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兴味,紧逼不放:“怎么?是猜不到,还是……不敢猜了?”
叶南枝喉头滚动了两下,她心中自有推演,只是那结论太过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几欲不敢置信。
“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吗?”薛仁的目光一凛,面目狰狞。
他兴奋得牙齿打颤,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声音,仿佛厉鬼一般,要用话语将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撕裂开:
“那便由我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为庇佑凡人而生的宗门!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薛仁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将那腐烂已久的真相,残忍地吐露在叶南枝面前。
千鸟岛并非生来便如如今这般灵气枯竭,万年前,此地亦如沉水境一般,灵雾蒸腾,万木争荣。
千鸟宗先祖携凡俗子民迁居于此,辟一方世外桃源。初时,确也曾有过一段不知岁月流转的安乐光阴。
直至烬魔蔽日而来。
那一日,无数狰狞魔影自四海八荒涌出,将整座孤岛围得水泄不通。
彼时的千鸟宗虽承袭道统,却因久享太平、不事征伐,如何是烬魔之对手?
宗主也曾竭力抵抗,更欲向天枢阁求援,然魔氛滔天,连传讯的一丝灵光都被彻底吞噬。
为护全岛数万手无寸铁的黎民,那位千鸟宗先祖,终是选择了与恶魔立约。
他不知道为何烬魔手下留情,没有将他们屠杀殆尽。
砧板上的鱼,哪有向屠夫提问的资格呢?
他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接受了那饮鸩止渴的条件。
自此,千鸟岛浩瀚的灵脉,便成了供奉给“峣疾之荒”的祭品。
历代薛氏宗主及其嫡脉后裔,皆沦为汲取灵气的“人牲”。
灵气于他们体内流转、充盈,旋即被强行抽离,源源不断输送至荒芜之地,这便是叶南枝此前探查时,见薛仁灵骨非凡、却灵力微薄的根源。
那是一种被生生掏空的“充盈”。
而此间痛苦,非常人所能想象。眼睁睁看着磅礴力量自血脉中流逝却无能为力,那等绝望足以令人疯狂,更兼有万蚁噬心、筋骨寸断般的剧痛。
如同方才叶南枝强灌魔气入体一样。
作为交换,峣疾之荒许诺不踏足千鸟岛半步,赐予这方百姓一隅苟安之地。
故而,后世敬若神明的千鸟宗宗主,世人眼中享尽清贵逍遥的仙门领袖,剥开画皮,不过是魔物豢养的“活体容器”。
是那群栖居于黑暗中的吸血厉鬼,盘中一道永不腐败的佳肴罢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生来便要受此煎熬!那些贱民何德何能,值得我薛家世代承受这等折磨,去护他们!”
咆哮声在地宫中回荡。
“够了。”
叶南枝冷凝这癫狂之徒,眼中只有彻骨寒意。
“你身受酷刑,不思反抗施暴之魔,却只想寻一替罪羔羊,代己受戮。”
薛仁的咆哮戛然而止,瞳孔惊惶乱颤,喉头剧烈滚动,竟似鸵鸟般缩成一团,矢口否认:“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听不懂。”
叶南枝直接戳穿:“你见识三五之能,便生毒计,令其化作你形貌,替你承受这万箭穿心之苦。只是你没想到,三五竟能伺机逃脱,致你阴谋败露。”
他明知三五将承何等炼狱之苦,却仍毫不犹豫,将这无辜之人推入火坑。
三五何其无辜,未曾享宗主半分尊荣,却因薛仁卑心差点丢了自己的性命。
叶南枝同情历代薛宗主的痛苦,但薛仁和他们不同,薛仁所做之事,件件不仁桩桩不义!
薛仁仍在负隅顽抗,声嘶力竭:
“三五?谁是三五!莫非是那刺杀我的妖孽不成?!你等仙门,不是最恨妖邪么!他既欲杀我,你不去斩妖除魔,反倒质询于我!”
叶南枝闻言,只嗤笑一声,剑鞘抬起,冰凉的鞘尖抵住薛仁下颌,迫他抬头:
“别装了,方才你和那魔气对峙,说你不曾派人去沉水境寻过仙门求助,这句话,应当是真的吧?”
“那个派遣护卫去沉水境的人,是三五吧?三五被你骗来,必定也猜到了这里真相,可他对抗不了你和那烬魔,所以他变成你的样子,去请来修士,借仙门之手料理你们。”
薛仁面皮抽搐,却仍吼道:“那又如何!他一介妖物,为我而死,也是他的造化!但他恩将仇报,坏我大事!若无此獠,何至今日!”
叶南枝手腕一抖,剑鞘“啪!啪!”两声,重重拍在薛仁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红痕。
她俯身,眸中寒意慑人:
“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呢?莫不是想等我们走了,或者我们被那魔气杀死,再继续你的计划?”
叶南枝取出一方雪白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鞘上沾染的、来自薛仁脸上的污秽。
待擦拭干净,她手腕一扬,那方帕子便如废纸般,毫不留情地甩到了薛仁脸上。
薛仁猛地挥开脸上锦帕,瞪着叶南枝,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里面满是濒死的疯狂与怨毒。
叶南枝才不惧他,毫不客气地直接戳破薛仁最后一点脸面:“三五并不在意自己性命,只要筹码足够,那等剔骨剜心之痛,他忍便忍了。”
“而他被逼到这个地步,冒着被修士杀死的危险也要将我们引来,是因为你还想要他的孩子!”
叶南枝想到那隔着墙垣都能听到的婴儿啼哭声,那么清亮,那么有力,带着无限新生的希冀,与腐朽的千鸟岛格格不入。
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冰坠地:“你眼见三五能替你承痛,你就将注意打在他的孩子身上!用完了他,还要用他那刚出生的骨血,来延续你这肮脏之计!”
“三五拼却性命,也要将这秘事捅破天光,不过是为他孩儿,搏那一丝渺茫生机罢了。”
薛仁却浑不在意,嘴角扯出一抹阴毒冷笑:
“不过一介妖物,死了便死了。他与他那孽种两条贱命,若能替我解此枷锁,方是功德一件!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如惊雷般在地宫内炸响,激起层层回音。
余袼颤抖中都忍不住分神一撇,只见叶南枝收回手,正漫不经心地轻抚着泛红的手掌心。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打得薛仁眼前一黑,半边脸颊瞬间高肿,齿间溢血。
薛仁如被彻底激怒的疯狗,嘶声尖叫:“你敢打我?!你这贱人竟敢打我?!”
他疯狂挣扎,欲要扑杀叶南枝,却被叶南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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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之上。
叶南枝垂眸,目光如扫腐肉,嫌恶至极:“打的就是你这道貌岸然、视众生如草芥的伪善之徒!”
“你口口声声贬妖物为蝼蚁,可你空披一张人皮,行径却连畜生不如!对襁褓之中的无辜幼童,也下得去这等毒手!”
薛仁咆哮:“是天道不公!我都是被逼的!若不是薛家先祖和魔物做交易,何至如今这般!”
叶南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骗多了人,便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吧?”
“你这样的人也没有良心吧?难道也需要自欺,才能求一夜安眠?别白费功夫了。”
“这些日子我们探查三五的案子,方知这千鸟岛,与我等听闻的判若云泥。世人眼中,此处是灵气充盈、不受烬魔侵扰的世外桃源,凡人也能安居乐业。”
“但我们所见的千鸟岛,却是另一处人间炼狱,饿殍遍地,除却富人区尚可苟活,其余凡人大多面黄肌瘦,形同枯槁。”
“此地民不聊生,而你身为一方主宰,何曾为这些凡人做过半分实事?他们感念薛家所谓的‘恩情’,毫无保留地将一切奉上。你享受着他们的香火爱戴,奴役着他们的血肉筋骨,却半分福祉也不愿施予!”
叶南枝脑中蓦地闪过来这千鸟岛第一日的场景,想起那具被鸟啄食的瘦弱尸体。
千鸟岛,岛以鸟名。本该有无数彩翼翱翔天际,成为岛上生民抬眼即见的祥瑞美景。
可如今,却因薛仁,那些本该象征自由的飞鸟,竟成了饥民尸骸最后的见证者,以腐肉为食,肆意吞嚼着这里最为腐朽的黑暗。
她向前一步,立于薛仁身前一步,如山岳压顶,一字一顿,敲碎薛仁最后的挣扎:
“有你这等蛀虫安坐高位,盘剥生灵,才是真正的天道不公!”
薛仁仅剩粗重喘息,再无一言。
叶南枝厉声斥道:“当年的薛宗主,面对烬魔淫威,无力抗争,那已是他在绝境中能寻得的、护佑苍生的最好办法!留得青山在,就会有一线生机,命脉尚存,就总有一日能摆脱烬魔控制。”
薛仁对此嗤之以鼻。
经年累月的恨意与痛苦,早已蛀空了他的心骨,虽因懦弱贪婪而苟活,却丝毫不妨碍他恨这整个世界,恨那些需要他“牺牲”的贱民。
“哼,废话真多,为了那些蝼蚁贱民,便要让子孙后代永世承受这般苦楚,这也配叫办法”
道不同不相为谋,叶南枝懒得再和他废话。
他生来就要承受这样的宿命,的确可怜,易地而处,若此身换做是她,她也未必能寻得破局之法。
但三五尚能在烬魔眼皮下将人送出孤岛,求援于大庸学宫,薛仁坐拥宗主之权,岂会无计可施?
不过是为贪恋主宰万民生死的权柄,妄图以他人性命,铺就自己苟安的坦途罢了。
叶南枝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一丝悲悯的审视:
“你厌恶被当成容器所要承担的禁锢与苦楚,只怕是从来不曾仔细看过历任薛宗主的传位书吧?”
薛仁梗着脖子冷笑:“我何须去看那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难不成,你看过?”
叶南枝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尖。
不好意思,还真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