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绿烟出乎意料地有种提神醒脑的效果,赵舒行顿觉遍体轻松,僵硬的手脚都能灵活驱使。

    方才还在艰难地和体内恶灵搏斗,灵魂甚至有被撕碎取而代之的危险,眼下生龙活虎地能大战三百回合。

    她望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了啊,这好东西就该早点拿出来啊!”

    紫阳子倒吸一口气:“这可是我最好的一批驱鬼丹……你知道这费了我多大工夫才炼出来的吗?光收集原料就花了好多钱!”

    赵舒行笑而不语,视线所及之处恶灵们在绿烟的影响下备受痛苦,原本浓如黑墨的颜色渐渐淡成青灰,又变得稀薄,它们分崩离析、四下逃窜,狠狠撞在门窗上,又被禁制弹了回来。

    原地逡巡片刻后,径直冲上房梁。

    翻出最后几颗绿丸的紫阳子啊了一声:“不好,它们要往上逃,屋顶没有符箓,这一逃天南海北可不好找了!”

    卫执衡抢先冲了上去:“我来,给我指方向!”

    “在你头顶正上方,靠左两步!啊没有符箓了。”紫阳子麻利地脱下身上紫色外道袍丢给他,“接住了!这件袍子有禁制。”

    卫执衡恨不得将毕生苦练招式全发挥出来,他施展轻功,朝着紫阳子的指示方向一路飞檐走壁直达房梁,伸手向下一捞接住紫袍,再一蹬梁柱重拳捣破承尘木板,身形矫健地钻进了夹层中,于猛窜的恶灵之前铺开紫袍堵住急欲破顶而出的猛烈阵仗。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分毫不差,目睹一切的紫阳子不由得夸赞出声:“好样的!”

    他抱头躲避碎木的掉落,下意识转头向赵舒行:“看到没?这小子真不赖……”话说到一半,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只见赵舒行眼神涣散,任她如何坚定强大,都无法抵挡如此猛烈的,外加一波波不断席卷而来的攻势,面孔上的表情开始瞬息万变,时而清醒时而扭曲、时而明快时而阴沉,似是有数不清的人在体内争夺着使用权。

    终于,赵舒行抓住了思绪一瞬间的清明,双手持剑,剑尖对准自己,硕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落下巴。她眯起眼睛,紧握剑柄,垂首将抵着腹部的剑尖一寸寸往里推——

    紫阳子简直要疯了,强打起精神埋头在兜里翻,却陡然想起绿色丹丸早已在方才耗尽。

    他颓然倒地,如遭雷击,寒意瞬间从脊椎爬上头顶,眼前一片朦胧,别过头不忍再看,又逼着自己正视,空白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身徐徐没入腹部,最后只剩了剑柄。

    赵舒行身子猛地一震,脑袋、四肢同时颓然垂落,宛如一个失去了操控的提线木偶,在空中被剥夺了所有生机。

    世界突然死寂,似是坠入万丈深渊,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远去,直到卫执衡带着哭腔的惨叫响起:“赵姑娘!!”

    吼声划破黑暗,尾音被哽咽淹没。

    紫阳子翻身跪坐在地,下一秒不带丝毫迟疑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死脑子!快想办法!

    清脆的巴掌声刚刚落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轻笑,他循声望去,却见半空中“死绝”的赵舒行唇角含笑,握剑的手一如既往的稳,右手迸发璀璨金光穿透剑身在体内飞速游走,被锁在体内无处可逃的恶灵,顷刻间被扫荡了个片甲不留。

    身体霎时挣脱束缚,她悠闲地拔出剑身,长长舒了口气:“呼,舒服多了。”

    扒在天花板脸上淌泪悲痛欲绝的卫执衡:……

    刚抡圆了胳膊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的紫阳子:……

    赵舒行看看紫阳子,见他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手掌,问道:“你干嘛呢?”

    再抬头看看房梁上铺着紫袍如鱼得水,但神游天外的卫执衡,喝道:“你干嘛呢!!”

    卫执衡眨巴了下眼睛,俊脸上尽是茫然,毕竟他一个“睁眼瞎”哪里能看得见,除了他眼前用紫袍堵住的那块,其它有些许削弱的黑雾绕开了紫袍周围,正丝丝缕缕地探出了屋顶。

    来不及跟他解释,赵舒行身形如鬼魅,两步蹿上房梁拽过他身下的紫袍,破顶而出。

    屋顶坍塌,整座屋子为之撼动,卫执衡在晃动中跌下房梁,下坠中伸出手想要抓个什么东西稳住自己身形,却是徒劳,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然而预想的疼痛却没有传来,这地面出乎意料的还有点绵软,他松了口气,抬头望去,此时的赵舒行犹如天外飞仙转瞬消失在了黑夜中,不由心生羡慕,却突然听见身下传来怒喝:

    “还不快滚下去!”

    他慌忙闪身翻滚到旁边,只见紫阳子揉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没人性的竟然拿我做肉垫,遇到你们算我倒霉!”

    赵舒行一手仗剑一手攥着紫袍迎风而立,溶溶月光下,几缕黑烟拉扯挣扎,似要化出手脚来,却只露了个虚无的轮廓又无奈缩回,看着实在不成气候,微弱得像是随时能消散于空气中。

    但若真的任由它们消失,难保日后不会再度崛起为祸人间。

    如此一思量,赵舒行右臂金光爬上紫袍,猝然掷向前方,在它们消失之前兜头罩下,紫袍上下起伏,左右拉扯,在紫袍及金光的压制下,动静渐歇。

    赵舒行缓缓走近,举剑对着紫袍隆起的那一块狠狠刺入,只听“噗”的一声,紫袍绵软地塌陷,浮起褶皱些许。

    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三人累得筋疲力尽,屋内尸臭隐隐更甚了,赵舒行耷拉着脑袋去关门,视线不经意间落到了里面两具尸体上,血肉模糊的他们抱着彼此,宛若恩爱夫妻死生不离。

    作呕感油然而生,她关上屋门屏蔽里面的尸臭,回到院落中,挤进两人中间席地而坐,骤然放松后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三人就这么头碰头倒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凤鸣都城内一所风雅酒肆,赵舒行和紫阳子坐在二楼雅间,等着卫执衡从官府去而复返。

    他们的位置临窗,视野极好,窗开半扇,微风徐徐而来,说不出的惬意。面前桌上摆着城中有名的点心,琳琅满目铺满了一桌。

    原本是卫执衡问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但是赵舒行难得地神情恹恹,说没什么胃口。这次倒不是她作,一来她确实吃什么都满嘴苦涩,二来昨夜的画面冲击太大,她看什么都带着恶心尸体的浮影。

    卫执衡略一思忖,便传唤小二上一点女孩子喜欢的吃食,小二点头哈腰地满口答应,拿出了清空本店菜单的阵仗。

    结果这些可口点心大半都进了紫阳子的肚子。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赵舒行不由得心生羡慕,又带了几分嫉妒,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嘴里鼓囊的紫阳子含混不清道:“干什么?”

    赵舒行倚在窗台上,一只手肘支着脑袋瞥他:“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紫阳子动作一顿,囫囵咽下嘴里的点心,语气中三分委屈七分愤怒:“我吃点怎么了!折腾了一个晚上,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有,我那宝贝道袍也不知道为什么给捅破了!我只能靠这些来弥补我受伤的心灵了,你还嫌弃我!”

    闻言,赵舒行想起自己持剑此下去的画面,摆摆手放缓了语气道:“行了行了,吃吧,只要吃不死你就继续吃。”

    那件华丽的紫袍破了,还待修整,今日他一身薄墨直?,腰间束一条素白丝绦,比起原身的大紫,搭配上那张娇憨的面庞,倒是有了几分寻常仙家子弟的气质。

    吃得起劲的紫阳子一摞袖子去端离得最远的吃食,眼角瞥到她的注视,顿时如临大敌:“收起你的眼神!我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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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啊,别对我想入非非的,我早就断情绝爱,可不是你能得到的人!”

    赵舒行莫名被噎了一下,冷嗤一声望向窗外,清风拂面,她皱眉道:“我怎么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紫阳子头也不回:“废话,身上那么大两个洞,能不凉吗?”

    醒来的当下,赵舒行就去换了身新衣裳,但胸前和腹部的洞口却无论如何都没有修复的迹象。虽说不疼不痒的,穿了衣服也看不出来,但总觉得怪怪的,稍一行动,就有凉风穿体而过。

    感情这身躯是一次性的?

    赵舒行:“你既没本事复原,就闭嘴吧。”片刻后,又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灵魂抽离给我再换一具新的身体?”

    “没可能,这可不是一般修行人能做到的,谁给你换的找谁去呗。”

    赵舒行白他一眼:“我要是找得到还用问你么?”

    要是当初没扔掉那个纸鹤就好了……纸鹤?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素衣翩翩,清冷孤绝的背影。

    季沐风眼下在做什么呢?

    视线往下一挪,正好看到大街上卫执衡缓缓而来的身影,只是,他身边还多了一个陌生男子,对他毕恭毕敬的。

    紫阳子见她如此专注,拎着油腻腻的爪子靠在她身边,探出脑袋:“这看着像家里人吧,我觉得应该是找他回家的。话说这小子看着不是平头百姓,贵不可挡啊,你有福喽。”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老黏着他么,我觉得你俩挺配的,一个傻一个莽,要不把我也带走吧,你就从手里漏点油水来给我就可以……啊!”

    赵舒行抬手在他脑门用力弹了个脑崩儿,戏谑道:“谁规定了黏了一个人就得跟定他了?”

    紫阳子不由怔愣:“你不喜欢他吗?”

    赵舒行不假思索:“喜欢呀。”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跟对方结为夫妻,然后长长久久的吗?”

    赵舒行突然失了兴致,支着下巴望向远方:“那我喜欢的人挺多的,照你这么说,我该要有许多丈夫了。”她顿了顿,嘴角又勾起轻笑,“这样也不错,要是他们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愿意都娶了。”

    紫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大稽,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都直了。

    思绪慢慢转回,又听到身边“哎呀”一声:“那我可得提前做好准备了,万一他们像那姚家后院一样争风吃醋的,我岂不是要遭殃?!”

    好不容易回来的思绪如挨雷击,紫阳子瞠目结舌,良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可真是这世上最神奇的一朵霸王花。”

    这时,门口珠帘晃动,清脆入耳,卫执衡掀起门帘笑着进来:“在聊什么呢?”

    紫阳子心说这话题可不兴跟你聊,便换了方向道:“官府那边怎么说啊?”

    卫执衡就近落座,正好轻风掠过,发丝飞扬,衬得他更是丰神俊朗,轩昂贵气。

    他缓缓开口:“已经派了人去姚府敛尸,通知在外地的亲属回来将其安葬。”

    说完,面上蓦地浮现难以言说的神情,就在赵舒行与紫阳子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的时候,他终于欲言又止道:

    “大师可否移步,我有些话想单独与赵姑娘说。”

    紫阳子仿佛看见眼前炸起了烟花,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的亲娘嘞,终于要来了吗?

    他忙不迭地点头,立刻起身抄了最近的一盘点心在怀,麻溜出门,珠帘一掀,重重地踏了几下木地板佯装下楼,实则身子一闪贴在了墙上附耳倾听。

    只听里面短暂的死寂后,传来卫执衡柔和的、略带犹豫羞赧的声音:“家里人方才找了过来,稍后我就得踏上归途……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