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枝软软瘫在宋也怀中,面白如金纸,向来嫣红的唇瓣此刻失尽血色,只余一片死灰。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虚弱的模样。
宋也迅速掏出一粒丹药,小心喂入她口中,掌心便要渡入灵力助其炼化。
却见叶南枝眼睫微颤,虽无力睁眼,却极轻地摇了摇头,以指尖几不可察地,按住了他欲动的掌心。
“这底下吉凶未卜,别把灵力浪费在我身上,我服下丹药,慢慢的就恢复了。”
叶南枝额上沁着一层虚汗,在如此狼狈虚弱之际,竟仍对着宋也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下我的小命可全系于你一身了,你万万出不得岔子。”
宋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扶着她肩膀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终于,他还是没能压下那股冲动,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抬起,将她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的鬓发,温柔地绾至耳后。
在叶南枝与余袼双双愕然的目光中,他屈起食指,用食指的骨节极轻,极珍惜地摩挲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
宋也用一种堪称温柔的语气道:“交给我。”
叶南枝双唇微张,被他拂过的脸颊仿佛被羽毛扫过,惹起一阵涟漪,微微泛红的耳朵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绪。
宋也不再多言,将她全身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牢牢护住她的腰背,一手虚扶在她肩头,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入了那扇幽深的小门之中。
进入小门后,三人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气。
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透着阵阵阴森的鬼气。
三人只得前后而行。
宋也微微侧身,一手握着黑剑执于身前,时刻戒备着未知的黑暗,而另一只手则向后稳稳探去,牢牢揽住叶南枝的肩膀。
一向叽叽喳喳咋咋呼呼问题没完没了的余袼此刻默默的跟在两人后面,安静如鸡。
方才宋也那情不自禁的“轻薄”动作,真给他吓着了。
他不时抬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前方那对身影上。
宋也那姿态,简直是恨不得将怀中那人揉进自己骨血里,再不让风雨落在她身上半分。
一种无声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呼之欲出。
三人走了很久,方见一丝光亮,加快了脚步。
那光亮渐盛,伴着一阵愈发清晰的喧哗自地道尽头传来。
三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在通道尽头两步处停下,向外窥去。
只见通道尽头连接的,竟是一座恢弘巨阔的地宫。
而地宫中央的薛仁,此刻正面目狰狞,对着前方一团翻滚不休的浓稠黑气厉声咆哮。
叶南枝目光死死盯着那黑气,半晌,眉头骤然松动,松了一口气。
她在宋也手中写道:“此烬魔只是一道分身,并非本体,大约化神后期修为。”
宋也颔首,抓住她冰凉的手,毫不在意她倏然睁大的双眼,替她暖了起来。
“为何烬魔会闯入千鸟岛!若非你们不守信用,让烬魔至此,那些修士怎么会被吸引来这里,怎么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薛仁唾沫横飞,面色涨红如猪肝,颈间青筋虬结,显是怒到了极点。
那黑气冷哼一声:“若非你自作主张,派人去沉水境请修士斩那妖物,又岂会败露?”
“我从未遣人前往沉水境!”
薛仁咆哮出声,但很快他意识到什么,倏地顿住,将口中之语吞下,眼光一闪,继续怒道:“我不管!你们必须解决了那群人!”
“解决?”
黑气在空中悠悠盘旋一圈,语气轻蔑如视蝼蚁:“你可知那些人都是谁,若他们死在这里,沉水境那群老不死必定和我们不死不休,我可没空对付他们。”
“至于你,哼,我懒得和你废话,你心知肚明那群人怎么来的,你有这功夫吼,还不如先好好想想怎么和主上请罪吧。”
薛仁听了他的话,浑身猛地一颤,更加狂怒,他抢步上前,鼻子都要怼到那黑气之上,嘶声咆哮,唾沫横飞:
“我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每年都要受一次万箭穿心之痛!凭什么!”
“一群无用的贱民罢了,凭什么让我承受这样的痛苦!”
“哼,尔等凡俗,也配谈‘凭什么’?”那魔气声音里满是鄙夷,“还真当凡尘中有什么泽被苍生之人。你先人若知有你这等后人,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椁!”
他话音一转,语气中杀气毕露:“所幸这些年该办的都已办妥,你也没有价值了,与其留你露馅,不如杀个干净,待沉水境那干老东西赶来,也查无所获!”
霎时,黑气骤然化作一道乌光,如鹰隼扑食,直取薛仁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剑光自暗处横空而出,精准地截住魔气去势,将其逼退数尺。
叶南枝自阴影中缓步踏出,右手微翻,飞出的悯生便如归巢乳燕,乖顺地落入掌中,归入腰间剑鞘。
方才一枚丹药入腹,她脸上虽仍带三分苍白,气息却已稳了七八分。
她一手轻扶着宋也坚实的小臂,身姿袅娜,对着那魔气与薛仁盈盈一笑,声线柔婉却字字冰冷:“这故事才讲到精彩处,怎地便要动手灭口了?话说一半,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薛仁僵在原地,这烬魔居然要杀他!
他怎么敢!怎么敢!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扭转脖颈,呆滞地望向叶南枝三人,随即如抓住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嘶喊:“他是烬魔!你们快杀了他!快——!”
宋也将叶南枝扶到一旁,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铺着云锦软垫、檀木为框的躺椅。
这精致物件突兀地出现在这阴森地宫之中,显得诡异又荒诞。
他将躺椅稳稳放下,扶叶南枝倚坐其上,指尖轻拂,一道淡金色的防护罩如水幕般笼下。
“你灵力未复,在此处安心呆着,余下之事,交给我和余袼。”
叶南枝温顺颔首,提醒道:“这黑气虽只是烬魔一道分身,但实力不俗,你们小心。”
宋也点头:“放心。”
他利落转身,朝着那黑气扑去,缠斗起来。
那黑气虽仅为一具分身,却毫无惧色,翻滚间与宋也、余袼斗得难解难分,厉声讥诮道:“哼,不过化神中期、初期之辈,也妄想诛我?”
那边战况胶着,而这厢叶南枝在防护罩中调息已见成效。
她带着结界移动,恰好拦在企图趁乱溜走的薛仁身前,悯生剑鞘重重打在他腿骨。
“啊——!”
薛仁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你敢打我!”
叶南枝抬手,躺椅飞来,她悠然落座。
然后垂眸,看着地上面容扭曲、眼含刻骨恨意的薛仁,秀眉微蹙,仿佛真有不解:“每次见你,你似乎眼中都有恨意,不知道这世间究竟有何事,让你恨到这种地步?”
薛仁勉强以肘撑地,背靠冰冷的石墙,冷汗如浆。
他短促地喘息着,断腿处钻心剧痛,闻言,只以一声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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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怨毒的冷笑回应她。
叶南枝本就没指望他作答。她目光淡扫,如无形之手拂过薛仁周身,将他身体情况收入眼中。
他灵力十分低微,但灵骨异于常人。
那骨骼深处,竟残留着被海量灵气反复冲刷浸润的奇特痕迹,宛如干涸的河床,虽无水痕,却仍昭示着曾有过滔天巨澜。
此等情形,实属罕见。
她看向薛仁的目光旋即复杂起来,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消失不见。
她语气愈发凉薄:“千鸟宗虽非顶尖仙门,却也镇守一方土地,受万民香火,于沉水境中亦有一席之地。”
“只可惜呀,”叶南枝看着薛仁啧啧两声,“好竹出歹笋,有了你这样一个后代,也不知道历代薛宗主可还有颜面面对千鸟岛这些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薛仁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轻轻啧了两声,惋惜之意做足:“只可惜,好竹出歹笋。出了你这等孽障,真不知九泉之下的历代薛宗主,可还有颜面见千鸟岛上那些尊崇千鸟宗的百姓。”
薛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涕泪横流,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直到那笑声转为嘶哑的呛咳,他才用那双布满血丝、阴狠如毒蛇的眼瞪着叶南枝,一字一顿道:“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你不会真以为,这一切,都是自我而始吧?”
薛仁斜睨了一眼正与宋也、余袼斗得难解难分的魔气分身,眼中满是不屑与嫌恶。
旋即转回头,挑衅般盯住叶南枝,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叶南枝沉默。
良久,她才摇了摇头:
“观此间石壁斑驳痕迹,这地宫存在已逾千载。想来,在你出生之前,它便已在此了。且千鸟宗伏光树,也是很早之前便移栽至此。”
“倒是小看你们了,没想到三五死了,你们还是查到了这里。”
薛仁咬牙切齿,十分不甘:“你是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他到底哪里露了马脚!
叶南枝淡道:“第一日。”
薛仁不言,但瞳孔微微震动,震惊中夹杂怀疑。
“三五身上魔息很重,但我第一眼便知,他不是烬魔。但我试探你他是烬魔时,你的神态十分值得玩味。”
叶南枝指尖轻抚椅臂,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你非惊烬魔为何现身于此,反倒似笃定它绝不该出现于此。换言之,是有人坏了约定,才致此獠现世。你面上佯装疑色,眼底却藏怒意滔天。彼时我虽不解你因何动怒,却已将你列入疑册。”
“此后,卷宗疏漏、伏光树异……桩桩件件,皆证你心有鬼蜮。”
“直到张家婢女霏儿告知了我们三五来历,我便猜到了一切。”
“婢女?”薛仁显然并不知道这一茬。
叶南枝耐心解释道:“三五所杀第一户人家中的婢女霏儿,她没有死,将那些被三五所杀之人做的龌龊事,和三五所受折磨,尽数告知我们。”
“哦。”薛仁淡漠应之,既无惊异,亦无痛惜。无论幸存之婢,抑或被屠之人,于他而言,不过蝼蚁枯骨,何值一提?
他凝眸,细看叶南枝那张年轻却洞若观火的脸,纵是敌非友,亦不由叹道:“好个聪慧的女娃。”
然赞叹未毕,话锋已转。
他讥诮地眯起眼:“可惜,你既如此聪明,缘何猜不透此地存在的真相?”
叶南枝唇瓣微抿,目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