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辰,依旧是满是瘴气的矿道。
茂山和其他人一起重复着麻木的劳作,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只有周遭恶毒的谩骂催促,以及渐入肺腑的粉尘毒气。
这时,远方矿道突然轰隆一声,紧接着整座矿道巨震摇晃,岩石灰尘簌簌而下,监工们咒骂着躲避岩石。
就在他兴奋地以为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矿道就要塌了的时候,巨震却突然止住了。前头那端传来人们惊恐的喊叫声,躁动声以及混乱的踩踏声。不知是遇到了何种令人当场崩溃的事,场面顿时一片狼藉。
令人费解的是,若只是矿夫发动躁乱,自有监工压制暴乱、维持秩序。但是黑暗中并没有传来监工的呵斥打骂。也就是说,他们遇见了连监工都无法处置的祸事。
短暂的躁动后,前方陡然陷入寂静。
与方才的躁动一对比,这种寂静显得极其异常,仿佛失去了所有存在感,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然而却又有沉沉的、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黑暗中,他身边的监工终于从良久的沉寂中回过神来,朝着那一端喊了几声那边监工的名字,没有回应,他低低地骂了一声,随后拿着鞭子缓缓走去。
另外几个监工不敢再动,也无心再使唤他们干活。其实人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是有预知的,已经有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陆陆续续往洞外爬。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动几步,巨震接二连三地来袭,已经动身的人被硬生生晃了下来,随即轰的一声巨响,洞口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噩梦般的活地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掀开了帷幕。
先是过去的监工不知去向,短促的惊叫后再无一丝声响,紧接着平地掀起一阵飓风,所有人被刮得东倒西歪,一时间人人自危,茂山被掀飞在地,又被压在了几个人身下。
飓风裹挟着齑粉、碎石、巨岩乱窜,就在人们以为要被岩石砸死的时候,却又突然间定住不动。
不止是那些死物,还有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被谁控制了时间流动,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被静止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粗重的喘息声。
声音逐渐逼近,茂山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循声望去,只见有个黑色身影悠悠而来,幽暗的光线中看不清那人是走还是飘,只见到他在人堆中蹲下来,并拢二指摁在了其中一人的眉心上。
茂山定睛细看,被按住眉心的人仰起头开始疯狂抽搐,大概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四肢陡然摊平,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停歇,那人立刻摁住了下一个人的眉心……
他就这样一路摁过来,直到距离茂山只有几步之遥。
这个距离,茂山看清楚了他的操作,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被他摁住眉心的人,在激烈的抽搐后,整个人迅速干瘪了下去,仿佛被吸干了精气魂体!
这是个怪物!思及此,他内心一阵阵地发凉。
吸食了十几个人之后,怪物席地而坐,靠着岩壁闭目打坐,单看怪物长相,形似常人。
茂山也因此得以延缓了自己的死亡,然而恐惧却依然疯长,每一息都犹如度日如年。
他们不能跑、不能动,甚至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生命完全掌握在怪物手中。
大约一炷香后,怪物复又起身,开始新一轮的吸食。整个过程非常迅速,很快就轮到了压在茂山身上之人。
怪物吸干一人就抛到一边,不过须臾时间,茂山感到身上空了,阴冷的空气直往每个毛孔里钻。
他终于对上了那双泛着猩红的瞳孔,居高临下的二指朝他而来——死亡近在咫尺!
这时,上方的洞口突然破空,大束日光浇灌下来,紧接着不知何物密密麻麻如利箭般俯冲而来,冲进矿道后迸射出强烈的金光。
怪物猝然抬手遮住眼睛。
茂山看清了,那些“利箭”竟是一张张画了咒纹的黄符纸,它们像长了眼睛般,瞄准了方向往怪物身上窜,然后紧紧地扒住了他!
怪物突遭侵袭,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被符纸触碰到的身体部位猛地火花四溅爆出一团黑烟。
他闷哼一声,二指迅速竖于眉心,螺旋状强劲气流绕着周身平地而起,将符纸团团围住,转瞬化为灰烬。
只听洞口处“锵”一声,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手持银色长剑,瞬息之间剑尖已至怪物胸口,眼见着就要刺入身体,怪物却凭空消失。
来人正是季沐风,他收剑调转方向低喝一声:“元朔!”
听到此处,赵舒行心头陡然一跳,竟是元朔,上一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这才间隔多久,他已经到了这般疯魔程度吗?竟然开始吸食生人魂魄?
季沐风的喝声还未散,元朔的黑影闪现在他身后,利爪朝着他后背突刺而出!
季沐风立刻旋身后仰避过利爪飞身而起,栖尘剑裹挟金光对准对方脖颈当空斩去!
元朔再次凭空消失,他低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短短数日未见,你又长进了,元琛当真有福气,竟能有你这样的弟子。要不,你来拜我为师,我今日就放你一马?”
季沐风凝神定气仔细辨听,手腕一翻甩出一张符箓直刺岩顶,符箓在半空中化出数张相同的分身,在矿道中布下阵型,闪电般在四面八方飞速游窜!
下一瞬,满身阴气的元朔在季沐风头顶出现,头朝下脚朝上迅速打出二指,眨眼间就要贴上他眉心!
然而季沐风却毫不畏惧,丝毫不躲,腰间的银铃已在掌心,就在指尖触到他眉心的瞬间,银铃涨成两倍大,爆发出激烈的嗡鸣——
元朔身形猛地一震,随即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悬于半空定而不动,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摄魂铃!!”
话音未落,摄魂铃爆发铮鸣音波呈环形气劲将他层层裹挟,似要将他狠狠碾压。
音波生生挂着耳膜,下一瞬,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他被迫张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些澄净的魂体脱体而出。
“若你只是吞噬几个及早收手,再隐蔽起来将其吸收,恐怕过阵子还真奈何不了你。只可惜你太贪心了。”
魂体接二连三地剥离,元朔转动着猩红的眼睛,视线最终定在了季沐风身上。只见他浮现似有若无的笑意,身后地上的尸体突然如尘土般被掀上了半空,直往季沐风扑来!
季沐风一面操控着摄魂铃,一面躲避四面八方而来的尸体,猝不及防间尸体砸到了手臂,摄魂铃左右晃动,被迫停顿了一瞬,又在季沐风的再次催动下爆发音波。
然而,只是这简短的一瞬停顿,已足够元朔逃脱。阴气骤然弥漫,将已经剥离的魂魄重新席卷——
季沐风灵力灌输剑身,挥剑斩下,强劲剑气直破阴气轰在了岩壁上,激起硝烟尘土撒下弥漫,待到视线清明时,对方连带着魂魄早已消失不见。
整个矿洞摇摇欲坠,他右手施法撑住岩壁,带领剩余矿夫顺利攀爬出洞口,几乎是同一时间,矿道坍塌,将尸体、宝物都掩埋其下。
茂山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多亏了季仙师,不然我就死在里面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季仙师还尽职尽责地把我们一个个送回家,可怜我们村就只剩下我,还有村头的大力了……”
一家三口忙不迭又要下跪谢恩,季沐风虚扶一把淡淡道:“不必。”
赵舒行愤愤道:“还是要怪这些狗官,如此草菅人命!他们把你们抓去做什么?”
季沐风回道:“对外声称‘奉旨采贡矿役’,实则不入户籍、不录名册、不算官役。借着朝廷的名义,私敛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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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役百姓,中饱私囊。
“我已将此事呈报御史台,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定不是区区县衙所能办得到。你们只管安心度日便是,至少此后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你们。”
福姑两口子点头无声应是,已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赵舒行绷着的心也渐渐松了下来,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季沐风投过来的沉沉视线,顿时心里七上八下乱晃,仿佛那些阴暗肮脏的想法都被他所看穿。
她没敢说,就在季沐风说出“让他们安心度日”之前,她盘算着夜探府门,将狗官除之而后快,省得又来祸害百姓。
但季沐风温和的声音安抚了她的焦躁,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季沐风说的话,她都深信不疑;只要是季沐风做的事,那就必定万无一失。
可是,她是从何时开始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呢?
正怔忪神游着,恍惚中好似听到了那个温和的声音正在唤自己的名字。她拉回思绪,只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她张开吐了个“啊?”
季沐风重复道:“我说,我们该启程了。”
赵舒行:“启程?去哪?”
季沐风不答反问:“怎么?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打扰人家吗?”
福姑闻言,忙道:“在这里多住几日我们愿意的,只是我们家简陋,怕招待不周。”
季沐风没有理会福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赵舒行,把她的混乱挣扎全看在了眼里。
好半晌,赵舒行才把心里的一团乱麻理清,尴尬地笑道:“走,当然是要走了。”
二人起身告别,两个孩子一拥而上,将她抱住,豆苗说:“赵姐姐,我们还能再见到你吗?”
赵舒行微微俯身,去捏她的肉脸:“那是自然,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家人依依不舍地送别,一直到马车跟前。
紫阳子也利索背了包跟上,却被赵舒行一瞥:“你还要跟着?”
紫阳子怒道:“姓赵的你什么意思?把我撸过来现在又要抛弃我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要是不带我,我就去京都找卫……”
赵舒行忙捂了他的嘴:“带带带,上车!”
正要上车,余光看到几步外的福姑,她停下动作,左掏右掏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好相送,结果只掏出那块卫执衡的玉牌,心里一抖又赶紧收了起来,转身想问问紫阳子有没有钱财,却对上了季沐风在身后沉沉的目光。
……这距离,不会全看见了吧?
季沐风瞥了她一眼:“钱物我都留了,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
“……没了。”
季大人不愧是季大人,永远先人一步,一丝不苟。
福姑上前,笑着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又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掩嘴笑着转身离去。
赵舒行也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在紫阳子的催促下上了马车。
三人安坐马车,两匹骏马无人操控却能自动分辨方向,在浔安城的山路上平稳疾驰。
自三人上车后,就保持了互不打扰的状态,车厢内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在沉沉的气压中,紫阳子悔得恨不得拍烂大腿,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留下来?
他偷觑一眼正在闭目端坐的季沐风,紧接着跟赵舒行对上了眼神。
两个人开始了眼波交流:
“你刚才不赶我走!”
“你自己要留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留下来是这么个情况啊!”
“呵呵。”
“这人谁啊?瞧着好生厉害。”
“那可是你想象不到的厉害。”
这时,季沐风倏然睁眼,冷声道:“有什么话不妨放到明面上来说,何必这样鬼鬼祟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