孙女遮风挡雨,说不定还能不一直仰仗他们宣平侯府,日后能互相帮衬。
即便不中,不足一年的时间他们还能等得起。
贺知励见父亲宣平侯应允,心下明白父亲的盘算,接话道:“既然明仕想再搏一搏,稍后我会亲自去同孟先生说说,让孟先生对你的学业更加上心些,还有历年的乡试各州府的乡试考卷我也会替你搜集,以及官府的邸报你也可以到我书房去拿,届时乡试的主考官的秉性我也会为你探查,你就奋力一搏。”
邵明仕听见舅舅贺知励的话,甚是触动,他决定考举人这件事其实希望不算大,他没想得到太多支持。没想到宣平侯这个外祖父没阻拦,舅舅贺知励闻言还立马给予更大的助力,当真是让他感激。
名师引路教导,还有方才舅舅贺知励口中的那些帮助,都是最切实的助益,这些都是宣平侯府才能给他的。
邵家底子薄,从前不过是吏员出身,现在成为官家,那也是沾了叔父邵成务的光。
叔父邵成务仅仅只是正七品的官儿,根本就请不动那些学富五车的好夫子,就连翰林院那些正经科考入仕的文官恐怕也不是那样好接触的,且叔父本身也不过只有秀才功名,于科考一途而言,邵家其实帮不了他多少。
岳父荣安伯就更不用提,能真正帮到他的还真只有宣平侯府。虽也是武官之家,可还算是有实权,又有侯爵爵位在身,外祖母又是前太师闻家嫡女,借着这层拐着弯儿的姻亲关系,他才能得孟先生的指教,顺利的考上秀才,甚至还能奢望举人。
“多谢外祖父、大舅舅及诸位长辈,明仕定不忘此恩!”
一腔谢意无法言说,邵明仕伸手撩起衣摆,双膝跪地,扶手行礼,结结实实给外祖父宣平侯及几位舅舅行了大礼。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对邵明仕的诚心较为满意,随即立刻招呼人起身。
谢时行被祖母荣安伯夫人牵手坐着,看着父亲在厅中感恩戴德,心中酸涩,常言道:弱国无外交。好在他们家虽弱小,尚且还有宣平侯府这个外交,如若不然父亲就算是想感恩戴德也没有地方去。
他得铭记此情此景,至少不让父亲再这样卑微,即便是宣平侯府诚心帮衬,无意羞辱,可人贵在自重!
总不能仗着自己可怜,永远利用情谊,道德绑架别人来拉自己出泥潭吧?
谢时行悄悄攥紧自己的小手,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