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枝指尖敲了敲那卷宗封面,冷笑道:“看来是有人不希望我们太快找到那灵妖了。”
宋也翻动着卷宗,将所有的案子一一看过:“首富,丞相,将军……死者身份各异,但大多是一些达官贵人。”
“难不成这魔物还是个劫富济贫的?”叶南枝不明所以,光看卷宗,这些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同样为千鸟宗效力。
怀砚道:“继续查。”
三人又回到了最先被灭门的张家。
“哎哟哟,你们可不知道,这家人死的可惨呢。”一个身着药房伙计衣服的小伙子说道。
张家旁边有一个药房,在这里待了许多年了,药房里有几个伙计,怀砚抓住了一个看起来年轻活泼的小子打探消息。
这伙计见三人气度不凡,瞬间眼睛都亮了,再听闻他们是要打听张家的事情,便叹着气,将自己知道的通通说了出来。
这张家以前就是普通小贩,勉强吃饱饭。可一年前突然暴富,买了这大宅子,连门槛都快被各路贵人踏平了。
可惜好日子没过半年,妖怪就来了,头一个杀的就是他们。
十二口人,一晚上全没了,第二天菜农来送菜才发现。
宋也看向那伙计:“这家人被杀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那伙计看着宋也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哪怕同样身为男子,也不免有些面红。
他立刻苦苦思索,绞尽脑汁想要多提供些线索。
旁边另一个伙计忍不住插嘴:“若说异常,还真有一件事。”
叶南枝看过去。
这伙计看着她,害羞地磕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半年前我去张府给张小姐送药,竟然在那小姐的房间外,见到了这家死了一年的老太太!”
先前那个伙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又胡扯!死了一年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准是你眼花了!”
第二个伙计噎了一下,半晌不甘心地说道:“说的也是,但是真的很像,不像是我眼花。”
怀砚见问不出更多,准备带人离开。
叶南枝这时突然开口问道:“那户人家小姐长什么样子?”
两人摇了摇头:“这都是内宅中人,我们这些外人怎么能见到。”
叶南枝又问:“那她贴身丫鬟呢?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个伙计一拍大腿:“有!那丫鬟脖子后面有一块红胎记,看着像刀疤,说是娘胎里带的,不吉利,所以卖得便宜,才进了张家。”
三人互相一看,心里都有了数,谢过两个伙计便告辞了。
等到他们离开,药店的老板出来,板着脸骂两个伙计:“你们两个不干活在这里干什么呢?”
两个伙计被老板呵斥,缩了缩脖子,连忙辩解道:“刚才那三位看着像修士,估计是薛宗主请来的,我们哪敢瞒着,连忙都说了,这才耽误了时候。”
老板瞪了他们一眼:“好了,大人物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快去干活!”
赶走伙计后,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三人远去的方向,皱眉嘀咕:“怪了,这已经是第二批来打听张家的修士了。这千鸟岛,最近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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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问张家出事那几日有何异常?”
离开药房后,三人径直寻到与张府仅一墙之隔的邻家主人,继续打探。
那人见三人气度不凡,又提及妖案,不敢隐瞒,忙不迭道:“仙长明鉴,怪事还真有一桩!”
“那天半夜我睡不着,在院里喝酒,后半夜时,突然听见隔壁张家传来一声婴儿哭。就响了一下,我以为是听错了,没当回事,喝完就睡了。哪知道第二天就出事了。要说异常,就这一件。”
这家主人见三人修士打扮,赶紧求道:“几位仙长,你们可一定要抓到那怪物啊!我这些日子日日都睡不着,想来那日怪物杀人的时候恐怕就和我一墙之隔,我就怕它又突然回来大开杀戒啊。”
“这千鸟岛百姓,都是如此啊!”
三人将张家周围的人都问了个遍,又走访了两户死了人的家中。
其中一户,家中主人死了不过一月,家里挂满白幡,哭声不断。老爷子七十多了,本来儿孙满堂,日子过得挺好,结果突然就被杀了。
怀砚问其家里人:“你家老爷死前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几个人哭得眼睛肿得老高,边抽泣边摇头:“我爹一辈子老实,以前当过小官,从没得罪过人,出事前一点事儿都没有啊……”
他们也说不出别的线索,只是一个劲儿求三人快点抓到妖怪,替老爷子报仇。
怀砚还在耐心地询问妖怪出现前后的细节。
叶南枝却瞥见灵堂柱子后面,一个穿麻衣的小姑娘探头看了他们一眼,见她看来,又赶紧缩回去,小跑着溜走了。
她眼神一闪,想要提醒身边的宋也,却见宋也也正看向自己,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南枝和宋也借口天色不早了,怀砚留在这里问完,二人则再去探查两户。
二人拜别,转过街角,确定四下无人,立刻足尖一点,十分默契地翻墙进了那户人家的后院。
叶南枝歪着头,看向落在自己身边的宋也,勾唇一笑:“宋师兄身为大庸学宫首徒,干起这样偷鸡摸狗之事倒是颇为娴熟,还真让人意外。”
她促狭道:“不过宋师兄干起这样的事,还是很风姿绰约的。”
宋也面色不改,耳朵却唰地红了,只能强撑着一张清俊的脸回答道:“大庸学宫只是以清正为学风,不会教到学子一板一眼死守规矩。”
说完便快走两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叶南枝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快步跟上。
两人一路无言,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小姑娘的院子里。
小姑娘一见两人,吓得张嘴要喊。
叶南枝连忙出声安抚,挂上了她那十分温柔可靠、善解人意的笑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别怕,我们只是来问问,你刚才偷偷看我们,是有什么想告诉我们吗?”
小姑娘咬着嘴唇,摇摇头,小声说:“爹娘不让说……说了阿爷会生气,不来梦里看我了。”
叶南枝心里有数,指了指屋里几样精巧的小玩具,柔声问:“这些小玩意儿,都是你阿爷给你做的吧?”
这话瞬间戳中了小姑娘的泪点,她瘪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嗯……阿爷亲手做的,阿爷最疼我了……”
她越说越伤心,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爷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对我这么好了,再也不会有人亲手给我做小马搭秋千了,阿爷……阿爷……仙长,能不能将我的阿爷还回来?”
叶南枝听着那稚嫩嗓音里透出的绝望,唇角惯有的弧度不自觉淡去几分。
那瞬间的落寞极淡,却如针尖般落在了身侧宋也的眼底。
宋也上前一步,沉声对小女孩说:“我们没法让你阿爷回来,但能抓住杀他的凶手,替他报仇。”
叶南枝回过神来,顺着宋也的话说下去:“是呀,你阿爷最疼你了,你不想为他讨个公道吗?告诉我们,哥哥姐姐一定帮你报仇。”
那小女孩眨巴着含泪的眼睛,看着一脸温和的叶南枝和宋也,终于开口,说出家中大人严禁宣之于口的秘辛。
“在阿爷死的前些日子,我半夜睡不着,想要找阿爷给我讲故事,却在阿爷的房间里面见到死了好多年的阿奶。”
“后来阿爷硬说我那是做梦,可我吓得摔倒了,第二天胳膊上还有淤青呢,不可能是做梦。”
“可我不明白阿爷为什么要骗我……我去问爹爹,爹爹却骂我胡说,还打我,不准我把这事说出去,怕家里丢人。”
情况差不多也了解完了,小女孩儿也累了。
天色已晚,叶南枝和宋也便回到了住处,院子里,怀砚、余袼和戈厘已经在等了。
果然如同叶南枝所想,余袼和戈厘在见到护卫首领来到杀人之地后,就先去街上打听消息了。
几人将今日所见互通有无,面色皆凝重。
怀砚不见崔至几人身影,正欲出去寻找,一个护卫恰好走了进来,禀道:
“昨日我们宗主被那妖怪吓着了,今日崔仙长说愿意贴身保护宗主,宗主很开心,让他们住在了自己院中,在那妖怪被抓住之前,暂且不回来了。”
怀砚点了点头,这是崔至自己的选择,他也不好说什么,有人看着薛仁也好。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准备明天接着查。
怀砚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点亮一盏灯,放在桌子上,掏出了一沓空白的纸,拿出笔墨,开始闷头写了起来。
叶南枝见他房间里烛光一直亮着,以为大师兄还在忙碌。
她轻叩门扉,未等回应便推门而入,只道是来催他休息。
怀砚闻声抬头,下意识拂袖,一张空白素纸已不着痕迹地盖住了下方正在书写的纸张。
叶南枝挑了挑眉。
怀砚知道自己的动作很可疑,好像刚偷了牛被当场抓住,在小师妹的目光下,他只能将面上那张白纸拿开,无奈地看向她。
叶南枝凑上前,本以为能看到什么隐秘的线索,却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抄写的竟是艮为山的门规。
……
纸上密密麻麻地抄写着——不可口出妄语。
她挠了挠头:“大师兄,你抄这个干嘛,你今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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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了?”
“嗯,”怀砚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隔壁戈厘的房间,补充道,“戈厘昨日,并未打呼噜。”
“哦哦。”叶南枝嘴角微抽,然后想到了今日是在什么时候提到了这件事,她迟疑地看着怀砚,难道……
怀砚肯定了她的猜想:“昨夜我不放心此处,便一直闭目养神,未曾入睡。”
叶南枝心里一凛。
怀砚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她脊背发僵,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看见了你和宋也出门。”
叶南枝讪讪一笑:“昨日我察觉这里有问题,便想着晚上偷偷看一下,半路碰上了宋也。”
怀砚点了点头,似乎并未打算深问,视线重新落回纸面,继续抄写那一行行门规,头也不抬地淡声道:“回去睡觉吧。”
叶南枝如蒙大赦,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荡开。
怀砚执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写得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
一股莫名的躁意自心口窜起,烧得他喉间发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住了,目光落在这满页的“不可口出妄语”上,可那些字句却一个也未曾入眼,脑海里全是昨夜那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他再不曾落笔。
是夜,宋也本已卧下,却隐约听得院中有些声响,他披上外裳出来,便见月华如水,倾泻满院。
叶南枝独自坐在石阶旁草地上,仰头望着天际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侧影被月色镀上一层冷霜。
“夜里寒气重,坐在地上容易着凉。”宋也走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拉她起身。
叶南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干脆往草地里一躺,一副我就不听话的倒霉孩子样。
宋也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见她确无回房之意,他抿了抿唇,终是撩起雪白的内袍衣摆,在她身侧端正坐下。
叶南枝看着那矜持得不肯和她一样躺下的宽厚背影,忍俊不禁道:“宋师兄不是说露气重容易着凉吗,怎么也坐下来了?”
宋也手中灵力运转,一缕暖意自他宽厚的掌缘弥散开来,如涟漪般在两人周身悄然铺开。
在灵力匮乏的千鸟岛,每一丝灵力都弥足珍贵,这几日他们都很省着用灵力,因此宋也只将灵力凝成一层极薄的暖障,恰好将侵袭的夜寒驱散,护住二人周身三尺之地。
叶南枝的眸子柔和了下来,脸上也不再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她撑着身子,和宋也并肩坐着,共享这片刻暖意。
“今日白天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她问。
宋也感受着从身边传来的属于她的淡淡幽香与温暖气息,正低着头神思恍惚,听她谈起正事,思绪瞬间回笼,思索片刻后道:“诡异。走访数家,皆只死一人,独张家被灭门。”
叶南枝颔首:“后面死的几人,在死前都和张家来往密切,且都说在家中见过去世多年的人,或者从未谋面之人。”
她继续道:“不出意外,这些人都是灵妖所变,只是不知它用了何种邪术,竟能幻化出这许多截然不同的形貌,又为何要去这些人家中,后来又要杀了他们。”
宋也亦无定论,但有一点,二人皆知,这一切的源头大概和张家脱不了干系。
叶南枝仰起脸,月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她眼底投下斑驳晃动的银辉。
她看着摇曳的枝叶,思绪飞转:“后面几日,便让阿袼和三师兄去其他死了人的家中,我们继续去探查张家的事情,避免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身侧却是一片过长的沉默。
叶南枝侧眸,只见宋也的背脊僵直如石,撑在地面的双手已悄然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直到一粒尖锐的石子狠狠扎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才令他回神。
“怎么了?”她蹙眉问。
宋也缓缓转过脸,看着她一张无辜的面容,目光晦暗不明,那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话,终究不受控地溢出了唇边:“少尊和阿袼相识不过几日,便以乳名相称,少尊是觉得已经看清了他的脾气秉性,知晓他是否可以深交了吗?”
叶南枝愕然。
良久,反问道:“那他的脾气秉性值得深交吗?”
宋也哽住。
喉结疯狂滚动,最终只闷闷地挤出二字:“……值得。”
他不敢再看她,只仓促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已悄然偏西的月亮,借故道:“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立刻站起身来,逃也似的准备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