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若许君安好 > 4. 第 4 章 归巢
    松风坞共有五座山峰,各自以开宗立派的长老仙号命名,远远望去,松雾泠泠,有如蓬莱仙境般,甚是美观。

    此次下山历练队伍中,除宁云远外皆为其余四峰的弟子,因各峰修炼方式略有不同,随机组队旨在熟知各路道法,互相佐助。

    因而落至山脚,众人相互拜别后,便四散回山。宁云远一人站在树下,等他师尊御剑带昨晚刚认的师妹归巢。

    勉强算是师妹吧。

    方才边赶路边闲聊,时竹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格外亲切,宁云远却时时想起,昨日那根砸他手腕的梅枝,每次一想,就觉手腕酸痛,不由得暗忖:折枝为剑,内蕴灵力,又使得浑然一体,修为深不可测,当真是从那荒山野岭出来的人?

    如是琢磨,想着晚些时分再跟师尊解释一通,来龙去脉至少要说清楚吧,怎么把他弄晕的得整明白吧。

    其实应昨晚陈明,但师尊闭门不见,话都不愿说上半句,早起一走,来路不明的时竹就成了他师妹,便是再想解释也找不见空档。

    不多时,红衣招摇,墨袍飘飘,一前一后,时竹攥紧谢屿安的衣袖,生怕掉下去般,踩着断明掠空而至。

    宁云远迎上两步,“师尊,五位师兄均已先回各长老处请安,因大长老还未出关,云舟师兄的历练卷案过两日会送过来。”

    甫一落地,便传来阵阵梅香。时竹轻灵灵跳下剑,举目望去,只见阶柳庭花,幽泉啼鸟,满山红梅如火似烛,不似修炼之地,倒颇为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心下甚是满意。

    “给三长老传信,请他过去检查云舟的状况,此次元气大伤,不可留下后顾之忧。”

    宁云远应下,偷瞄一眼时竹,恰巧被时竹捉到,她正不知该怎么消化这睹视旧物的百般难言,干脆扬唇笑笑,喊了声“师兄”。

    果真见他慌忙挪开视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欲待说些什么,便被谢屿安喊走了。

    沿路而上,三人行至半山腰,隐隐可见几座木屋,时竹猜测,应是弟子休憩之地。

    途中遇一男一女,皆一身白衣飘飘,手持佩剑,腰挂玉佩,规规矩矩地朝谢屿安作揖行礼,朝她微微颔首,却并未多问,只是落后半步,侧立而行,

    谢屿安问道:“这几日功课可有懈怠,其余几人呢?”

    那名男子道:“不敢懈怠,我与陆寻师姐一日两套剑法,除了三师兄在闭关,剩下人都在山中修炼,估计等会儿收到师尊回来的消息,都会找您请安。”

    谢屿安走得不快,几人也放慢速度跟在他身后。

    “嗯,三日后随机抽查。”

    时竹秉持少说少露陷的原则跟在最后面,默默理清眼前两位的身份,心道谢屿安带的徒弟当真是规行矩步,言行举止都略显古板,跟他这个“师尊”如出一辙的无趣,半点都没学到她养徒弟的精髓。

    想到这处,暗自摇摇头,总觉得谢屿安步伐过于徐徐,偶尔拐个弯,她还要停顿下来等前人先走。时竹慢悠悠缀在最后,一路走一路看,不见故人,但逢旧景,未免心生讶然。

    一晃百年,就算山间自然流转,光景也是该变一变的,现在却让她有种置身往昔的错觉:仿佛她还是倚栏赏花的云杓长老,眼前持剑而行的几位白衣少年是她徒弟,不过不一样的是,气氛不会如现在这样严肃,定会有两三人嬉笑闲扯,再时不时请她主持公道。

    不多时,时竹飘忽的视线蓦地找到驻足点,连带百般感慨的眉梢都不由得挑了下。

    她新师姐端得步态端庄,实则雪白剑柄有一搭没一搭碰她的新师兄,颇为谨慎,又颇显急切,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许是时竹目光过于灼热,陆寻再一次递眼色时,余光一拐,径直落到她脸上,两人视线相撞,时竹朝她弯了弯唇角,虽笑意不达眼尾,仍教陆寻愣了一瞬。

    近旁的季安还在层层铺垫,循循善诱,“前几日三长老传话说,问您回山后有没有时间办听学会,他门下有四五名剑修弟子遇到瓶颈,想托您指导。”

    谢屿安沉思片刻,道:“五日后让他们过来。”

    季安道:“三天前五师姐、三师兄和我去三长老那里旁听,正巧三长老那里来了位技艺超高的炼丹师,我们也就——”

    谢屿安忽然打断:“惹祸了?”

    季安摸摸鼻尖,“也……不算吧。”

    师尊果真是师尊,他素日虽称不得寡言少语,但和五师姐同行时就没拿到过话头,今日却言语颇多,想不教人看出来都难。

    谢屿安停步回身,后面几人也跟着停下来,陆寻把视线从时竹身上挪开,看天看地,赏花赏景,一副心虚做派。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同一处,时竹也好整以暇地凑热闹,心道:这几人性格倒不似表面,莫不是因为谢屿安站在这里,说话做事才如此迂回别扭?

    最好是这样,她可不愿长时间待在一个“冰窖”里,无人东拉西扯,整日枯燥乏味,这比要她命还难受。

    谢屿安长身玉立,如琢如磨,一派霁月光风的君子雅相,说话时情绪内敛,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置喙,冷声道:“自己说。”

    陆寻虽慧黠率性,但一到谢屿安眼前就如同收了利爪的猫儿,半点不敢放肆,声如蚊蚋,道:“我第一次看见活的炼丹前辈,觉得有趣,跟着他多学了几日,回山后吧,就有点手痒,那个,不是您教导我们的嘛,要多尝试新鲜事物,我就谨遵您的教诲试了试,然后就……就炸了。”

    她越说头越低,等到话音落地,只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瓜留给众人,时竹“噗嗤”笑出声,一笑未平,宁云远季安两人也不由得偏头弯唇。

    前方正有一处落花飞瀑,水雾漫卷,潺潺成韵。谢屿安眸光扫过众人,除时竹外两人立刻正色,模仿起陆寻仰天望地的做派来。

    陆寻见他一言不发更加心慌,欲要再辩解几句,便听见谢屿安沉声问道:“在山中何处炸的?”

    “我……自己房间,但是我一直有在控制火候,爆炸时波及范围不大,除了我屋子里天花板掉下来,周围山石树木没有受损半分!”陆寻道。

    谢屿安:“……”

    时竹摒弃认为他们无趣的想法,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说这丫头傻还是精,精在搬出谢屿安原话,虽然现实与其多有违和,颇具曲解之嫌,但还是让他暂时怪罪不下来,傻就傻在拿些花花草草跟屋子比,分不清孰轻孰重。

    听完这话,谢屿安眼梢不禁染上几分无奈之色,问道:“炼丹炉何处而来?”

    “找前辈借的。”

    谢屿安道:“自己想办法还。”

    陆寻正连声应“是”,暗自庆幸没受罚,突然从远处传来浑厚的朗笑声。

    “赔甚么赔!你小子还跟我见外,这丫头性子豪爽,与我甚是投缘,那破炉子全当送她罢!”

    几人忙寻声望去,就见一位老者踏枝腾飞,身影似虚似实,所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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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翩然,眨眼一晃,便拎着个酒葫芦出现在众人眼前,捋了捋花白胡须,嘿嘿笑几声。

    “要不是听闻你回山我才过来,光听别人说这是你徒弟,老朽绝不相信!怎得你徒弟和云杓皆古灵精怪,中间却蹦出来你这么个冰碴子?哈哈哈哈!”

    谢屿安颔首道:“前辈所来何事?”

    “无事我就不能来了?你们这地方规矩甚是烦人,本来打算今日下山,走半路上听到你回山,左右我也无大事,就来你这里住几日,咱俩唠唠修炼秘法!”

    谢屿安应下,介绍道:“这位是炼丹师岳长风岳前辈,云游四海,不隶属任何仙门。”

    除时竹呆愣原地外,余下三人拱手行礼道:“见过岳前辈。”

    岳长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扬起葫芦闷了口酒,正欲开口,被时竹直愣愣的目光吸引过去,毫无预兆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凑过脑袋看她,斜着眼示意道:“这也是你徒弟?模样挺招喜,怎这脑袋有些迟钝。”

    谢屿安一时哑然。

    岳长风多说一个字,时竹眼眶便愈发酸涩几分,若不是要强忍着那几颗泪珠,她恨不得抱着岳长风大哭一场。

    大战中岳长风为护时竹身受重伤,濒临断气,时竹自顾不暇,又如何救他,而百年间也未曾闻岳长风音讯,时竹便认为他已驾鹤西归,如今猛然碰见,怎能遏制汹涌激荡的情绪。

    时竹勉强将唇角扯出弧度,道:“岳前辈好,此前听过您的传闻,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岳长风笑道:“丫头叫什么名字?”

    “时竹。时间的时,竹子的竹。”

    “不错不错!是个好记的名字!”岳长风捋捋胡须,又仰头闷了口酒,道:“那个谢安安,去找个房间,我要多住几日。”

    说罢,不顾谢屿安满脸黑线,大摇大摆走到最前面去。

    待他们行至山顶,山中弟子大都抵达主殿,三两成堆,探讨些剑法经脉的问题,直到谢屿安出现才噤声。

    陆寻三人归入队伍,一瞬间,七位少男少女的目光齐齐聚在时竹身上,不仅因她跟在谢屿安身后,更因她艳艳红衣甚是惹眼,容貌极佳,落落大方,也不四处打量,仿佛对周遭不感兴趣。

    从前松风坞选拔弟子,哪位不是四顾而窥,眼神中既含新奇又有希冀,都以入松风坞为荣,如此心如止水的人,倒还真第一次见。

    谢屿安先口头吩咐山中诸事,又下令三日后抽查,这才向众人介绍起时竹,“这位是我门下新拜入的九弟子,姓时名竹,此后与你们一起修炼。”

    事实证明,时竹猜想没错,不仅陆寻几人怵他,其余少年们也不敢造次,方才主殿中两方来来往往寒暄,恪守本分,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而谢屿安前脚刚走,众人便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来问去。

    于是就有了如下情景。

    除了宁云远知晓她从何而来、又如何来,抱臂站在一旁不过问,时祖宗被她的后辈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左一口师妹右一口师妹地唤,六人轮流朝她介绍自己,拥着簇着,从主殿移到石台。

    时大尾巴狼始终保持浅笑,对于所有人抛出来的修道问题全作不解和求知若渴,一时间几人都对这位“彬彬有礼”“涉世未深”的小师妹极具好感。

    不过人群散去后的某一日,季安胳膊搭在宁云远肩膀上,把他对小师妹看法添彩加金地款款而谈时,宁云远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识人不清!识人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