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行缓缓低头,左胸赫然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黑色的钢锥闪电般穿透她的胸膛,又化为浓雾探向雕花木床,转眼不知所踪。她捂住那个窟窿趔趄后退,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垂首咬牙,似是在艰难地忍耐着。
因为姚夫人颤抖而带动的木床吱嘎声戛然而止,烛火无风而动。
室内一片死寂,数息后,窸窣脚步声断续响起,随即一双螺纹软履映入她的眼帘,视线继续上移,是一张遭阴气侵蚀过的,苍白中泛着青灰的面孔。
姚夫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没了包裹的被子,裸露的皮肤,脖颈,手腕自下到指尖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将死之气。
而整个屋子,不止是她身上的浑浊气息,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馊味随着她的走动四散蔓延。
姚夫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映出赵舒行苦苦支撑的身影,良久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要打扰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她就像一个寻常的后宅妇人,抱怨着外人的插足。
“我都已经躲了那么多天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弃?我不想害人!为什么非要逼我走到这一步?我只能让你们去死,这是你们来打扰我们夫妻二人世界的代价!”
她说着,脸上莫名浮现出一种甜蜜憧憬的,却又格外诡异的笑容。
赵舒行不由啼笑皆非:“姚茂源早都不爱你了,他有那么多女人,比你年轻比你漂亮,你以为他现在又回心转意了?
呵,他不过是念在你愿意跟他吃苦的份上给你几分薄面罢了。也就只有你还眼巴巴地上赶着一头热。”
“你懂什么?!”姚夫人陡然变色,顿了顿才道,“你才几岁,怎么会懂夫妻间一生本就会经过无数坎坷才能携手终老。我们也是深爱过的……
我也年轻过,也曾经满心满眼地憧憬,什么恩爱两不疑,什么两情相契伉俪同心。
后来我才明白,男人天性如此,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男人。要怪就怪那些女人勾引他!不过没关系,现在她们都不在了,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我,无非是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我原谅他了。”
在姚夫人的话语中,赵舒行又听到了那金属的嗡鸣声,不加任何掩饰,似是迫不及待地要破空而出,尖锐的声音环绕周身,她难受地甩了甩头:“所以,根本就不是你中邪,而是,你主动请了恶灵,并将它藏匿起来?”
姚夫人忽地笑起来:“是上天垂怜,给了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再来一次的机会。有了它们帮我,夫君果然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她扯了扯衣襟,从夹层中抽出一物。
赵舒行透过昏暗的灯光定睛望去,只见是一枚金簪,通体璀璨,内里却透出一团难以察觉的黑气,它们越涨越大,似是不甘被困,在金簪里横冲直撞。
所以,自己听到的都是这个东西发出的声音?
姚夫人眸光似水,深情款款地抚摸着金簪,仿佛沉溺于某段时光,声音也柔和了起来:“这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我骗他说为了维持家计拿去卖了……这个傻子竟然信了,我就算是卖身也不会把见证我们感情的圣物交给别人。”
下一瞬她又变了颜色,凶狠毕现:“最近它们都饿坏了,就先拿你献祭,再轮到他们。”
她缓缓抬手,金簪在她的抚摸下剧烈抖动,猛地从她手中脱离而出!——
同一瞬间,赵舒行从平地一跃而起,飞身一脚踹上姚夫人胸口,踹得她整个身子砸向了木床的立柱上!金簪脱手而出却没有落地,震颤着浮上半空。
木床挨了这一下重击,簌簌抖动。
姚夫人靠着床栏,嘴角溢出一丝污浊的液体,眼前阵阵发晕。她惊恐地望向赵舒行,胸前明明穿心却没有丝毫血液的洞口,失声道:“你……你不是人?!”
刚才的痛苦也是伪装?!
赵舒行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皱眉看着自己透风的洞口:“哎呀呀,我好不容易弄到的身体就这么被你搞坏了,你赔得起吗?还说我不是人,我看你才是鬼得不行了!
一天天地抱着个老男人当成宝,全天下女人除了你谁还稀罕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老男人自己管不住自己,你还能怪到别人头上,简直是拿针当斧头用——乱来!离谱透顶!你自己抱着老男人一起去死行不?还想拖我们下水……”
她忽地止住了话头,因为那种酸腐味越发浓郁,仿佛在脱离了某种掩饰后开始肆无忌惮地充盈了整个屋子。
雕花木床在方才那一下撞击后摇摇欲坠,紧接着整个四分五裂、轰然崩塌,床楣、顶盖接连坠地,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属于木床的物体滚落在地——
***
自从出了张氏的院子,卫执衡便拉着紫阳子疯了似的狂奔,一路逼近东院。
紫阳子搂着那袋丹丸逐渐喘不上气,忍无可忍道:“停!我说停!不要再往前了——!”
一往无前的卫执衡头也不回:“不能停,我们得赶在那恶灵行动前阻止它!”
“哎呀你这傻小子!”紫阳子一把挣脱他的手,俯身捶胸大口喘气道,“前面,什么都没有……听懂了吗?若是恶灵真在那边,大老远就能有所察觉了,调虎离山……那家伙恐怕,还是在姚夫人房里呢——”
卫执衡闻言,瞬间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一个闪身原地掉头:“那还等什么,赶紧回去!”
紫阳子的余音还未散,气都没喘匀,又被卫执衡拖拽了疯跑。
这人是有使不完的劲吗!!!他一脸的生无可恋,觉得自己离疯已经不远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黑夜中猛冲,不过片刻就回到了姚夫人门前,听到里面传来巨响,紫阳子望着里面浓郁不散的阴气,叫道:“不好!”
话音未落,铿锵一声,卫执衡拔剑劈碎房门,一手拽着紫阳子冲了进去,刚跨过门槛看到的便是眼前诡异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尘烟弥漫,熏天腐臭扑鼻而来,两人同时弯腰干呕。
姚茂源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姚夫人瘫坐在地上,发髻凌乱、狼狈不堪地靠在已然坍塌成废墟的床架子上,木床废墟中则躺着数具女子模样的尸体,肉身腐烂,面目扭曲,应该就是满屋子的恶臭的源头了。
屋子中央,稳稳站着的便是赵舒行,只见她掸了掸衣袖,扭头望向他们,笑道:“这么快回来了,还不错,再晚一步这里就没你们的戏了。”
二人掩住口鼻,不由得停住了前进的步伐,不敢再动。因为在他们眼前的赵舒行,左胸口分明有个拳头般大的洞口,没有血肉碎片,平滑得离谱!而那人却如完好无损般,没有呈现出丝毫痛苦。
紫阳子不受控制地开始进入哆嗦步骤。
卫执衡愕然道:“赵姑娘!你……”
赵舒行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哦这个呀,放心吧我没事,一点都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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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子:谁问你有没有事了!你不疼我们才害怕好吗!你这副样子跟鬼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跟卫执衡不同的是,他一眼就瞧见了头顶上漂浮着的,急欲喷发出恶灵的金簪,我的娘嘞,好害怕!
再一看面前心口戳个洞的人,我的娘嘞更害怕了!!
这时,赵舒行歪了歪头,恍然大悟:“你们不会是在怕我吧?我长得这么善良可爱!”
卫执衡陡然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望着地上的尸体,转换话题:“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旁边的紫阳子咬牙挤出声音:“别管这些了,我都搞不懂你们还在聊什么,都大难临头了不知道吗?!”
卫执衡茫然地看他,嘴巴微微一动就得到了紫阳子的咆哮:“没问你!”
赵舒行回道:“我知道呀,这家伙太能跑了,我根本抓不住它!要不你来?”在他们来之前,她已经扑过数次,每次都是她扑这边,对方就闪到另一边,就差把自己整成了扑棱蛾子,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只是,它们为什么还不出来?之前攻击自己的是那一拨来去分明很灵活。是不是意味着,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如今挤在里面的太过庞大,内里拥挤不堪,所以导致难以出行?
空中突然传来“咔”的一声,短促而清脆。金簪从中间断裂,两头乡下凹折,中间凸起一条裂缝,只那么一下,又出乎意料地在原地静止不动了。
赵舒行定住目标,飞身向前,同时伸手朝卫执衡:“给我剑!”
卫执衡甩手一掷,长剑在空中转悠一圈被赵舒行稳稳抓住,紧接着金光从剑柄直贯剑尖,她持剑高举正想放个大招,蓦地脑内念头一转,收起一半剑气对着金簪方向凌空而落。
凛冽剑气在屋内一闪而过,霎时硝烟四起,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赵舒行收剑落地,目光在尘烟中逡巡,那种落空之感直觉不是很妙。
身后紫阳子咆哮声炸起:“你这温柔一剑是砍蚂蚁吗?!怎么不拿出你所有的力气来!!”
赵舒行正想把人逮过来揍一顿,却被卫执衡温柔地化解了:“紫大师,你忘了屋外都贴满了符,恶灵在屋子里我们更好解决,要是屋顶塌了,墙壁破了,恶灵逃出去了,那可就麻烦了。”
烟尘逐渐消散,失魂落魄的姚夫人猝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癫狂而张扬,说是放浪形骸也不为过。
玄关处的俩人不明所以,僵直了身子,慢慢往赵舒行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笑够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嗫嚅着:“去死!都给我去死!”
这时,另一边的姚茂源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所惊醒,他坐起身,先是拍拍自己的脑袋,皱着眉以袖掩鼻,冷不丁被脚边的尸体吓得一激灵,手脚并用疯狂后撤,撤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静滞熟悉后,视线从尸体的衣着到头部打量了个遍,发出难以置信的、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他重新手脚并用地往回爬,从第一具尸体爬到了最后一具,身体剧烈一震,跪坐在地,缓缓抬起的手在虚空中不住地颤抖,似是被席卷而来的痛楚击溃了心神。
良久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是,是你们……你们怎么都死了啊!!”
赵舒行心中隐约早有预料,这些尸体便是姚茂源的妾室。
那几个遭人不齿的,传闻中只能同甘不愿共苦的,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妾室,此刻已是面容难辨、全身腐败无一处完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