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那样强大的鬼,向来自由无拘,任意恣睢,就应该高高在上不染凡尘,再怎么也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怎么就成亲了?对方甚至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小五不能理解。
还有那只土狗,叫什么“小鱼儿”?简直大不敬!
谢予慈只是淡然道:“你想太多了。”
“小鱼儿,小鱼儿,回房间睡觉去。”夜深,玉妙青收起医书,发号施令。
狗趴在地上,尾巴甩了甩,懒洋洋,装作不闻。
时而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瞧她,试探主人态度是否坚决。鬼精鬼精的模样,逗得玉妙青笑起来。
“妙青,要不给它换个名字。”谢予慈单手摇扇,送来一阵一阵的清凉。
“为什么?”
谢予慈思忖着说:“我的名字里,有一个予字,和鱼相近。”
“诶?我倒没想到这个。”
“嗯,我知你并非故意。”
她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它要是换别的名字的话,有点可惜,以后叫你小鱼儿吗?”
谢予慈顿了顿,却是没反对:“也……可以。”
她弯眼笑起来:“哪有和狗抢名字的啊?”
若放在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出于客套,或出于暗戳戳的示好,满应满许,但现在,他们已经变得有些熟稔了不是么?
玉妙青抿起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目光在谢予慈脸上扫过,笑嘻嘻道:“不行。”
谢予慈略惊讶,挑眉,也跟着笑,停下扇子问:“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玉妙青将脸别到一边,轻快地重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谢予慈追过去,“妙青你怎么这样?”
“耍赖,”单手掐她的脸颊,嘴唇被挤得嘟起来,玉妙青微微蹙眉,像一只愤怒的金鱼,谢予慈低下头,柔声道,“耍赖才是不行的。”
“那这样吧,”玉妙青用了点力气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狗的左前方,“我在这边,你去那边,各自用自己起的名字叫它,看它往哪儿走。”
“小鱼儿,小鱼儿,过来过来……”玉妙青招手。
谢予慈也招手,叫它“妙妙”,利诱说过来就给它肉吃。
玉妙青抗议:“你这是故意的!”
谢予慈扬起嘴角不做解释。
结果毫无悬念,狗犹豫了会儿,还是往玉妙青那边走了。她一把将赖皮的小鱼儿抓起来,抱去专属狗房里。走到门槛,还不忘回头,抓着小鱼儿的一只“手”和谢予慈做拜拜。
“和爹爹说晚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夫君的绰号,就叫糯米糍吧。”
“那是什么?”
“嗯——一种甜点,冰冰凉凉的,我很喜欢吃。”
谢予慈仍旧笑着,摇摇头。
她赢了。至于小鱼儿这些天已经适应了小鱼儿这个名字,这场比赛本身就毫无公平可言——她才不管。
小五:……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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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慈不再想着卖画。玉妙青颇为心虚,出言宽慰,字画在小镇上曲高活寡,少有人买,但若是换成给人画像,或代笔写信,应该会有人需要。
他点点头,突然说,“只要妙青不嫌弃我无职无业就好。”
“怎么会?”玉妙青这才反应过来,谢予慈这样,多少受了上次在市集遇见的那个小孩的影响。
有钱谁还上班呀。
她现在还去医馆,不过是太无聊了。而且,总觉得,这样幸福无忧的日子有点缥缈,太过美好,如镜花水月、黄粱一梦,潜意识里,她有种隐约的不安,必须抓住点什么才好。
万一,万一哪天什么都变了呢?她也得在这样的世道里活下去不是么。
当然这话不能同谢予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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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妙青生得还行,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美,不笑的时候疏冷清丽,有种难言的神情,笑起来呢,两边梨涡浅浅,眸光璀璨,就显得很有亲和力了。
和来医馆抓药的人交代怎么吃药、要留意忌辛辣酒水等等,声音婉转,娓娓道来,和面目冷硬的谷大夫对比鲜明,两个人合在一起倒很互补。
来医馆的人总愿意和玉妙青多说几句,大多时候都是一些车轱辘话来回倒腾,她也没有不耐烦,和颜悦色的模样,让小五觉得非常虚伪。
暮色四合,玉妙青正要把院中晾晒的药草搬回屋里去,分别装进木条编成的簸箕里。
一个人影突然从房梁上倒吊下来。
玉妙青吃了一惊,直直往后退。惊魂稍定,偏过头细细看,原来是小五。
他幽幽道:“我喜欢你,爱你。”
玉妙青:?瞎说什么呢?她可不想吃紫蛋啊。
“夫人就是用这些甜言蜜语诓骗了阁主吗?”小五冷冷地看着她。
她就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他们的初见就是始于玉妙青胡乱编故事,在这些人面前装仙姑更是招摇撞骗。
玉妙青叹了叹: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什么叫诓骗?你个小孩懂什么?”玉妙青嗤一声,不怎么搭理他。
小五这个人,往轻了说是情绪不稳定,往重了说就是暴力狂。刚见面就拿刀比她脖子上,她也没什么好感。又不是受虐狂。
她喜欢温柔的人,像谢予慈那样的。
小五飞身下来,在空中翻滚一圈,双脚稳稳落到地上,神色倨傲:“你看上阁主什么?”
玉妙青皮笑肉不笑,收拾药材的动作不停,敷衍地答:“脸。”
他一怔,旋即轻哼:“肤浅。”
“所谓爱情不就是这样,有一些心动的瞬间,相处起来很舒服,就可以喽。”玉妙青不屑,“难道非得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细水长流懂不懂?”
玉妙青觉得,小五这个年纪,是中二病正盛的时候,并且,他就是谢予慈的毒唯,看她不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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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清水镇正在举办一场灯会。
作为少有的娱乐活动,算得镇上的一件大事。
灯会的场景玉妙青在古装电视剧里看过,她很是期待身临其境玩一玩,热闹热闹。
玉妙青和谢予慈相携出门,小五跟上来,“我也要去。”
他现在算府上的护卫,平日里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像影卫一样神秘、敏捷。
“那你牵着小鱼儿吧,别让它冲撞了人。”玉妙青将手里的牵引绳给他。
小鱼儿明显长大了,从幼崽变成了如今的“中狗”。身型不如纯种土狗高大,却又比寻常宠物犬大些,一个劲地长个子,身上却瘦,又因为天热毛掉得厉害,背上的脊骨都清晰可见。
玉妙青常叫他多吃些,牵出去旁人总说它“瘦”,好像被亏待了似的。但有一日小鱼儿因为前天晚上吃太多,吐了回,玉妙青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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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让它胡吃海塞了,只能安慰自己顺其自然。
小五不情不愿地牵着绳子。
但小鱼儿与他颇为亲近,挨着他的小腿吐着舌头,让他想起遥远的小时候喂的那种流浪狗,和他一样可怜。
“你倒是命好,一只土狗,还有人带你去逛灯会呢。”他弯腰摸了摸狗头,心里漫过一丝平淡的幸福。
又为这忽然的游离警惕起来。他已经不是人了,如今所为,不过是过家家似的扮演游戏,不能沉溺其中。
沿河两岸皆是灯火通明,人群熙攘。
事先布置好的烟花将在整时燃放,来看热闹的人早早占据了最佳位置。
尤其是河上的石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玉妙青突然一阵心悸,面白如纸,胸闷气短。
人声离她远去。
天旋地转。
她好像又沉进水里。发不出声音,一颗巨大的水泡将她侵吞。
喘不上气。
死亡的恐惧再次席卷了她,几乎要倒地不起。
“妙青,妙青,你怎么了?”谢予慈从背后揽住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是她刚刚说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得以呼吸,即便像抽噎似的痛苦。
在陆地,她的精神经历了一次溺亡。说来很是滑稽。
“对不起……本来想看烟花的,因为我错过了。”
两人在僻静处休息。人烟稀少,只有屋檐下少数几盏灯笼,冷冷清清,照着微微荡漾的河水。
“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已经很不舒服了。难道不舒服是需要道歉都事吗?谢予慈只见过因为身体老迈大发雷霆、折磨仆役的人。
“因为我这样,很麻烦吧……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若不是今日犯病,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心理阴影原来这么严重。
“现在好些了吗?”
“嗯。”她点点头,强撑着,“我之前在桥上落水过,所以,人多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来,没什么的。”
玉妙青十分勉强地挤出笑容。
谢予慈伸手,拢了拢她的鬓发。
“对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她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环银戒。
“本来是想在烟花绽放的时候给你戴上的。不过,现在这里也不错,人少安静,晚风习习。手给我吧。”
玉妙青伸手,谢予慈的目光停在她的无名指上,玉妙青注意到,笑说:“是一对,我的已经戴上了。”
不大的圆环,如同泠泠的镣铐,牢牢套住了他。
“这个在我们那儿,是……”
砰——烟花绽开。
“其实我……”她的目光被烟火吸引。
在两幢矮屋的间隙里,能看见烟花并不完整的一小部分,依然五光十色,炫彩夺目。
玉妙青眼睛一亮,露出欣喜的神色。激动地摇晃谢予慈的手臂。
又一束烟花嗖地蹿入云霄,这次高很多,显出一整个圆,绽放后,如一颗颗星,渐趋黯淡,向下坠散,河中的倒影却往上溯源。
谢予慈温声说:“看来我们还是很幸运。”
“嗯。”玉妙青微笑。
戒指送了,烟花也看到了,还有最后一样。
“谢予慈,有件事我得坦白,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在我们那儿,是结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