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病了,且病情来势汹汹,转眼就卧床不起。

    姚茂源请了大夫,老中医把脉后瞧不出病因,支支吾吾说身子虚弱,猜测是受了惊吓之故,让她好生将养,开了些补身子的药方便神色慌张地出了门。

    赵舒行三人去瞧了人,皆是吓一大跳。

    只见她原本就气色不佳的脸上此时已是铁青,嘴唇发紫,眉心更是阴气萦绕,身上裹了三层厚被却仍止不住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着:“冷……好冷……”

    这分明是中邪了。

    姚茂源得知后心急如焚,发了好大一通火,摔杯砸盏地痛斥他们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骂完了撑着桌子捂胸口,呼哧呼哧直喘气,半晌后又突然悲从心来,抱头痛哭,乞求他们一定要救救自己的妻子:

    “我前半辈子是个糊涂人,辜负了她,实在悔不当初啊……余生只盼能与她厮守终老,来赎自己这一身罪——若是一定要有人去死,让那鬼来我身上,我愿意替她受过!”

    姚夫人半垂的眼睫颤了颤,失声道:“夫君——我从没有怪过你……”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真情流露。人心最是难测,曾经的薄情是真的,如今的幡然悔悟也是不可否认的。

    身为外人的赵舒行三人默默退出房间,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起手策划,势必要在今夜将恶鬼困于姚府诛杀。

    紫阳子掏空箱底捞出所有的丹丸。并在赵舒行的指使下将卫执衡带来的那些符箓重新画上注入灵力的驱鬼纹样。

    整整数十张,画得他手腕酸软,越画越无力,头越埋越低,直到整个人都快扑在了黄符堆里。

    咬牙切齿地画了一半后,他恼怒地一摔笔:“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干活!而你们却在干坐着休息!”

    他双手撑在石桌上,仰头冲着卫执衡发泄了一通,直说得卫执衡一张俊脸迅速垮了下来,难以启齿地道:“大师,我是很想帮忙,但是你也知道的,我实在是……”

    紫阳子硬邦邦地:“我知道!我没有在怪你!我就是希望你身边那个人能自觉点!一身本事别老是藏着掖着装柔弱!咱都是一条船上的,该出手时就出手!哪有让我一个人忙活的道理!”

    正把玩着卫执衡腰间玉佩的赵舒行听明白了,这人是心里有怨气但是不敢当面骂她呢,便收了动作撩起眼皮懒懒地看他,见对方一副做贼心虚立马去捡笔的样子,顿觉好笑:

    “紫大师,这你还真怪不了我,你说我本事很大,可是我这本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好好利用,杀鬼我能上,但让我画符我真不行。

    这样吧,看你这么辛苦,我去替你跟东家讨杯酒水来。”

    紫阳子挥舞手臂埋头苦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总算是在日落之前一切就绪,紫阳子把笔一甩瘫上石桌,说自己废了再也不干活了。

    赵舒行便带着卫执衡去了姚夫人房间,在门外一圈都贴上符箓,此刻正在屋里照顾姚夫人的姚茂源,见状不解地问:“这是?”

    卫执衡毕竟苦学多年,脱口而出:“提防恶鬼入侵,姚夫人已经受阴气影响,很有可能是恶鬼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我们早做准备,也请您将这张符贴在夫人身上任意一处,这样效果更好。”

    姚茂源忙点头答应,刚接过符箓却听到里面张氏的尖叫声:“我不要!我不贴!拿走!!”

    姚茂源跨过门槛温声相劝:“夫人,有了这符箓就可以确保安全,这也是为了你好呀。”

    没料到张氏陡然更加激动起来,在厚厚的被子下往墙角缩去:“你们当我是鬼么?为什么要贴这玩意儿!夫君,你把它拿开好不好,我只想活得像个人样——”

    张氏掩面而泣,场面一时难以收场,赵舒行和卫执衡面面相觑,人家不愿意总不能摁着人家硬贴吧?这谁下得了手?

    姚茂源也是无奈地叹口气,将符重又揣进袖口,先行安抚:“好好好,我们不贴,一切有我在,我就守在你房里,那鬼要是真敢来我就跟它拼了!”

    张氏这才渐渐止住哭泣,平稳地钻进被窝,将那叠得小山一样的厚被把自己脖子以下裹得严丝合缝,只剩了个头在外面微微颤抖。

    赵舒行突然想起成衣铺店主说的“姚茂源惹出风流债”这件事,趁着出了屋的时机悄悄问他:“姚掌柜,你有没有因为寻花问柳而害死过什么人?”

    她问得无比真诚坦荡,本意就是探探口风,但直白的话语让在场两个男唰然望向她,气氛瞬间如坠冰窟。

    卫执衡面露尴尬,心说你这问得也太草率了吧!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姚茂源愤然振袖,指着赵舒行“你你你”了半天,才喘上一口气:“你个小娘子说话怎地这般刺耳!这些年我虽沉迷美色无度了些,但皆你情我愿,从不曾强迫过良家女!

    我知道外面总有人编造些风言风语的来诋毁我,但我坦坦荡荡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只留给他们一个气冲冲的背影,嘴里仍在念念有词:“我这几日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结果连只鬼都搞不定,还敢来编排我!今日若再不成,就通通给我滚!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的仙师了!”

    赵舒行被气笑了:“这人哪来的脸说自己坦坦荡荡啊,无非就是欺负人家姚夫人不跟他计较罢了,浪子回了头难道从前的浑事就不算数了?”

    卫执衡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赵姑娘,虽然可能你听着会不舒服,但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事。更别提有声望地位的家族,开枝散叶家族兴旺就是头等大事……”

    “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对的?”

    赵舒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了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满,而后,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一个妇人难掩失落的声音:

    “舒儿,出生为女子就代表了不公。世间女子多的是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只能一味依附男子而活。

    世人要求女子循规蹈矩,以夫为天,哪怕丈夫当着你的面与别的女子亲热也不能有所怨言,你若生妒那就是犯了七出。

    女子就得大度,要有能容人之德……呵,全是瞎扯!不忠就是不忠,哪怕有千万般好听的理由。若是被那些枷锁框住了自己,就是真正的一眼望到头了。”

    随后一个稚嫩懵懂的声音回道:“那你恨他吗?”

    妇人沉默良久,回以一个仿佛风一吹就能拂去的缥缈笑容。

    她拼命地回想那人的面容,却依然只看到仿佛隔了一层纱布般模糊的画面。

    是谁?

    卫执衡冷不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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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她问出意料之外的问题,又见她面容沉冷,平日里的嬉笑半点全无,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我……不是!我想要的也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

    赵舒行却恍若未闻,似乎陷在了某个难以自拔的回忆里。

    ***

    夜晚转眼来临,姚府偌大个宅子空空荡荡,虽说为了削减开支早已遣散了府里所有差使,本就奚落冷僻,但今夜显得犹为死寂。

    几人聚集在姚夫人房间,或站或坐。

    随着太阳的西沉,房里的阴气也越发浓重,寒意似有穿透皮肉直往五脏六腑而来之势。

    姚夫人依旧缩在被窝中,埋得整个人都只露出一双眼睛,抖得三层被子都压不住,整张雕花木床发出吱嘎声响。姚茂源在床沿用手一下下在隆起的被子上耐心抚慰。

    卫执衡站在门口仗剑而立,肃穆凝视。

    赵舒行泥人之身,外界冷热对她完全没影响,半瘫在太师椅上跟旁边抱着一兜子丹丸狂抖不止的紫阳子搭话:“你那些符效果好不好?”

    紫阳子:“不知道!有总比没有好,嫌弃就自己去画!”

    赵舒行仰头奇道:“鬼还没来呢?你怎么就被鬼给上身了?说话这么冲。”

    “你怎么会懂我们这种凡胎□□的痛苦!”

    赵舒行没再理他,起身踱步到卫执衡身边,负手而立:“卫公子可有发现?”

    卫执衡讪笑道:“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能有什么发现。”

    他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已经深刻又清晰,也不会觉得难堪。只希望自己还能帮上大家的忙而不是拖后腿。

    赵舒行抬眼望去,只见院落上方风平浪静,云朗天青,一切都闲适得恰到好处,反而是背对着的屋里阴气森森。

    难道恶灵已经躲在了里面,只等伺机而动?如果说要藏的话——赵舒行扭头在屋内打量一圈,最终把目光定在了雕花大床上蜷缩一团的姚夫人。

    “叮——”又是那不自知从何而来的金属嗡鸣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屋外远处突然爆出石破天惊的巨响,掠过房檐向后望去,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紫阳子“啊”地一声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赵舒行登时绷紧了神经,冲紫阳子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带着卫公子过去!”

    抖上加抖的紫阳子还来不及争辩一句“要不我留下来?”便被一脚踹出了门,又被卫执衡一把拽起便开始拔腿狂奔。

    会出现在那边吗?还是两头行动?

    赵舒行心念电转,这时,金属的嗡鸣声逐渐加大了频率,尖锐得直戳脑瓜子。她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只觉那声音又细又脆。

    正在细细分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赵舒行猛地转身,竟是姚茂源颓然倒地,姚夫人在层层被子里起身呼喊:“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赵舒行蹲下身探他鼻息,再按他脉搏:“还活着,你可有看到什么?”

    张氏颤声道:“好像有一团黑雾,它,它从那里飘过来,然后……然后我夫君就晕倒了——”她从被子里钻出一根手指指向赵舒行背后位置。

    赵舒行心神一凛,在陡然流转的阴气逼近之时猝然转身,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那浓雾闪电般化作一把钢锥贯穿了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