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宋也与戈厘按兵不动,等的便是此刻。
自踏入千鸟岛见过薛仁,五人便已察觉暗处有道目光黏着不放。
此人修为不弱,藏匿极深,贸然出手反倒打草惊蛇。索性将计就计,佯作未觉,倒要看看这潜踪匿影之徒意欲何为。
原本以为此人是冲着他们而来,直至那日离了药房,叶南枝忽生一念,折返想追问伙计旧事。
听闻伙计与掌柜闲话,才知近日另有外人打听张家旧事,所问皆涉灵妖。
便猜到此人也是为三五而来。
“阁下既已现身,何不转身一叙。”
叶南枝手执悯生,剑尖遥指那斗篷背影:
“鬼鬼祟祟跟了一路,临了还想坐收渔利,阁下这般行径,可不见半点君子之风。”
斗笠人回头,深深地看了叶南枝一眼,他不欲和几人纠缠,足尖轻点便欲抽身离去。岂料怀砚不知何时已封住其后路,一剑斩下,气劲逼人。
四人将这斗笠人死死包围住。
眼见避无可避,斗笠人眼中寒光一闪,竟直扑向阵中看似修为最浅的叶南枝。
叶南枝接下一击,被震退好几步,直到被宋也扶住背脊才堪堪停下。
竟是大乘初期!
沉水境中大乘修士已是凤毛麟角,不想这偏僻的千鸟岛竟能碰上一个。
“你们退后。”怀砚低声喝道。
虽然在千鸟岛灵力全开不是明智的选择,但碰上一个大乘修者,怀砚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他眸光一厉,体内灵力如江河决堤,身形拔地而起,和斗笠人缠斗了起来。
怀砚身如游龙,剑术精纯,他毕竟是山神弟子,寻常大乘初期修士都能打得有来有回,更何况是现在被千鸟岛限制的大乘期。
再加上余袼还在一边咻咻地放着冷箭,袖剑虽无灵力加持,但依旧不可小觑,非常扰乱斗笠人步伐。
一时间这斗笠人竟还落了下风。
他恨恨地看着怀砚,又见自己腰间装着三五的锁妖囊一直躁动不安,再拖下去只怕等自己灵力耗尽,旁边几人就能将自己拿下了!
他咬牙,袖口划出一枚玉符。
“传送符!快毁了它!”余袼眼尖,失声惊呼。
怀砚闻言,剑势陡转,携万钧之力直劈那玉符。斗笠人却是不闪不避,反手一掌轰出,直直对上怀砚剑气。
两股强大力量猛烈碰撞,怀砚被逼退两步。
谁料这竟是斗笠人计谋,他借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如纸鹞般向后飘飞十丈。
斗笠人挑衅地看着怀砚。
怀砚是很厉害,但是他毕竟是大乘境,打不过一个化神大圆满也就算了,要是还跑不过,那真是丢了先人的脸!
逼得他用掉这价值千金的保命符,也算是对怀砚的尊敬了。
正当他催动法器,准备撕裂空间遁走时,异变陡生!
一道金光如灵蛇出洞,自斜刺里窜出,精准无比地缠绕住了那枚即将激活的玉符。
斗笠人只觉手心一空,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那玉符竟脱手而出!
叶南枝收回缚神索,玉符也稳稳落入她掌心,她回以这斗笠人一个堪称嚣张的笑容。
“贱人,还我!”斗笠人暴怒,朝着叶南枝冲去,他身如闪电,须臾间一把抓上了叶南枝小臂。
下一瞬,一道剑气贴着叶南枝的衣袖掠过。
是不执出鞘。
“啪嗒。”
斗笠人的手臂掉落到了地上。
斗笠人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喷涌如泉的断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溢出。
他阴毒地看着几人,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如此年轻竟都是化神以上修为,方才一个化神大圆满,眼前这个也是化神中期。
宋也浑身煞气,阴冷的目光瞟了一眼那掉在地上的爪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逃生已无望。
斗笠人心中一片冰凉,玉符落入叶南枝之手,他再没有了保命手段。
下一刻,绝望化作疯狂,他猛地抬掌,携着毕生修为,狠狠印向自己丹田!
“我活不了,你们也跟我一起死!”
大乘修士自爆,威能足以焚山煮海。
百米内生机尽灭,而此刻,他们距离那即将炸开的血肉之躯,不过咫尺之遥!
狂暴的灵力如脱缰野马,瞬间将斗笠人的身体撑得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气泡,恐怖的毁灭波动令空气都开始扭曲哀鸣。
“走!”
怀砚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他一把扯过离得最近的余袼与霏儿,身形暴退,在原地留下道道残影。
众人忙于奔命,皆未发现一道金光悄悄袭上了斗笠人的腰间,勾走了那锁妖囊。
宋叶二人离爆心太近,已是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宋也想都没想,一步踏前,用血肉之躯将叶南枝牢牢护在身后。
轰——!
大乘自爆的炽热气浪如滔天血海般扑来,宋也的后背衣衫瞬间焦黑碳化,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剧痛钻心。
千钧一发之际,缚神索一把缠上宋也腰间,叶南枝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拉。
宋也身形一滞,下一刻他就跌进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里。
叶南枝一手死死环住他的劲腰,足尖点地,爆退而出。
身后灼热死咬不放,再次追上二人之际,叶南枝猛地甩出天罗金莲,死死护住二人。
天罗金莲只撑了三息,便在狂暴的能量下寸寸崩解。
所幸气浪已削弱殆尽,仅有余威将二人掀飞。
宋也抱着叶南枝空中转身,让她摔到自己的身上,自己重伤的后背狠狠地砸在地上。
叶南枝眼冒金星,缓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撑起身子,一手揽住宋也的肩颈,迅速将他扶起。
宋也面如金纸,额上疼出细密冷汗,可他来不及顾及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叶南枝方才搂在自己腰间的右臂。
果见她右臂之上一片焦灼皮肉翻卷,甚至隐约露出了白骨,触目惊心。
宋也扶着她手肘的手指蓦地一颤,方才他身受重伤都不曾抖半分。
又让她受伤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她的伤口,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唯有垂眸遮挡眼底翻涌的滔天悔意与心疼。
叶南枝疼得眼前发黑。
之前在孚浇秘境,她擦破点皮都要在宋也面前伤春悲秋一番,好正大光明地让宋也一个人破阵。
但此刻,她却只强露出一个笑脸,无所谓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一点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这时,怀砚带着余袼疾驰而归,霏儿被余袼像拎包裹般提在手里。
三人离得远,又有怀砚全力护持,除了几道被飞石树枝划出的血痕,并无大碍。
眼前的景象让怀砚脚步一顿,宋也后背焦黑一片,鲜血仍未止住,叶南枝的伤臂更是触目惊心。
他快步上前,先是仔细探过叶南枝周身,确认无甚大碍,这才将视线投向宋也那骇人的后背。
一枚龙眼大小、流转着玉色光泽的丹药出现在他掌心。
“八转玉髓丹,喂他吃下。”他将丹药递到叶南枝手边,又语气凝重地对余袼交代道,“看好他们俩。”
然后他便起身去找戈厘。
余袼手忙脚乱地掏出雪白的纱布,屏住呼吸,和叶南枝配合着,小心翼翼地将宋也后背那片焦黑血红掩去。
做完这些,两人才合力将宋也扶起。
这时候,怀砚也抱着重伤昏迷的戈厘回来。
叶南枝心头一紧,急忙问道:“三师兄怎么样?”
怀砚沉声安抚:“伤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已经吃过丹药了,放心。”
宋也站稳后,托住了叶南枝完好的那只手臂,支撑住同样虚弱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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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扫过废墟,最终定格在那缩成一团抱腿发抖的婢女霏儿身上。
五人伤势都不轻,这副模样也不好走动,只能让受伤最轻的余袼先去定了一个临时院子安顿,然后几人才从后门进了院子。
几人休整一番,便立马提了霏儿在院子中,准备拷问。
他们还没有开口,那脸色青白的霏儿便对着几人梆梆梆地磕头:“求仙长放过我,求仙长放过我。”
余袼见她一个弱女子这般姿态,面露不忍,但又觉得她偏帮妖族罪大恶极,目光复杂纠结几番才开口:
“你早便三五是那杀人如麻的妖,却一直帮他隐瞒。你是他的帮凶,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也一定要将你交到千鸟岛上的稽查司,让他们定你的罪。”
叶南枝上前,挡在余袼身前,语气温柔:“我只问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说不定我会愿意帮你,你若不说,我们只能将你带去稽查司,按律法处理了。”
余袼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说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有罪,不论如何都要送她去稽查司啊?”
叶南枝看向宋也。
宋也将叽叽喳喳的余袼手动闭嘴。
霏儿看着他们,依旧十分惊恐。
叶南枝蹲下,平视她道:“你就是张家小姐身边,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贴身婢女霏儿,对么?”
霏儿依旧只哭哭啼啼,不肯说话,她不信任这群人,她虽不聪明,但也知道只要自己承认了身份,他们马上就能将自己交给稽查司。
叶南枝耐心有限,于是开口半真半假地吓唬她道:“不肯说?也罢。反正你家小姐与妖族私相授受、无媒苟合之事,迟早要天下皆知。等到那时,便是你想说,也没人敢听了。”
“更何况如今三五已死,你再被抓进稽查司,到时候他们唯一的孩子可就无人照顾了,皆是你家小姐的香火,说不定就这样断了。”
她这一席话宛若惊雷,精准劈在霏儿最痛之处。
霏儿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胡说!小姐他们才不是无媒苟合!都是被那些畜生逼的!!”
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将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如同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是小姐孩子唯一的依靠了。
她心痛欲裂,她家小姐那么好,到底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张家小姐,原也是个性子跳脱、明媚张扬的姑娘。
那年三月五日,春风正暖,她嫌家中拘束,便瞒着家人,只带了霏儿入山踏青。
行至密林深处,忽见一男子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霏儿吓得直往后躲,可张小姐却生了胆色,硬是拉着霏儿上前,合力将那人翻过身来。
却见那男子虽满面尘霜,血污遍体,然轮廓俊朗,风骨卓然。那股子不驯的野性,即便在濒死之际也未曾消减半分。
张小姐心善,和霏儿一起将这人带走,安置在了一个医馆内,又留下了一些钱财,让医馆好生照料,她过两日便来看望。
如是数日,小姐再往探视。
推门而入,但见榻上之人已转醒,正凝眸注视于她。
“你说你失了忆,连自己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记不得了?”
张小姐觉得匪夷所思。
但观其神色又觉所言不虚,医馆之人也找不出原因。
张小姐问:“那你接下来去哪里?”
他看着张小姐,突然跪下:“我的命是小姐给的,我愿意给小姐为奴为仆,只要小姐肯给一口饭吃。”
张小姐想起父亲前几日正抱怨马厩缺个得力的管事,又见此人骨架奇大,看起来力气不小,又淳朴,心一软,便应了下来。
因实在不知其名,又念及是在三月初五这日捡得的,便随口赐名“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