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初初升上。
叶南枝目光如炬:“时间到了。”
戈厘正靠树小憩,被她惊醒,迷糊问道:“什么到了?”
他话音未落,周围景象骤变。
今晚是月圆之夜。
皓月当空,连一颗星星都不可见,月光照在那些奇特的树叶上,树叶竟然开始发光,这一片树林瞬间亮如白昼。
余袼戈厘惊得瞪大眼:“这什么树?晚上还发光?”
叶南枝捡起一片会发光的树叶,右手拿出一册书卷,她将书卷缓缓张开,原是一个法器。
她将灵力灌入。
书卷上瞬间出现了这树叶的虚影,很快蔓延,竟变成了一株完整的树!
众人从未见过此物,一时呆住。
叶南枝解释道:“此树名为伏光树,可遮盖魔气,那日我们失了灵妖踪迹,想来就是此树的作用。”
余袼身为万器之宗的四方城城主都不曾见过这等法器,咂舌之余,他抓住了叶南枝话中重点:“那岂非那灵妖躲进这伏光树林中,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宋也已经一目十行将书卷中文字看完,他摇了摇头,道:“万物相生相克,伏光树最怕的便是月光,在月圆之夜,伏光树力量最弱,便掩盖不住魔气了。”
叶南枝颔首:“那日自此处无功而返,我便对此树心生疑虑。只是此等异木闻所未闻,这才取了师尊赐下的《山海异闻录》查阅,没想到……竟真被我寻到了记载。”
只是没想过,这世上居然真有此等奇树能掩盖魔气,此前在沉水境也从未见过。
戈厘好奇问道:“什么山海异闻录?”
叶南枝顿住。
四双大眼睛求知地看向她。
叶南枝指尖点了点那书卷,道:“这是师尊给我的法器,汇聚师尊毕生见闻,上至洪荒异兽,下至九幽奇珍。”
显而易见,这东西不是艮为山弟子人手一个的。
“师尊偏心!”戈厘当即叫嚷。
叶南枝十分认同:“师兄说得对,回去我便替你转告师尊。”
戈厘瞬间蔫了。
怀砚轻笑。
恰在此时,叶南枝手中悯生微亮。
几人面色一变。
叶南枝瞬间提气朝着山林深处奔去,几人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这次悯生光亮不息。
没多久,他们就在一片荧光闪闪的伏光树中找到了那灵妖。
他正跪在一无名碑之前。
他应当是听见了几人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确认来者身份后,又坦然垂下眼帘,只看向那墓碑。
“你们倒有几分本事,薛仁手下那群废物追我大半年,只要我一来这山林他们便找不到了。”
叶南枝道:“此树名为伏光树可掩盖你身上妖气魔气,岛中修士不识此树,自然不知在月圆之夜伏光树的力量才会削弱,才能找到你。”
“哦。”
灵妖似乎并不在意这护了自己无数次的奇树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看向墓碑的目光更加温柔:
“原来是这样,你我初见的地方竟然成了我的保命符。”
叶南枝看向那无名墓碑:“这墓碑的主人,应当是那位张家的小姐吧。”
灵妖神色瞬间冷冽,狠狠看向她,他面目狰狞,但任谁都能看清他眼中有如实质的痛楚。
叶南枝道:“这几日,我们勉强拼凑出一些往事。但仍有诸多疑点,想请三五为我们解惑。”
灵妖神情恍惚,喃喃道:“三五,我有许久不曾听过有人如此唤我了。”
他垂眸,敛了情绪,看向叶南枝:“你问吧。”
叶南枝道:“我们查过这半年来你所杀之人的家,之前一年,他们家中都曾出现一个不应存在的人。
“没猜错的话,这些人都是你变的吧?”
三五颔首:“是。”
叶南枝继续道:“而一年前,原本只是勉强温饱的张家,突然暴富,家中时常出现达官显贵。”
三五面容紧绷。
叶南枝道:“有权有势之人,也会有遗憾之事,也会有想见之人,你既有这幻形的本事,帮张家暴富并不难。”
“哈哈哈,哈哈哈。”诡异的笑声自三五的口中飘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仰天长笑。
他猛地看向叶南枝,面上肌肉抽搐:“你既然如此了解这些达官贵人,又何必替他们遮掩,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他一只手突然撕开了肩背处一小块衣物。
那些喷张的肌肉上,伤痕累累。
“想见之人,可笑。你们人的心愿有多龌龊,我身上的伤就有多少!”
“是,有人不过是想要我变成一些已故之人,以缓解思念之情,这很正常。”
“可更多的,是贪念,是欲望!”
“张员外,要我变成他隔壁人家的妻子,你说他是什么愿望?”
“李捕快,要我变成他被人抢走的娈童,你说,他又是什么愿望?”
三五那张粗犷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神情,妩媚,娇羞,讨好……
看得人冷汗直渗。
怀砚几人面色铁青,想不到这千鸟岛中,竟会有如此勾当!
三五复又面容狰狞,他咬牙,看向叶南枝:“而我变成这些人之后,他们会如何对我,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叶南枝沉默了,她自然是能猜到。
三五的情绪十分激动,指节“咯咯”作响:“你们这些人,都一样道貌岸然!”
“我并非为他们遮掩,只是在你妻子墓前,你也不想让她心疼吧?”
叶南枝的声音不大,却让怒吼的三五瞬间平静。
他看向那无名墓碑,眼中有一丝慌乱,他无措道:“小姐,对不起,是三五错了,三五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他状若疯癫,却依旧执拗地用粗壮的手指捻去墓碑上落叶。
余袼在一旁听了良久,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但仍心有疑惑:“你是妖,又身怀此等绝技,怎会变成张家奴仆,被人折辱,又为何不走?”
叶南枝道:“自然是画地为牢。”
余袼依旧不明。
宋也上前一步,手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铁链,两只手腕粗细,锈迹和血迹交织。
“在张家,我们在一个暗房中找到此物。桥鸟岛多是凡人,寻常猛兽都用不到这样粗的铁链,能用的上此物的,想必是主人家十分惧怕,却不得不留之物。”
三五看着那铁链,并无半分惧怕,他伸出双臂,将袖子往上扯了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手臂上全是旧伤,最吓人的是手腕上两道深凹的环形疤,和铁链一样粗,显然是常年戴着磨出来的。
戈厘呼吸瞬间重了起来。
怀砚一直关注着他,见状,走到他身后,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
叶南枝微微移开了目光,继续道:“可再粗的铁链也是凡物,你是妖,本不应被困住。”
“可人会为情所痴,妖亦会。”
叶南枝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小帕,看起来是幼童之物。
她用灵力托住小帕,将它放到张小姐的墓前,道:“你们的孩子很健康,很安全,张小姐也可以安息了。”
余袼嘴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鸡蛋:“那孩子是,是……”
三五看着那沾着奶香的小帕,他佝偻着背,对着墓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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腔深处挤出的嘶吼。
喉咙里猛地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整个人佝偻着,对着墓碑颤抖不止。
叶南枝没有再说下去。
余袼好容易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嘟囔一句:“一个人族小姐竟然和妖有染,还生出个孩子来,还给全家引来灭顶之灾,张家人可真倒霉,摊上这么个女儿。”
叶南枝四人纷纷瞪了他一眼。
余袼一抖,乖乖闭嘴,但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在沉水境,人最恨的除了烬魔,就是造出烬魔的妖族了,余袼会说出这句话并非没有原因。
而他的话瞬间点燃了三五。
那撕心裂肺的呜咽,陡然间变了调。
他“噌”一下从地上弹起,脸上涕泪纵横,像一头被彻底逼疯的野兽,猩红的眼珠死死瞪住余袼,怒吼道:“住嘴!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说她,虚伪至极,虚伪至极!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他已挟着一股腥风扑了过来。没有动用任何妖术,只凭一副早已伤痕累累的□□,不要命似的撞向众人。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存死志。
每一招每一式都浑不讲理,要么以伤换伤,要么以命换命。他那妖族天生的蛮力此刻发挥到极致,拳脚全无章法,只凭着一股狠绝的意念胡乱挥砸,哪怕被灵力震得口喷鲜血,也浑然不顾,只一味地往前冲。
叶南枝按住余袼举起袖箭的手:
“别杀他。”
“他杀了很多人,理应被审判,但不应死在这里。”
死在他的爱人面前。
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四周。
何况还有些事情没有弄清楚……
就在这时,三五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竟寻了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余袼猛猛扑去。
显然看出了他是这里面最好对付的人。
余袼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袖中机括猛地弹开,一道寒芒挟着破空厉啸,直奔三五心口而去——这般距离,这般速度,若是击中,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竟硬生生撞进了战局!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三五闭目待死的瞬间,狠狠将他推开,随即扭转身躯,以自己的背脊去迎那夺命的袖箭。
叶南枝腰间悯生瞬出半寸,剑气化作一道流光,将那袖箭打偏半寸,让那袖箭只是穿过了那女子的手臂,并未伤及要害。
她转过头,正是那扮作农家女的张小姐婢女霏儿!
霏儿反应很快,她忍着剧痛,趴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余袼的双腿,哭喊着让三五快跑:“你快跑啊!你的命是小姐的,你还要照顾小公子啊!”
余袼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又见她臂上鲜血汩汩,吓得脸色比她还白,连声道:“你,你别激动啊!我、我这一箭下去你命都没了!我不射了,我不射他还不行吗?你先松手啊!”
三五听到妻儿名字,如梦初醒,挣扎着便想要爬起身逃走。
怀砚立刻上前,想要擒住他。
然而,就在怀砚即将触及三五衣角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闪现!
一个斗笠人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三五收于锁妖囊,拔腿就要走。
“铛!铛!”
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而至。
一道来自宋也,一道来自戈厘,精准地斩在黑衣人去路上。剑气纵横,逼得黑衣人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斗笠边缘因剑气激荡微微颤动。
叶南枝看着这全副武装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曾漏出来的斗笠人,朗声道:“阁下终于肯现身了。”
“这几日一直跟着我们,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