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出了奸细,此事有多大,不必多言。
冀怀凌之所以驻扎在村子,本就是为了与外面的军营形成掎角之势,里应外合,便于随时策应,也更直接确切地护卫整个大营的安全,防范突发变故和外来的探子。
可谁也没想到,奸细竟然会出现在行辕村,这简直是天大的事。
更要命的是,细作出自冀怀凌的手边,而那女子,正是他亲自从叛军手中救回来的云知悦。
当初冀怀凌执意要把云知悦祖孙二人留在村子里,便已遭到大哥冀长允与二哥冀长生的极力阻拦。
他们深知,眼下局势,任何一个外来之人,都有可能扰乱军心。
可冀怀凌却说,不过是一对孤苦无依的祖孙,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任何纰漏。
正是他这番说辞,才让二人勉强松口,许她们留在了村中。
冀长生同样驻在村里,对这祖孙二人也暗中留意过一段时日,见她们确是流落在外的灾民,与敌方并无干系,便未再放在心上。谁料行辕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名细作,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
更让他恼火的是,三弟有意隐瞒此事,不仅无人向他禀报,还打算偷偷处置。
若非他的手下敏锐,察觉三弟的人在暗中打探他手底下的兵卒,他恐怕仍蒙在鼓里。
他不明白,三弟为何要瞒下如此要紧的事,须知他们两兄弟一同把守这村子,细作出在这里,两个人谁也推脱不了干系。
若让父亲知晓,必是一场重罚。
前几日他因多掏了银钱买粮,好不容易得了父亲一句夸赞,现在突然闹出这等事,那真是白干了。
况且,当初去各村收粮,是三弟的主意,且还是高价收的。他本就不赞同,三弟却巧言说服了父亲,又哄着他多掏银钱。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委屈,对三弟存着气,这会儿倒好,这姑娘是不是奸细暂且不论,他人才刚抓过来,还没动刑拷问,三弟就挡在跟前,准备维护。这叫他如何不气。
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重。
云知悦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尤其对上二公子那双怒目和周身凛冽的气势,直吓得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听到冀怀凌的宽慰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回二公子,民女不是奸细,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裹头巾,是因为头疼。昨日……昨日去给您的住处送衣裳,恰好被您撞见……”
她吓得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衫。
冀长生闻言冷哼一声:“正因为你去过我的住处,才最可疑。那细作曾潜入我的地方,传递了一份密报。到底传给了谁,密报又落到了何处,如今尚不清楚。我已将我手下的人彻查了一遍,最后发现最可疑的,便是当初被送到后厨浆洗的那批衣裳。而后厨的人告诉我,那些衣裳,全是由你一个人清洗。你老实交代,密报到底在何处?你要联络的人又是谁?”
出了这样的事,冀怀凌想要隐瞒也不现实。村子就这么大,两兄弟都扎在这里,彼此的一举一动皆在眼皮底下。所以当二哥冲进来时,他便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但云知悦那天交给他的纸条,他并没有告诉二哥。以二哥的性子,并没有能耐将这种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反倒容易让局面越发混乱,牵连无辜。
况且,那纸条上勉强看清的一句话让他十分警惕,他害怕这是个圈套。
因此他不想让二哥插手。可二哥这暴脾气又不好控制。
昨晚云知悦已经得了他的嘱咐,那纸条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她抬头看了看冀怀凌,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似有些许暗示。她虽不清楚他究竟是何打算,但此时,她万不能将实情和盘托出。她低下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冀长生见她沉默,冷哼一声:“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云知悦浑身一颤,这才开口道:“回二公子,我不知道什么密报。那些衣裳确实是我洗的,当时他们把衣裳送到后厨,叫我们帮忙,我正好有空,便接手洗了。洗完后就晾晒起来,清洗时什么也没瞧见。衣裳晾干后,我便收拾整齐,给您那边送了过去。我什么都没做,请您相信我。”
“相信你?”冀长生闻言冷笑,“你有什么证据让我信你?衣裳从你手里接过,到你送还,期间全经你一人之手,谁又说得清那密报是不是你从中传递的?况且,我可听说了,当初那些衣裳送到后厨时,并不是你接手的,为何后来全由你一个人来洗?”
这话不假。当初衣裳送来时,确实不是直接交到她手里的,而是许玲来告诉她的。
这事若细究,怕还要牵扯出许玲。
她思忖片刻,回道:“后厨的活计,向来是谁得空谁做。那天他们把衣裳送来,我正好闲着,便接了手。那日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找人帮忙,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经手。洗完叠好,便直接送到您那儿去了。这中间,我真的不曾见过什么密报。请您一定要信我。”
云知悦心里乱成一团,说完这话,下意识地看了冀怀凌一眼。他一直立在她身前,那目光让她稍稍安定了些许。
冀长生哪里肯轻易罢休,又道:“据我查问,你昨夜出了后厨之后,便一直没有回住处,直到后半夜才回去。这段时间,你又去了何处?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
看来,冀长生已将她近日的行踪查了个七七八八。云知悦心里揪紧,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又望向冀怀凌。
冀怀凌看了看她,对冀长生道:“二哥,昨晚她在我这里。”
“在你这里?”冀长生倏地瞪大眼,“我可听说她是后半夜才回去的。大半夜的,她在你这里做什么?”
冀怀凌回道:“我这儿的饭菜由她来送。昨日她送过饭之后,我见她气色不对,身上带着病气,怕她将风寒传给其他人,便没让她走。叫人给她熬了碗汤药,喝了之后便让她在这边待着,直到雨停,才让她回去。”
冀长生将信将疑。他了解这个弟弟,性子孤高冷傲,素来不近女色,更不与女子打交道。军营里的人,谁不惧他三分。怎么突然这般体贴起来,还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
他眯起眼打量着冀怀凌,满目狐疑,不禁苦笑一声:“三弟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这人当初是你从外面救回来的,如今营里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而昨晚她又在你这里待了半宿,那你让二哥怎么想?这事,又叫旁人怎么想?”
冀怀凌知道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越发纠缠不清。况且在这等大事上,即便他帮云知悦撇清了关系,她和祖母也绝不可能再留在此处。
他沉声回道:“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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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做事向来公平公正,绝不会徇私包庇。你放心,此事我定然查个水落石出。”
说到这里,他语气缓了几分:“二哥也知道,父亲和大哥近来正为后续诸事忙碌,此事就不必惊扰他们了。”
冀长生一听这话,又冷笑一声,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着这个行事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三弟,越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你还想把这事瞒着父亲和大哥?你可知这是多大的事!”
他伸手直指云知悦:“就因为你存心包庇她,你知不知道,这密报若是送出去,会毁了我们整个大营,你竟为了一个女子,做出这种事来?”
面对二哥的指责和不解,冀怀凌并不多做辩解,只道:“二哥不必多说,这事你交给我便是,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这姑娘胆子小,再逼问下去,会吓坏她。”
“你怕我吓着她?”冀长生胸中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见三弟这般反常。可他也清楚,此事若传到父亲耳中,以父亲的严苛,即便没有酿成大祸,他们也逃不过一顿重罚。
父亲对他们三兄弟规矩极严,谁犯了错都得挨鞭子,那一鞭下去,能要去半条命。他可不想挨打。况且,他才刚掏了银钱买粮,才在父亲面前落下几句好话,实在不想让父亲失望。
他思忖片刻,终是松了口:“好,那这事暂且交给你来办,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你一定要给我公平公正地查清楚,该是谁就是谁。若真是与我手下的人有牵扯,我绝不手软。”
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云知悦,望着那个始终垂着头缩成一团的姑娘,又不禁苦笑一声:“三弟,我也劝你,别鬼迷心窍。这不是儿戏,你一个念头一举一动,都可能毁了我们整个军营。”
冀长生这话不假。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松懈,尤其是对营外之人,更不可有一丝疏忽。
当初冀怀凌执意留下云知悦祖孙,已是极大的宽容。若这事再解释不清,冀怀凌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冀怀凌点头道:“二哥说的是,三弟记下了。您还有要事在身,且先回去吧。”说着,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冀长生心里还有些复杂,又看了一眼云知悦,这才大步往门外走去。
可刚打开房门,忽见一个小兵急急跑了过来,喘着气道:“二公子、三公子,王爷和大公子来了!”
“什么?父亲和大哥来了?”冀长生整个人猛地僵住,回头去看屋里的冀怀凌。
冀怀凌面上掠过惊色,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还不待兄弟二人有所反应,便见一身墨黑锦袍的淮王冀昌与一袭藏青衣衫的嫡长子冀长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冀昌率先停在了门前,先是看了一眼紧张不已的冀长生,略过他又望向屋里的冀怀凌,随后,目光落在了云知悦身上。
云知悦瞬间感到一股强烈的威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对方冷喝一声:“出来!”
云知悦吓得一哆嗦,不清楚他叫的是不是自己,反应了片刻之后,刚要出去,就见冀怀凌抢在她前面走了出去。
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冀昌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冀怀凌的脸上。
瞬间,周围鸦雀无声。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