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茂源伏地痛哭,久久没有起身。

    卫执衡怔愣片刻,豁然开朗,惊疑道:“莫非这些都是……都是姚东家的……是谁这么恶毒!”

    紫阳子倒是平静很多:“还能有谁。”下巴朝仍在狂笑不止的姚夫人方向一努。

    这时,姚夫人突然止住了笑,一步步朝姚茂源走去,青灰的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君,你看看我,她们死了,但是我还在呀,以后我们都不用再担心会有人夹在我们中间了。”

    姚茂源猛地抬头,颤颤巍巍抬手指着她,怒道:“是你!是你这个毒妇杀害杀了她们!她们做错了什么!!”

    姚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无助:“她们不是活该吗?她们勾引你,让你我夫妻离心,这就是她们应得的报应啊——”

    “你问她们做错了什么?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这就是坊间皆赞的蕙心无妒、阃中表率的贤妻姚夫人真正的模样。为了强留变心的丈夫,杀人、毁家业,以为只要对方回到从前那般一无所有的境地,就会回心转意。

    真是可怜又可恨。

    赵舒行心里的寒意一寸寸地增加,却又觉得理当如此。有爱有恨、有棱有心,只不过她的执念也让自己如坠深渊。

    那个泛着涟漪的画面穿越时空又近在眼前:

    梨花树下,小小的身子伏在妇人膝头,声音稚嫩而懵懂:“那你恨他吗?”

    妇人停顿片刻,嘴角笑意不散:“当然了,哭过怪过恨过……但是又能怎么样呢?草木枯荣,四时更替,要走的人终究留不住,还不如放过彼此。就让那段光阴成为彼此珍贵的回忆罢。”

    小小的人似懂非懂,却回以最热情的笑容:“你还有我呢。”

    画面荡漾着渐渐淡去,却让赵舒行内心柔软而泥泞起来,视线重新拉回眼前。

    姚夫人慌忙握住那只指着自己眉心的手,想从那处得到一丝渴望的温暖,身子却被狠狠甩开,紧接着是落在头顶的雷霆般的咆哮:

    “不要碰我!你真恶心,我看到你都快吐了!你自己拿镜子瞧瞧现在是什么德行?我对你早就没感情了!要不是念在从前的几分情分,早把你赶走了!我,姚茂源,钱财地位什么没有?你凭什么会觉得我对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钟情不二?这世上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就为了这你还敢杀人?你怎么不自己去死!!”

    歇斯底里的姚茂源根本注意不到,在他连番狠戾话语的狂轰滥炸下,姚夫人的神情逐渐麻木呆滞,似乎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姚东家慎言!对结发之妻岂可如此恶言相对!”卫执衡实在听不下去,他不顾紫阳子的阻拦还欲再辩说几句,却看到伏地的姚夫人浑身颤抖,随即发出一声声低而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来。

    然而已经陷入暴怒的姚茂源依旧没有发现变化,吼声压过周遭所有声音:“她不该骂吗?这种毒妇就该拉到祠堂关起来!暴尸荒野!”

    在一片怒吼夹杂着的低笑声中,姚夫人缓缓起身,又黑又长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垂着手踉踉跄跄地走向姚茂源,声音愈加嘶哑:“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你不是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吗?你看,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她缓缓抬手,随着袖袍的抖动露出一个只剩半截的东西来——

    紫阳子叫出了声:“是金簪,那些恶灵的容器!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

    卫执衡抢先一步冲上前去夺,却未曾料想扑了个空。

    失去理智的姚茂源见到此物后,恶狠狠推了她一把,半截金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继而断口处探出一缕黑烟,黑烟冲天而起,只一眨眼的功夫,席卷四方,停滞一瞬后猛地朝他们淹没而来。

    紫阳子率先冲向门口推门而出,扒着门冲里面喊:“快出来!被那玩意儿碰一下都得完蛋!”

    同一时间,赵舒行一手持剑,一手拽着卫执衡向门口拔腿狂奔,一缕浓雾甫一触及二人的脚后跟又缩了回去。

    慌乱中,卫执衡失声道:“先救他们!”

    姚茂源终于发现不对劲,在未歇的暴怒中回过神来,迈开腿正要逃跑,猝然发现下身无端沉重数倍,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发现双腿正被夫人死死地抱住,倒吸一口气拼命地挣扎甩开:“毒妇!疯子!你想干什么!!”费劲地抽出一条腿毫不犹豫地踹向她面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咧开嘴笑了:“别想跑,夫君,一起死吧!”浑浊的血液喷涌而出,那双手却如铁钳般牢牢锁住姚茂源,限制了他所有的行动。

    “咚”一声,姚茂源栽倒在地,心底的恐惧直冲头顶,十指扒向地面苦苦哀求:“大师!大师救我!!”

    赵舒行一把将卫执衡甩出门外,刚回身准备回去救人,只见浓雾集结成遮天蔽日的一团,如滔天巨浪般欲汹涌而出,立时喝道:“关门!”

    紫阳子闻言当机立断关门,卫执衡却仍要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被紫阳子一把拉住:“你进去就是捣乱!见机行事!”

    话音刚落,只见屋外门板、窗棂、廊柱上的符箓齐齐爆发出金光,二人撤身两步,眼前的大门砰砰震响,似是里面有无数的人要破门而出,又迅速被符箓的禁制压了回去!

    赵舒行挡在门口一剑劈碎浓雾,但那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一团涌在屋顶,在墙檐、在每一处能跻身之处,肆意变幻着形状。

    它们或伸出触角,或捏圆搓长,其中有一团将赵舒行团团围住,但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出手,仿佛像人一样在思考、在瞻前顾后。

    而赵舒行同样也在打量,她要抓准时机突破重围冲进去救出那两人。周遭连呼吸声都静了下来,唯有在地上互相牵制的两人发出的动静——

    姚茂源放声呼救,姚夫人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竟将姚茂源死死制住,只见她爬上姚茂源的身子,神情变幻莫测,悲伤、无措、愤怒……突然张嘴咬向他的颈侧!

    不好!赵舒行右手金光铮亮,挥剑破开浓雾,仅仅相隔几步的距离却异常的艰难,浓雾化出数道黑色的雾带疯狂缠住她的手脚,骤然将她提到了半空。

    在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姚夫人竟撕下一块皮肉来,鲜血横了一地。

    她吐掉那块皮肉,狂笑不止,笑声从低到高,难以掩饰的疯狂:

    “来呀!来吃了我们!我把灵魂奉献给你们!!”

    阴风嘶鸣,得到指示的浓雾化成重重人影,轮廓虚浮不显,它们交错攒动,争相朝二人匍匐前进,依稀能分辨的头部突然撕出口子,阔口獠牙毫不迟疑地向下扑咬!

    下一瞬,屋子里各种“咔嚓”“咕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它们在二人交缠的身上撕咬吞食!姚家夫妇被埋在层层叠叠的黑影下,转瞬就连半点哀嚎声都听不见了。

    没料到恶灵除了灵魂竟连肉身也不放过!

    饶是自称胆大的赵舒行此刻胃里也泛起阵阵恶心,几欲作呕之下,手脚逐渐虚软,勒住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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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的雾带越收越紧,似要掐断她的手脚。

    突然,徘徊在周遭横冲直撞无处逃脱的浓雾,分裂出数道细细的黑烟,僵持在她面前。

    无数猩红光点一闪而过,赵舒行有一瞬间的失神,耳边似是听到了缥缈到虚无,不似人间的声音:“真是一副好身体啊。”

    赵舒行强行回神,死死抓住剑柄的右手金光大盛,所到之处黑雾碎裂消融。勒住手脚的雾带一松,她立刻借助剑气朝着那堆黑影飞身向前,咬牙想着:可别死那么快!

    金色剑芒驱散黑暗,重叠黑影悠悠转头,嘴角鲜血未干,露出两具残缺坑洼的身体。

    恶灵扭曲叫嚣着混合成弥天浓雾,覆盖森白利齿咔咔作响,劈头盖脸笼罩而来。赵舒行霍然挥剑,以闪电般的速度迎面直击——浓雾却在眼前突然消失。

    黑暗中,只听粗重的喘息声缓慢地游走。她不动声色环望四周,木屑、尸体、碎肉、床榻……下一瞬,身后阴气猛然席卷,她猝然转身横剑格挡,浓雾直直撞上剑锋,金光顺着分裂的恶灵蜿蜒而去。

    惨叫声陡然冲天而起,生生撕扯人的耳膜。

    赵舒行下意识撇头,却被恶灵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四散的浓雾同时集中于身前,巧妙避过剑锋探向她的七窍——

    赵舒行飞身后撤,恶灵却如影随形般紧追不舍,一息之间近在咫尺,遽然扎进了她的身体!

    四肢旋即僵住,她感受到恶灵源源不断地往躯体里钻,挤兑着她的灵魂。它们要占据这个躯体!

    屋外卫执衡焦灼难安,负着手踱步,突然见符箓齐刷刷金光一灭,而屋内不知何故动静全无,惊道:“怎么回事!”

    紫阳子蹲在石柱边,抿唇不语,心下一寸寸地发凉。

    大事不好的征兆。

    他抱着一小袋还没来得及使用的丹丸,眉头紧锁,身子反而渐渐地止住了颤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卫执衡见他不答,观他神色有异,上前揪起他的衣领喝道:“是不是里面出事了?”

    这时的紫阳子反而冷静下来了:“没错,趁着符箓禁制还没消耗完,现在逃还来得……”

    话头被卫执衡打断,他与紫阳子个头差不多,现在竟似矮了一截。

    卫执衡俯视着他,饱含讥诮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话毕,他狠狠扔下紫阳子破门而入,闯进那片未知的领地。

    紫阳子被摔在石柱上,却感受不到后背上的疼痛。只觉得自己全身从里到外都麻木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天人交战的挣扎分明还没结束,再睁眼时他却已经冲进了屋里,耳边传来卫执衡的惊喜:“大师我果然没看错你!”

    紫阳子咬牙反手摔上门:“闭嘴吧!”

    他抬眼望去,见赵舒行悬在半空,周身被浓雾团团缠绕,浓雾逐渐减少,竟是在抢夺躯体!

    而赵舒行眼睑半垂,双眼无神,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握剑的手渐松,若是灵魂争夺不过,非要被撕碎了不可!

    卫执衡瞠目结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紫阳子没有回答他,翻开袋子掏出绿色丹丸朝空中掷去,绿色丹丸甫一触及那圈浓雾便爆发出磅礴绿烟。

    绿烟融进黑色浓雾,将它们逐渐分崩离析。

    这时,赵舒行歪着的头倏然立住,双眼聚集光芒,右手蓄集金光紧紧握住剑柄,嘴角浮现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得及时啊,紫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