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嘴角微勾。
余袼看着他,郁闷得直叹气。
叶南枝看着他臊眉耷眼的模样,笑道:“阿袼看起来似乎很有意见?”
余袼点头,坦然道:“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人心向私,己损一分,便要别人十分偿还,才觉公允。若人人受伤都肆意报复,私刑泛滥,世间便只剩暴力倾轧,永无休止。”
“正因如此,才有了律法。先人制法,以此匡正善恶之分,以公心断是非,方得天下太平。可今天放走违反律法之人,不让她得到应有的刑惩,日后律法又如何令人信服……我实在不明白,还请南枝解惑。”
他并非质问,是真的疑惑。
天枢阁作为沉水境律法最初的制定者,她应当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律法的重量,可方才她却如此轻易地亲手打破了……
叶南枝静聆其言,待他说罢,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阿袼,律法并非天生具有审判的权力。”
“法之威名,亦不在于审判之权,而在于审判之公。若执法不公,即便抓尽违法之人,提着他们的脑袋在世人面前一一判处,在天下人心中,律法也不过屠刀。”
“若上位者昏庸,小民求告无门,被逼至绝路便只能血溅五步,自求公道。”
说至此处,她抬头望去。
这里已是千鸟岛的偏僻之地,可千鸟宗的金山顶依旧煌煌在目,灿烂得刺眼。
叶南枝道:“这一路走来,千鸟岛的种种,你应当也看得分明,此地绝非外界传颂的福乐窝。”
“而我们明知霏儿不得入公正之地,却依旧以“律法”之名,将她驱入虎狼窝,岂非亦成了以公正为刀的刽子手?刑名一道,绝不该成为我等旁观者漠视他人血泪的托词。”
“三五所诛,皆是曾噬其血肉的贪婪之徒,霏儿念及张小姐的情谊才选择隐瞒,可她手上也并未沾鲜血,按律法,她的确不会受到太重的处罚。
可你觉得,在这里,若将她送入稽查司,你猜,那些人会给她一个合乎情理的处置,将前因后果公之于众,还是会将她当作杀鸡儆猴的筏子,重惩以立威,好让其余蝼蚁,再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呢?”
她字字句句,如投石入湖,在余袼心间激起千层涟漪。
余袼只觉脑中纷乱如麻。叶南枝所言,字字皆悖于他过往所学。
身为少城主,父亲只教他要恪守法度,维系统治,如此四方城方能长治久安。
他抿唇,低声道:“可是……霏儿助纣为虐,亦是事实。将她送到稽查司,令其知错受惩,她才不敢再犯,也只有如此,才能告诫世人法不可违,不是吗?”
他执拗地看向叶南枝:“不是吗?”
叶南枝亦定定地看着他:
“阿袼,任何人面对不公,都会生出反抗之心。若在他们心中无正路可以申冤,便必定会走上歪路。若我们以他们不认可的律法惩罚他们,他们并不会被震慑,只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手段更隐蔽,好逃脱制裁。”
“与其执着于惩罚被逼至绝境的可怜人,不如想想,如何图谋建立一个清明之世,让世间再无三五、张小姐、霏儿之辈。”
余袼追道:“若她日后再遇不公,依旧以暴制暴,岂非因我们一时心软,而贻祸他人?”
叶南枝斩钉截铁:“那便让她不要再遭遇不公。”
余袼震然,沉默良久,方道:“此事甚难。”
叶南枝莞尔:“可这些,不正是我辈之任?我们身负灵根,是世人眼中幸运的修者,又出生制法之门,若我们都对不公袖手旁观,冷眼相待,只做盲从执行之卒,那世间如霏儿之人,只会层出不穷。”
“若有一日,律法昭彰,善恶分明,元凶授首,那些曾被迫染血之人,自会主动走入公堂,俯首受审。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必有举刀的那一刻。”
余袼脑中一团乱麻。
他双眼涣散无光,却清晰地倒映着眼前女子的身影。
一个一往无前,仿佛能踏碎一切荆棘的坚定身影。
这一刻,那些是非对错的争论,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他突然控制不住地想一个问题,
——叶南枝真的能够当好沉水境的尊主吗?
若有一日,她真的坐在那个位置,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让沉水境海晏河清。
这一路行来,他时时观察,处处留心,即便到了此刻,他依旧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她的话,却似一点寒夜星火,落进了他积满干草的心原,倏然间便燃起了一簇希冀。
或者说,希冀从来不曾从每一个人的心中真正消亡。言及“盼望”总显得人太傻,傻到妄图以一己之力,去撼动那巍巍大山。
可野火燎原,原本,也只需要一颗不甘寂灭的火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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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枝,马车租回来了,我们走吧。”余袼牵着一辆马车回到小院,对院中唤道。
“好。”
叶南枝正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到宋也的背后。
方才,余袼拿了叶南枝身上剩余的千鸟岛钱币,去四周找地方租一辆马车。
怀砚回房间照料戈厘,进门前,他转头,看着叶南枝扶着宋也去了另一间房。
直到那两个相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帘中,他才收回目光,踏入门槛。
叶南枝和宋也坐在床榻上,她伸出手,正欲将他转过去,却被宋也先一步动作,托起她受伤的右臂。
玉藕一般的雪臂上,焦灼的皮肉卷起,白璧微瑕,令人心痛。
宋也取出一颗七转玉髓丹,想要用灵力炼化,被她制止。
叶南枝道:“莫要滥用灵力,我服下就好,回去后再调养即可。”
此间之事远远未结束,此处灵力太过稀薄,怀砚灵力殆尽,一会儿便要靠他们了。
谁知往日里“听话”的宋也,今天却固执非常,执拗地看着她右臂上的血肉,好似这样那刺眼的伤痕就会消失。
“玉髓丹服下后亦需灵力运化,否则功效大打折扣,会阻碍你灵力运转。”
叶南枝抵在他掌心的手松开。
宋也立刻用灵力炼化了玉髓丹,敷在伤口处。
玉髓丹的灵液缓缓流淌,灼热的伤口处感到一丝冰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带来丝丝痒意,痒到心里。
这一丝痒趁其不备钻入心中,叶南枝后知后觉。
原来这伤口,是疼的。
伤口并非天生就会痛,当有人珍重凝视其上时,伤口才不是需要被隐藏的弱点,它才有了疼痛的资格,才配得上一滴因它而落的泪。
满室寂静,唯有两道贴坐的身影,和交缠的呼吸声。
直到伤口不再渗血,唯余淡粉色新瘢,宋也方收手,垂眸审视片刻,满意颔首,起身道:
“你且歇息,我去隔壁。”
但他一条腿尚未踏出,袖口忽被扯住,力道绵软,宋也只需微微一挣便可脱身。
却轻易让他定在原地。
叶南枝直接将他按在了榻边,双手直接拽上他的衣领,一把扯开,露出里面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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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密密的纱带,是方才在山林中余袼替他简单包扎止血的,连药都没有上。
她上手就要去解,宋也抬手欲挡,却被她轻飘飘盯了一眼,又慢慢放下手,乖乖听话。
染血的纱带层层剥落,那片血肉模糊的后背终是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
果然,宋也伤势之重,远胜她数倍。
宽阔紧实的脊背上,竟寻不出一寸完好皮肉。凝血混着破碎的衣物,死死黏连在翻卷的伤口间,更有数枚锋利的碎石,深嵌于烂肉之中,触目惊心。
叶南枝双唇紧抿,指尖极轻、极缓地挑拣着那些异物。
她屏息凝神,直到最后一片碎石被挑出,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抬眼,正见宋也牙关紧咬,额角冷汗涔涔,她便掏出一方干净锦帕,随手掷去:
“擦汗,莫弄脏了我的床榻。”
她语气冷硬,可谁听不出来这话中别扭的关切呢?
宋也紧绷的颊侧微微一滞,唇边竟溢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
叶南枝此人,惯会邀功,最擅打蛇上棍,花言巧语,轻而易举哄得人丢了心神。
可当她真心关切一人时,却总吝啬于半句温言,出口皆是干巴巴的硬话。
看似八面玲珑、疏朗热忱但又铁石心肠,但其实耐着性子细看去,方能窥见那颗从未更易的悯人之心,以及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意间流露的柔软。
便像今日,面对三五遭遇,恻隐之心在几度欲言又止中悄然而动。
此刻,她正垂着眼,指尖轻缓,为他一点点拭去血污,再细致地敷上药膏。
那专注的神情,终是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冷意化开,只余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一股巨大的庆幸之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酸涩了眼眶。
幸好,你还在。
幸好,那个柔软善良的叶南枝,还在。
宋也伤势过重,叶南枝一番细致包扎,早已耗去大半心力,收势时只觉眼前一黑,身形微晃。
就在此时余袼回来了。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二人各吃了两颗丹药调息,迈出门去。
却不见怀砚身影。
“大师兄?”
叶南枝在偏院门口唤了几声,没有动静。
当即推门而入。
只见怀砚竟狼狈地倒伏于地,面色惨白;而里间床榻上,戈厘依旧昏迷不醒。
“大师兄!”
叶南枝面色一变,两步上前,双指搭上怀砚脉搏,
他灵脉枯竭,如久旱之土,隐隐出现裂痕,张着无数小口企图从空气中汲取灵气。
方才怀砚拼尽全力与那大乘境斗笠人一战,灵力消耗巨大,后又护住余袼与霏儿抗住那人自爆,早便是强弩之末,审问霏儿时才一言不发,等回了屋,才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叶南枝又急又心疼,连忙取出丹药喂怀砚服下,心中愧疚万分。
怀砚向来如此,身为艮为山大师兄,在他们面前,他永远是可靠的大师兄,从不展露虚弱的一面。
但他其实也不过比他们长十几岁,在沉水境修者百计的寿命中,也不过刚起步。
而他受伤这么重,她居然全然没有察觉,叶南枝嘴抿成一条线,自责极了。
宋也和余袼也听到了动静,踏进小屋。
三人将怀砚与戈厘放在一处,待怀砚不再冷汗直冒,呼吸稍稳,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叶南枝设下结界,压下心中酸楚,上了马车,朝那二人道:“走吧。”
两人也跟着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