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怯他 > 11. 第 11 章
    雨停后云知悦就回去了。

    翌日天朗气清,透亮的暖阳倾洒而下,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溪边芦苇荡浮着一层浅淡金光,水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目柔和。

    后厨的婆子与姑娘们三三两两端着木盆,说说笑笑往溪边浣衣。

    云知悦也捧起满满一盆衣裳跟在人群身后,今日心头舒畅,不再像往日那样独自落在末尾。

    林婉走在她身侧,一路絮絮说起灶间的趣事,笑称张婆子昨夜打盹,不慎踢翻柴火,险些燎到裤脚。

    云知悦静静听着,偶尔笑一笑。

    溪边早已十分热闹。张婆子与李婆子各自占了两块最平整的青石,一轻一重的捶衣声错落交织,宛若节拍。

    许玲蹲在水边,对着溪水梳理鬓边碎发,反复照映,惹得身旁姑娘们打趣调侃。她一时羞恼,掬起溪水泼向众人,惹来一片笑闹声。

    “知悦,来这边!”许玲远远瞧见她,扬手招呼,“这块石头平整,快过来。”

    若是往日,云知悦定会摇头,端着衣盆去往最偏僻的角落。可今日许是日头正好,或是心底心境不同,她略一犹豫,便端着衣裳走了过去,同林婉一并蹲下身。

    “今日倒是肯凑过来了?”林婉新奇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往日喊你,你都躲得远远的。”

    云知悦低声回道:“这边的石头……确实平整些。”

    林婉噗嗤笑出声,也不戳破她的心思,将半块新买的皂角递过去:“拿着用,比你那块好用得多。”

    “谢谢!”云知悦接过皂角道谢,垂首搓洗衣裳。

    昨日在冀怀凌帐中服下汤药,安稳歇了半宿,身上病症已然痊愈,做起活来也浑身有劲。

    暖阳烘着后背,微凉溪水漫过手腕,耳畔交织着捶衣声、说笑与溅水声。

    林婉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同她闲谈,说起后厨新到的菜蔬,明日要炖煮的汤品。

    她偶尔低声应一句,话依旧不多,可压在眉眼间许久的沉郁,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

    “你们听说没?”许玲忽然转头,压低声音,眼底满是兴奋,“前日三公子派人去周边各村收粮,以军饷平价采买,给出的价钱比市面还要高出一截。我表哥在粮草营当差,亲眼所见,三公子亲自同各村耆老商谈,待人谦和有礼,半点没有营中训兵时的冷厉模样。”

    一提及冀怀凌,许玲双眼发亮,话语滔滔不绝:“我表哥还说,周边村落存粮尽数被公子收妥,往后军营粮草再无短缺之忧。你们说说,三公子这般有勇有谋之人,日后该是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得上他?”

    一旁捶衣的张婆子闻言啧啧两声:“再好也轮不到你。平日里撞见三公子,你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倒敢痴心妄想。”

    许玲急得跺脚,溪水溅湿张婆子的裤腿:“您胡说!我何时说话吞吞吐吐了!”

    岸边顿时哄笑一片。

    云知悦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她好像有点不畏惧这般闲话了,相处日久,她发现这里的人只是性子爽朗,并无恶意。

    她弯腰抖开一件拧干的衣衫,起身走到晾衣杆前悬挂。

    林婉也端着衣盆跟上来,二人并肩而立,一件件抖开衣物,扯平褶皱。

    秋日清风自溪对岸吹来,裹挟着水汽与草木淡淡的清苦气息。

    云知悦挂妥最后一件衣裳,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仰起脸任由清风拂过额间。

    日光落在她面上,肌肤莹白近乎通透,眉眼舒展,唇角仍噙着浅浅笑意。

    “知悦妹妹!”

    这时,一道呼喊声传来。

    风吹得晾晒的衣衫四下翻飞,云知悦转头望去,只见一道少年身影朝这边奔来,近了才认出是之前同她搭话的小兵苏唯。

    苏唯一口气跑到她跟前,气息未稳,又唤了一声妹妹。

    这声亲昵的称呼惊得云知悦怔愣住,心中茫然,不知他为何这般唤自己。

    她怯怯抬眸望着他,尚未回过神,苏唯便将一方温热的油纸包塞进她手中:“快拿着,趁热吃。”

    暖意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云知悦怔怔捧着。

    苏唯见她局促紧张,笑着解释:“方才我随二公子巡查,途经家中便偷偷回去拿了两个卤鸡腿,还热着,快尝尝。”

    鸡腿?

    云知悦立在原地,一双澄澈眼眸定定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唯见她依旧拘谨,伸手拆开油纸,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他将鸡腿递到她眼前:“别发怔,快吃吧。”

    云知悦看看油润的鸡腿,又看向眼前的少年,小声询问:“你为何要送我这个?”

    苏唯爽朗笑道:“因为我想送你啊!”

    见她仍然懵懂茫然,他又挠了挠头,少年明媚的笑容浸在金色暖阳里:“不必客气,我家中不缺这些,下次我还给你带。”

    说罢,他微微俯身打量她的面色:“今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精神也足了。往后身子若是不适,只管寻我,我带你去看大夫。挑水洗衣这类重活也尽管开口,我得空就来帮你。”

    十六七岁的少年言语坦荡率真,眼底满是赤诚。

    云知悦心中不解,轻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初次相见时,他便主动替她挑水,还赠予衣衫。

    苏唯闻言微微俯身,凑近几分,定定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咧嘴笑道:“因为我喜欢啊!”

    喜欢。

    一句话让云知悦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久久怔立不动。

    自她流落市井与阿婆相依为命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般话。往日旁人多是嘲讽欺凌她,唯有眼前少年,说出这般认可的话来。

    这一刻,鼻尖忽然一酸,仿佛撞进一片暖光里。

    她尚自失神,苏唯又弯眼笑道:“往后你就叫我苏唯哥哥吧,在这里,我护着你。”

    苏唯哥哥。

    这般亲昵的称呼于云知悦而言,陌生又温暖。

    二人不过二度相逢,她心中暗自疑惑,他何以待自己这般热忱。

    “别再发呆了,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唯轻声催促。

    云知悦迟迟不肯吃,苏唯故作失落:“你若是不吃,我可要难过了,莫非你不喜欢我?旁人欺负我,你也不愿和我做朋友?”

    云知悦连忙摇头:“我没有。”

    “那就快吃了。”苏唯佯装委屈,“我早已将你视作最好的朋友,好友之间何须这般见外。”

    云知悦这才颔首:“我吃一个,另一个你吃。”

    苏唯摇头:“我吃过了,这两个全是给你的。”

    盛情难却,云知悦不再推辞,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卤鸡腿肉质鲜嫩,肉汁丰盈,满口醇香。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吃过这般鲜美的鸡腿了。

    苏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吃得拘谨却又满心欢喜,自己也不自觉开心起来。

    她连吃东西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云知悦吃完一个,将另一个仔细包好。

    “怎么不吃完?”苏唯问道。

    “我想带回去给阿婆吃。”

    “对,你还有个阿婆。”苏唯已经将云知悦的情况打听清楚,也知晓是冀怀凌出手相助,她才得以留在这里,“那下次我多带几个。”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见一点油渍沾在唇边,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拭去。

    云知悦敏锐察觉,连忙悄然避开,自行擦了擦。

    苏唯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一笑:“不耽搁你干活了,我先走了。明日晨起我不操练,一早就来帮你挑水。”

    云知悦连忙推辞:“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都是好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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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气什么。”

    他说罢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回头望她,金辉落满少年肩头,笑容干净又明媚。

    云知悦静静看着他,目送少年身影远去。

    午后许玲迟迟不见人影,张婆子便差云知悦前去寻她。

    她去了许玲的家,刚到低矮篱笆院前,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不多时,许玲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出来,口中哄劝着,抬眼撞见门外的云知悦,愣了一瞬后让她进了院。

    云知悦看着她怀中哭闹不休的孩子,道:“张婆婆遣我来寻你,说后厨还有活计等着你。”

    怀中孩子啼哭不止,瞧见生人更是闹得厉害。

    许玲哄了半晌不见消停,满心焦躁疲惫,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弟弟出了疹子,一直哭闹,我实在脱不开身。”

    云知悦担心问道:“可曾请大夫诊治?身上发热吗?”

    许玲轻拍着幼弟后背,眼底满是疲惫与心疼:“烧已经退了,红疹却久久不消,汤药喂不进去,一直哭闹不休。”

    能看出许玲被孩子闹得焦灼。

    云知悦问道:“你们的父亲母亲呢?”

    之前听后厨的人说许玲有个弟弟,却没有人提过她的父母。

    说起父母,许玲冷哼一声道:“酒鬼爹惦记别人家娘子被乱棍打死了,娘亲病死了,现在家中除了我和弟弟,就只剩一个眼盲的祖母。”

    父亲的破事村里人尽皆知,许玲怕人议论自己,早早就跟后厨的人说不要提起她父母的事。

    云知悦听后震惊不已,怎么也没有想到许玲的家庭会是这样的情况。

    许玲见她惊愣住,苦笑一声道:“没什么好惊讶的,这就是命。”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遭遇这样的家庭,现在又只手拉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可见日子有多难。

    云知悦感触不已,对她道:“我现在回去同他们说清你的难处,你安心照看幼弟,你余下的活我来替你做。”

    “好,谢谢了。”

    云知悦回到后厨,同管事讲明许玲家中的难处,一下午独揽两人的活计,忙得头昏脑胀。

    到了做晚饭的时候,一名士兵突然过来,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灶前烧火的云知悦身上,冷声喝道:“你,出来。”

    云知悦心头骤然一紧。张婆子连忙上前陪笑询问:“军爷,不知寻这姑娘所为何事?眼下后厨正忙着开火……”

    她话未说完,就被士兵冷冽的眼神震慑,再不敢多言。

    云知悦强压心头惶恐,起身跟在士兵身后走出后厨。只听那人冷声道:“随我去三公子那里一趟。”

    三公子冀怀凌?他找她做什么?云知悦满心忐忑,疑惑不已。

    张婆子与李婆子追出房间,二人对视一眼,跟着担忧,瞧士兵冷硬的态度,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云知悦一路心绪纷乱,随士兵踏入冀怀凌的居所,甫一进门,整个人瞬间僵住。

    屋内除了冀怀凌,还有二公子冀长生,他正端坐在冀怀凌一旁,面色肃穆沉冷。

    她惶恐地停在门前,尚未站稳,冀长生已然猛地起身,冷厉道:“昨日我就见你裹着头巾鬼鬼祟祟,没想到你还真是潜藏在营中传递军情的奸细。”

    奸细?她怎么成了奸细?云知悦震惊不已。

    “来人,将她押下去严加审问。”冀长生一声令下,几名佩刀侍卫即刻冲入屋内。

    刀刃寒光近在眼前,云知悦吓得浑身发颤。

    “二哥。”这时,冀怀凌骤然起身,出声阻拦道,“急什么,事情尚未问清,怎可动手。全都退下。”

    他的语气有几分严厉,侍卫们看了看冀长生的脸色,见其没做声,便纷纷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三人,冀怀凌看向惊惧难安的云知悦,走到她跟前,轻声道:“别怕,慢慢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