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人自白水村与元朔一战分离后的第一次见面,中间相隔了将近一个月。赵舒行一时间有点恍惚,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甚至难得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心底里漫起的情绪,震惊有之、欣喜有之,还有种莫名的恐慌,脑子里霎时闪过那一只被自己扔在山头的纸鹤。
而对方也看着自己,眼神逐渐冰冷。于是她全身突然僵住了。
“哗啦”一声紫阳子从地里站起来,兜着一大团泥巴正要进攻,也发现了气氛的异状,他顺着赵舒行的视线望过去,脱口而出:“这谁呀,穿成这样走错地方了吧?”
季沐风的视线从二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即转向身边的另一个人,低声道:“是这里吗?”
这时,不远处的田里突然爆发出哭声:“茂山!是你吗茂山!”她边喊边从另一头飞快奔来。
刚才还在犹疑的男人也瞬间激动起来:“福姑,是我,我回来了!”
二人抱头痛哭,两个小家伙呆愣愣地围在身旁,良久才问道:“娘,这是爹爹吗?”
福姑探出头来,哽咽道:“傻孩子,才一年多未见,就不认得你们爹爹了……”又转头用袖子去擦他焦黑的脸,“你怎么成这样了,连孩子都认不得你了……”
茂山早已泣不成声,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眼泪往下淌,哇哇哭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个孩子当即扑上去抱住他们,一家四口相拥而泣,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再也顾不到其它。
此时的赵舒行又重新活过来了,被福姑一家子所感染,心底里那名叫“欢喜雀跃”的心情压过了其它。她撒开紫阳子大叫一声:“季沐风!”
身边紫阳子奇道:“这种类型的人你也认识?”
她没有理会,自顾自爬上了岸冲上去要去拥抱他,却见他脸色一变,闪身后撤两步,随即拂袖一挥,赵舒行顿时只觉迎面而来一股劲风,吹得她连连后退,险些被掀飞在地。
赵舒行:“……什么意思……”
下边的紫阳子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
季沐风依旧没有理她,对待她的态度完全形同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冷漠几分。
赵舒行心说,难道是因为换了身体,所以他认不出自己?但是一想从前的种种经过,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再低头看看自己——行,这是嫌弃自己呢。
这时,福姑稍稍稳定了情绪,拭着泪叮嘱她:“我说赵妹子,刚才我就要好好说说你了,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哪能像寻常人一样瞎闹?都快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是好?”
她转向紫阳子继续说:“还有你也是,当人家丈夫的也不拦着点,哄着点。你们这对小夫妻没轻没重的,真是让人操心!”
赵舒行如遭雷击,只见季沐风锋利的目光唰然看向自己,随即似是无声地冷嗤了下便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几句话无异于绝杀,甚至让赵舒行产生了一种自己作恶太多如今回旋镖扎向自己的错觉,她瞬间脑子里一片茫然,慌乱到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霎时,赵舒行脑子里闪过三个大字:“我完了!”
茂山也终于平复了心情,指着季沐风向家人介绍:“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季仙师,要不是他,我就……”说着声音又被泣声湮没。
福姑带着孩子当即就要跪下,却被季沐风扶住:“夫人不必多礼,有事先回去再说。”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几个人围坐一堂,不算宽敞的厅堂顿时略显臃肿。
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后的赵舒行,不顾季沐风的无视硬要往他旁边挤,福姑一瞧脸色都变了,忙挤眉弄眼提醒她注意界限。赵舒行索性将自己编的谎言拆了个干净,一五一十全部道来。
“抱歉啊福姑,骗了你们,为了博取你们的同情心收留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她诚恳的态度倒是让福姑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们两个不太像夫妻。那你与季仙师?”
“我们是旧识!”她说着身子又往季沐风方向歪了过去,直到收到对方警告的视线,这才双手放在腿上乖乖端坐。
她偷偷觑他面色,比方才多了活人气,便悄悄松了口气。
不多时,两个孩子进来了,一人拎着茶壶,一人端了个木盘,盘内有几只粗瓷茶杯,端到他们面前的桌上一一摆正。
福姑为他们斟茶,略显局促地笑道:“家里只有这些粗茶淡水的,怠慢了。”
她大概是看季沐风一身气质不同寻常,隐隐有些惴惴,怕薄待贵客。
“无妨。”季沐风端起茶杯往唇边凑。
福姑见状,感恩敬佩之心更甚。
这时,茂山终于开口了,经过简单的一番洗漱,脸上、手上的焦黑、血痂清晰可见,宽大的背也蜷着,但眼神跟先前的相比已多了些精神,他声音嘶哑道:“当年我跟同村的一起被官兵带走后,就被拉到了百里外的深山绝境,下了矿道,矿道深达数十丈,洞口狭小,我们日夜弓背劳作,整日不能直身。
“稍有动作慢些,就要遭毒打……那些监工简直是畜生,鞭抽、棍打、石砸,根本不当我们是人!”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起来,福姑忙递上帕子,良久,那捂着嘴的帕子上竟渗出鲜血来,一点点地从指缝漏出来。
赵舒行看得触目惊心,寒意从脊椎直冲脑顶,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压下心里的愤怒问道:“是谁抓了你们?为什么要抓你们?”
福姑擦了擦眼泪:“那是前年冬天深夜,我们在睡梦中被巨大的吵嚷声吵醒……”
福姑到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仍是止不住地浑身发颤。
当时他们一家四口烤着火炉正睡得香甜,突然听到了吵嚷声,她最先醒来,还以为是做了噩梦,但仔细听,果真一片杂乱,叫唤的、打骂的、哭闹的,还有东西摔地的声音。
她顿时心惊肉跳,摇醒了茂山,两人一齐看向窗外,只见路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把黑夜都照亮了,一串人正往这边匆匆赶来。
两人不明所以,但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对视一眼后,当即披衣抱了两个孩子准备躲起来。
门突然被踹开了,一大帮人冲进了屋子,带头的几个人穿着玄青箭衣,是衙门的捕快,二话不说强行拖了茂山就走,福姑放下孩子哭喊着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人,我们犯了什么罪!”
他们一个个表情不善,非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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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答,反而抬脚就踹,福姑强忍疼痛一直跟到院子,才发现被绑着的全是村里的青壮男子……
“后来才知道是官府称‘奉旨采贡矿役’,才征集壮丁。只一夜的时间,偌大的村子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妇孺。而且不止我们村,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是同样的遭遇。而且这一去,就音讯全无,是死是活也不知……
“那天过去后,他们甚至还派了人三天两头地往各村子里来,话说得好听是来巡防,看看村民们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其实不就是来检查还有没遗漏的壮丁么,他们简直就没想给我们留活路!”
福姑话说到一半,低头擦去脸上的汗水,眼神里委屈气愤交加。两个孩子乖巧地依偎在她膝头。
屋内窗明几净,日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映在每个人的身上,却让每个人心头止不住地发冷。
听到这里,赵舒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几乎一滞,一种久违的情绪在心底叫嚣着,几乎快掠夺走她的全部感官。
直到季沐风的呼唤,才让她猛然回神,随即“卡”一声,不知何时在她手心的茶杯,碎成了四分五裂。
福姑听到动静,视线正朝她这边而来看。
她心下一惊,生怕被福姑一家人发现自己不会伤不会流血的非人异样,抓着碎片往下挪,手上突然一热。
是季沐风不动声色地伸手覆上,紧接着手心逐渐发热,等那堆碎片凭空消融,又悄然收了手。
赵舒行侧过头看他,他却恍若未知,从始至终只见袍袖微动。
福姑没看到二人动静,望了一眼讶异道:“赵妹子,你的茶水呢?”
赵舒行立刻装傻:“啊?不知道呢,无事我不需要。”顿了顿,把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才叫我们不要在这里久留?”
福姑点点头:“我怕那些没人性的又过来抓人,要是把你相……把紫先生抓走那可怎么了得!”
赵舒行:“难道就任由他们为所欲为吗?”
福姑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刚开始我们也闹过,可是官老爷一开口就说是朝廷的命令,若是有人敢抗命就全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大人没关系,可是两个孩子可怎么办……”
福姑说着说着又悲从心来,泣不成声,茂山抱着她,温柔地轻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短暂的死寂后,茂山继续道:“那里白日如夜、四季如冬,我们日夜持铁锤、铁凿甚至徒手硬凿岩壁。石屑飞溅,打在脸上、眼里都是常事,”,他举起自己那双枯槁的手,压抑着声音道,
“我这双手,整日被震得手骨发麻、虎口开裂、指尖,也渗血……可是不敢喊累,不敢喊停,一旦停下来,就是无情的打骂等着我们……”
又是一阵巨咳:“这样暗无天日痛苦的生活就这么一日日地过着,眼见着身子每况愈下,我亲眼见着同行之人浑身溃烂生疮,虫蝇缠身……动不了了就被扔出去活活填埋!”
赵舒行眼神渐渐转冷,不知不觉中手指深深陷进了大腿,又被一只大手温柔地安抚。
“我以为就要死在那里了,日日盼着矿洞塌了,这样能少受些苦。不料,三日前突然发生了件怪。”
茂山神色一沉,指尖止不住地轻颤,似是进入了令自己恐慌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