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之后一月,祖母荣安伯夫人为开宗祠、做法事、准备满月宴而异常忙碌,连带着帮忙的母亲谢萦芑也跟着不得闲。
谢时行和谢父邵明仕二人不受干扰,仍旧日日前往宣平侯府读书,不过近日谢时行耳边让人不悦的闲话多了起来。
“时表弟,听闻姑祖父膝下有子,日后姑祖父的孩子会不会来咱们宣平侯府的私塾读书?你们会一道前来吗?”
谢时行抬眼,不知何时从身后走上前的庶表兄贺思勤面上挂着笑,眼中却是清晰可见的恶意。这话看似天真,实则问的极为刁钻。
满京城都知道荣安伯没有儿子,将唯一的嫡女留在家中为其招赘,他这个赘婿之子日后是要继承荣安伯府的家业。谁能料到,在他出生后,祖父老来得子,他这个名义上的孙儿,实际上外孙自然没有资格同正主争抢。
他们一家的地位都尴尬无比,尤其是他这个实际上的外孙,更是无地自处。
这时候,这位庶表兄来他面前提起他小舅,无异于是刻意戳人心窝。谢时行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道:“我还不至于蠢笨惫懒到和小舅一道来私塾读书,毕竟我可是年长小舅七岁,即便资质不佳,勤奋刻苦些也能笨鸟先飞。思勤表兄说是不是?”
听见谢时行的话,一心想看谢时行窘迫的贺思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恼不已。
贺思勤的名字是当初其父母希望儿子日后能勤学而定下的勤字,然而事与愿违,贺思勤顶着思勤的名字,读书却是惯会偷懒的,常常被吕夫子责罚,称是朽木不可雕也。
谢时行的话不仅借名字嘲讽贺思勤,更讥讽贺思勤天资愚钝。
“你……”贺思勤气不过,抬手指着谢时行恶语相向:“你算什么?不过是个赘婿生的儿子,现在姑祖父有了亲生儿子,你这个鸠占鹊巢的外孙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若是要点脸的就该自己从荣安伯府滚出去,不要占人家的位子!”
贺思勤庶出出身,在宣平侯府自然比不过几位嫡子,可是谢时行来他们宣平侯府读书,竟然将他们的桌案挪到后面,就为给谢时行让位置。在自己家里给外人让位,贺思勤早就心有不满。
因此,在得知姑祖父荣安伯老来得子之后,贺思勤自觉谢时行的出身也并不比自己高贵到哪里去,不过是个赘婿的儿子,这才敢上前挑衅。
贺思勤一番不留半点颜面的话听得在场的另外几个庶子目瞪口呆,只觉得贺思勤真是胆大妄为,这样的话怎么能当着谢时行的面说出来,前面还有谢时行的几个亲表兄。
“放肆!”
前面的贺思谦不知何时走到而人面前,看向贺思勤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四叔平日里难道就这样教导你的吗?时表弟是姑祖母的嫡孙,是咱们宣平侯府少有的至亲,至亲遇到难事你不为其分忧,反而落进下石,言语轻贱,我贺家有你这样的子嗣当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贺思谦身形挺拔,面对这个庶出的堂弟,全然是身为嫡长兄的威严,继续厉声训斥道:“姑祖父老来得子身为姻亲自然是要祝贺,可此人是妾室姨娘所出,同咱们宣平侯府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坐在你面前被你轻贱的时表弟才是表姑母的孩子,同咱们有血缘关系,真正的亲族。你不帮着时表弟说话,反而帮着名义上的亲戚,实则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说话,胳膊肘往外拐。难道表姑母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弟日后会提携你不成?”
“那你日后若是遇到坎坷,我们这些亲族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见死不救?你也不必靠着宣平侯府,不必受亲族庇佑。”
贺思谦甩出最后一句话,让贺思勤惊吓不已。
他的祖父就是宣平侯这位曾祖父的庶子,没有三个嫡亲兄弟有才干,好在宣平侯身体强健且长寿,他祖父才能不分家,年过四十还住在宣平侯府受庇佑,父亲是曾祖父的庶孙,他是曾祖父宣平侯的庶曾孙。
他们这一家子都是靠着宣平侯这位曾祖父,一旦曾祖父百年之后,身为嫡长子的叔祖父承袭爵位,完全可以分家。
礼法规定,父母在不分家,父母百年之后自然是要分家的,若是得罪叔祖父和叔父还有面前这位身为嫡曾孙的堂长兄,他们一家没有宣平侯府的庇佑,他们就是毫无体面的平民。
贺思勤不是傻子,父母日日耳提面命,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瞬间面色苍白的看向贺思谦吞吞吐吐求饶:“堂长兄恕罪,方才是我糊涂,说话没过脑子,求您不要告诉长辈,我……”
贺思勤见贺思谦没有半点松动,更加慌乱,这件事若是捅到曾祖父面前,他祖父还有父亲都会被训斥,更会忧心日后会不会被兄弟扫地出门或是苛待,他可就要遭殃了。
越想越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贺思勤慌张失措,余光瞟到端坐桌案前的谢时行,瞬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声道:“我给时表弟道歉,方才是我猪油蒙了心,实在是胡言乱语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时行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贺思谦这个大表兄就帮他出了气,全程就听着贺思谦有理有据的训斥,几句话之后被捏住命脉的贺思勤就赔礼道歉,一时间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即立马开口道:“大表兄说的话,思勤表兄能铭记于心便是。”
鉴于大表兄贺思谦的一通训斥,以及贺思勤的赔礼道歉,谢时行也不能再过于揪着不放。贺思谦再不对,终究也是宣平侯的曾孙,虽说是庶出的曾孙,那也是孙子,若是因为他这个曾外孙难做,到底也不是件好事。
何况大表兄贺思谦当着他的面半点没给贺思勤留面子,说是完全偏向他也不为过,他还得理不饶人的话也是惹人非议。
谢时行倒是越发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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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表兄,难怪宣平侯府宁愿委屈二表兄贺思钰也要保证贺思谦嫡长孙的尊贵地位半点不动摇。
这为人处事方面确实是精心培养过的,一番话既严厉告诫庶堂弟,让其不敢再犯,有所惧怕;又让他这个受委屈的表弟心里舒服,不愿意起大干戈,还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教育一番几个弟弟,让他们明白利益关系,日后担起宣平侯府的担子不成问题。
一场小辈间的纠纷迅速熄灭。
打发走贺思勤后,贺思谦才开口安慰谢时行:“时表弟,思勤是四叔唯一的儿子,四叔和四叔母平日对他多有溺爱,他行事不周全,今日这番话是伤了时表弟你的心,但还望时表弟你莫要记在心上。”
谢时行倒是能明白贺思谦这样慎重安慰他的原因,毕竟在贺思谦眼里,他这个表弟不过才七岁,被人当面说出这样难听的话,铁定是要伤心悲愤的。
可谢时行是活了三十多年的成年人,看事情很透彻,又怎么会为一个八岁孩子的话儿伤心:“大表兄不用担心,我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那就好。”
贺思谦仔细观察片刻,见谢时行真的没什么伤心的样子,这才松口气,随即道:“你放心,今日在此发生的事我定会告诉家中尊长,让思勤好好受受教导,不会隐瞒包庇。”
“啊?他方才不是说让表兄不要告诉家里长辈吗?”
谢时行听见贺思谦的话有些惊讶,他还以为今日这件事贺思谦处理的这样好,应该不会再闹得更大。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还在宣平侯府的私塾读书,当真和贺思勤闹得不可开交,日后同在一处也是尴尬。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勋爵世家的败落往往都是因后代子孙糊涂妄为而起的,今日这事并非你和他之间的小矛盾,而是思勤有品德和家族观念上的大问题需要矫正,不可忽视。告知家中尊长让他们重视,好好教导,对他日后也是有益处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使其放任自流,日后闯下大祸事,还要牵连族人,那才是悔之晚矣。”
年仅九岁的贺思谦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家主的模样。
“何况我方才并未答允他不告诉家中长辈。”贺思谦又理直气壮的补了一句。
谢时行听得目瞪口呆,稍缓后才道:“大表兄说的是。”
经此一事,谢时行对这个大表兄彻底改观。他收回之前认为大表兄资质不佳的想法,这人分明只是于读书一途上不佳,可若是入朝为官不见得不能有一番建树,人不仅公正严明,还眼光长远,行事又稳重,这样的人虽然不见得出色,求稳却是能让人安心的。
兄弟二人说着话,谢时行其他三个嫡表兄也凑上来,义愤填膺的为谢时行鸣不平,又是好一阵安慰,生怕人气恼,再也不登宣平侯府的门。
谢时行连忙保证不会因此不来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