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若许君安好 > 3. 第 3 章 入门
    直到两人落至一片空地,时竹才悻悻松开手,见他仿佛毫不介意,仅仅低头看了眼被她攥皱的衣料。

    说实话她方才并没真的想跟上来,躲都来不及,也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一热,想来也奇怪,谢屿安居然没有把她撵下去。

    时竹自省几秒,随眼一瞥,不禁睁大双眸,傻在原地。

    她日日打扫、夜夜闲居的小庙宇,正岌岌可危地坚|挺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挂上危房的牌子。

    刹那间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眼睁睁瞅着这道光劈入大地,裂开一条大缝,足有七八尺长,震得木门轰然倒塌,就连鸟兽匮乏的山林也激起断断续续的乌鸦声。

    时竹不忍再看下去,斜眼见谢屿安已挽剑欲行,连忙跟在他身后。

    打可以,不能毁庙。

    谁知,脚方提起,就听远处传来几声惊呼,两人同时望去,几位白衣小少年急急惶惶跑出来,灰头土脸,看到谢屿安,脸上显出几分欣喜,似鸟投林般奔向他。

    时竹慢吞吞将迈出的左脚蹭回原位,默默旁挪半步,侧耳听得谢屿安问:“何物?”

    宁云远道:“一把失控的剑,红白相间,发疯一样追着人砍!”

    说话间,那柄携着耀眼白光的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剑身雪白,上面似有红色藤蔓缠绕,纹路怪异,剑尖外指,夹杂着满山间的腥风血气朝几人飞来!

    时竹霎时间瞪大双眼,这竟是她百年前的佩剑——尘寂!

    早该消失在大战中的灵器。

    电光火石间失神半秒都可能要人命,时竹只觉衣袖被人拽住,猛地向后踉跄,刚抬起头,就见谢屿安利刃出鞘,扬手立肘,硬生生迎下这一击。

    两把宝剑发出“咯咯”的撞击声,刃锋所到之处,寒光迸溅!

    时竹左手结印,暗自琢磨:剑灵认主,此时不知谢屿安功力几何,稍微用点灵力想他也瞧不出来。

    她想将灵力控制在既能使尘寂听从召唤,又不被谢屿安察觉的范围内,趁着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前面,默念心诀。

    怎料令她吃一惊的是,此番做法不仅不起作用,甚至因灵力相通,激得它愈发肆虐狂妄,铮铮几声,绕众人头顶飞旋一圈,再度朝谢屿安奔去。

    宁云远急道:“师尊小心!”

    时竹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篆,两指并拢在空中虚画,旋即扔出,符纸震颤几下,一左一右夹住来势汹汹的剑,众人目瞪口呆,就见谢屿安行至剑旁,下一刻伸出右手,时竹心头一震。

    谢屿安竟然妄想收复它!

    简直胡闹!时竹再想挽救为时已晚,眼睁睁看着万千光华缠裹他,骨节分明的手霎时间被划出无数道细小伤痕。

    谢屿安眉头紧皱,不顾痛楚又向前迈出两步,右手已是鲜血淋淋,这跟被普通的利刃划伤不同,每一道血痕都带着与他自身相斥的灵力,若是趁势侵入经脉,欲更严重。

    时竹差点破口大骂。

    想过他会用灵力制服,毕竟此剑现今不认主,威力必是大大减损,可千想万想,连剑断当场的后果都想到,就是没料到谢屿安如此罔顾后果。

    她的本命剑是他能压制的吗?

    要是被反噬了怎么办?

    万一两人同时出手激怒它,又该如何是好?

    尘寂百年前隐世,她当时猜测可能是被某家仙门捡走,尝试召回过几次,无果而终,便认为是随冥界消失,剑与人相连,如果尚存于世,她定能感知到。

    可如今惊然出现,无头无尾,地点还是她隐居百年的九灵山,究竟是剑灵寻主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时竹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再度刺激到“尘寂”,却暗暗将灵力引至丹田,想着,若谢屿安抵抗不住,就算身份暴露,她也需出手相救。

    不过事态并未行至最差,剑气涡旋逐渐平息,“尘寂”颤巍巍晃动几下,形体若虚若实,谢屿安伤痕遍布的手指从剑柄穿过,竟捞了个空!

    时竹震惊之余,猝不及防被人拽住胳膊,回头一看,宁云远等人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一左一右,挟臂拖行。

    他们拖,时竹就僵着身子往后退,最终三人拖拖拉拉到一棵歪脖子树下,躲至树后,时竹脸上还带有茫然呆滞。

    真不是装。

    宁云远以为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被吓得魂不附体,厉声道:“你原来是符修啊,不知道躲嘛?”

    时竹没回答他,仍是直勾勾盯着那把宝剑,正巧谢屿安朝她看过来,两人视线交汇一瞬,就在此刻,“尘寂”已彻底幻为虚影,转眼间,化成星点红光漫天飞舞。

    林深雾重,宛若落下一阵梅花微雨。

    利刃回鞘,谢屿安徐徐走来,步态沉稳,就算满只手都布满细小的伤痕,也不见半分狼狈,走至时竹身前站定,问道:“可有受伤?”

    时竹摇摇头,道:“没有。”

    视线下瞥。那双如玉如雪般白皙的手,不断渗出艳丽的血珠,偏偏当事人不甚在意,朝宁云远问道:“你们是如何发现这把剑的?”

    “我们五人在寺庙周遭查探,本来没有异样,结果师弟掀开庙内席帘,这柄剑就立在后面,不等我们上前,就如方才那样发狂飞出,追着我们刺。”

    另一人道:“难不成这些信徒一直以来都拜的是这把邪剑?”

    什么邪剑……

    时竹暗暗叹口气,心想要是放在百年前,这把剑可是多少人想摸都摸不到,最主要的是,此剑的剑灵脾气极臭,一言不合就追着人砍,方才这句话要是被它听见,多半要给他点教训。

    “不是,原本草席后面并无东西。”

    宁云远问:“你怎么知道?”

    时竹道:“我在这地方待十年有余,平日里都我打扫这座庙,里面什么样子我自然熟知。”

    另一人道:“那就奇怪了,这庙也不供神像,灵验之名又是如何传出的呢?”

    时竹娓娓道来:“大事看命小事看个人,多年无为的求学者来这儿上香,回去之后过了乡试,便会觉得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努力,而大部分,却归功于拜过这座庙。”

    “富贵人家看不上这破庙,寻常人家又不会许什么上天入地的大愿,只要实现,必定有这庙的一份功劳,可不就在市井人家传开啦。”

    众人仍是不解,有人问道:“他们都知道这供台上什么都没有,为何还要来拜?”

    时竹:“不都说了嘛,这地方很灵的。”

    “草席后面没有神像,就凭着几个巧合,能引得这么多人前来供奉,他们知道这里没有神像,却仍是四处传言,引更多人来拜,这……这不矛盾吗?”

    “哎呀……灵不就行了,管他是不是巧合,巧合多了也就成了真,计较那么多干嘛啦。”

    时竹忙接过话,“现在不是灵不灵的问题,是现在该如何收场,裂的裂坏的坏,明日一早还得有香客来。”

    说罢,双手合十拜了拜,“小神仙们,可有什么好办法?”

    “什么小神仙……”

    几人四处巡查,宁云远突然反应过来,略觉不对,弯腰捡起地上的祈福条,蓦地恍然,眼光一亮,朝时竹道:“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这山供奉得是什么神仙吗,那为何又知道这供台上什么都没有?”

    时竹正弯腰捡铜板,哄骗道:“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不知道神仙来路何方嘛……”

    说罢,脑袋一歪,抬手一指,视线掠过宁云远投向他身后:“诶,长老。”

    宁云远连忙回头,却不见人影,又转回去,便是连时竹的身影都离他八丈远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

    几人东拼西凑,也只能堪堪还原个大体,但摔裂的功德箱和供台,却只能等到明日再添置,一行人御剑回到客栈,宁云远几人叽叽喳喳走在前面,偶尔漏出几句,时竹听得津津有味,步入客栈,更是无一点人气,房门皆闭得紧实。

    时竹思忖半响,字斟句酌:“长老,如果我不拜师,能进松风坞参观几……个月吗?”

    谢屿安暼她一眼,道:“不可。”

    时竹脸一下就塌下来了,心死般问道:“我在这深山老林待惯了,去那种清规戒律一箩筐的仙宗门派,怕是会闹出笑话,呃……就比如,拜师可有什么繁琐规矩?”

    必然有啊!

    她从前收徒弟,哪次不是结结实实给她磕个大的,拦都拦不住,但要让她朝谢屿安跪一个……

    她怕对方折寿。

    时运不振,祸不单行,想当年闻名遐迩的云杓长老,正苦思冥想怎么把拜师礼糊弄过去,果真是世道轮回,说出去谁能信。

    不过事已至此,她暗戳戳寻思着最多敬个茶,最多弯个腰,再最多——

    忽然,谢屿安打断她的天马行空,面色古怪,活像是手伤疼得脸都僵了,“你想有什么规矩?”

    时竹道:“择一吉日,束脩六礼,行礼递帖,敬茶改口,然后……”

    然后她觉得谢屿安脸色有点木然,已经不能用脸僵来形容了,整整一晚上,头一回见谢屿安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欲言又止,“然后什么?”

    “然后才算礼成,正式入宗门。”

    谢屿安道:“你想多了,改口就算礼成,我没这么多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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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竹:“当真?”

    谢屿安:“嗯。”

    时竹试探道:“师尊?”

    “……嗯。”

    时竹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十分自然地适应了自己新身份,她原本以为改口会不适应,但谢屿安跟在她后面喊师叔的场景太久远了,再深刻的习惯也能被冲蚀殆尽。

    “敢问师尊门下弟子几人?”

    “八人。”

    时祖宗腆着脸问:“我可是其中年纪最小的?”

    谢屿安停步,“你年方几何?”

    “芳龄十六。”

    谢屿安定定凝视她几秒,继而上楼,点头道:“是。”

    时竹笑嘻嘻道:“我姓时,单名一个竹,师尊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谢屿安脚步顿了下,淡声道:“今夜整理好行囊,明天一早回宗门。”

    翌日,天刚破晓,客栈内的香客便沿着山路去庙里上香点灯,但由于昨夜的插曲,大多人又匆匆下山,奔走相告,沿途山路一阵鸡飞狗跳。

    一大早,客栈门前多出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灵山祈福,随缘入住。

    这牌子插进土中,摆在正门口,但凡有人想要出入,都需绕过去,甚是醒目,她刚立上,便有几人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几人沿路而下,谢屿安走在最前面,时竹小跑两步掠至他身旁,“师尊,能不能——”

    身后传来惊呼,“师尊?”

    宁云远惊道:“何时拜的师啊?”

    谢屿安道:“昨晚。”

    众人:“啊?”

    谢屿安:“你们有异议?”

    “没有……没有。”

    谢屿安问道:“想说什么?”

    “哦,我想问问松风坞现在有几位长老,云杓峰可还有其他人?”

    谢屿安:“长老五位,云杓峰除我门下弟子外,还有三位原来云杓长老的弟子,其中一人常年闭关,剩下两人大多云游四海,四处历练,你们很少遇上。”

    宁云远听得疑惑,“你不是久仰松风坞嘛,连有几位长老都不知道?”

    “哦,我就是再确认一下。”

    被当众拆台倒也不尴尬,又问:“我听说松风坞长老之位的迭代,讲究传给自己的亲徒,云杓峰为何不传给其他三人?”

    “你怎知我不是云杓长老亲传?”

    时竹道:“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还有三位原来云杓长老的弟子’,正常师兄弟不能喊得这么生疏吧。”

    话音刚落,宁云远小声嘟囔道:“正常师徒的对话也不应该这样吧……”

    没有尊称、没有态度,谁家徒弟对师尊这样,他们一行人见师尊如耗子见猫,能躲就躲,生怕被临时问话答不上来,哪儿敢理直气壮地回嘴。

    他刚嘟囔完,就见旁边五人默契地落后两步,等谢屿安回头,就剩下宁云远一个人在前面杵着,面面相觑,舌头忽然打了个结,“师尊,我……”

    时竹笑几声,颇有幸灾乐祸之嫌,宁云远想瞪她,可视线还没递去,就瞥见谢屿安冷冷的眸光,顿时老实。

    众人绕过稀稀落落上山的香客,拐进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宁云远高举罗盘转了两圈,随即摸出一个填漆圆盘,古朴雅典,甚是新奇。

    时竹探头过去,“这是何物?”

    宁云远拨弄两下盘上指针,“此物名叫‘万步钟’,里面有三长老设好的阵法,确定方位就可瞬移万步,三刻钟就能到山脚。”

    这么神奇?

    时竹摸摸鼻尖,明明是老祖宗一辈,却莫名有种少见多怪、蓬荜客入朱门的错觉。

    不过下一刻时祖宗的肺腑感慨中道崩殂,因为这件法器的弊端着实可恶——

    它的确能瞬移千里,但起步时毫无预兆,像是被无数个漩涡扔锤滚打,再毫无预兆落地,不等她反应,谢屿安拽住她手腕又到了下一个地方,几番往复,时竹心里将设阵长老骂了七八通。

    不会设阵就别出来折腾人啊!

    啊不是,他们不晕吗?

    他们还真不晕。

    时竹扶树干呕,感头重脚轻,半死不活地睨着宁知手里的祸害玩意儿,道:“我常见那些修仙道人可乘风而飞、御剑飞行,咱们就一定用这个破东……法器吗?”

    宁云远:“万步钟比御剑要快,此时已走大半路程,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内个,其实,我也会点类似的,要不我画两张符?”

    宁云远:“你可知松风坞的地理方位?你又没去过。”

    时竹:“……”行吧,她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