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二人潜行回院时,已是后半夜光景。合眼不过两个时辰便得起身,精气神能好到哪儿去。
余袼转过头,瞥见同样微微有些疲惫的怀砚,惊讶道:“怀砚师兄,你怎么也这样?”
怀砚瞟了一眼戈厘:“他打呼噜。”
戈厘大惊失色,脸色煞白:“我怎么会打呼噜!”
他猛地想起曾听人戏言,只有糟老头子才打呼噜,难不成他的青春年华这么早就要过去了吗。
叶南枝看热闹不嫌事大:“三师兄,难怪在山上时你的院子离我们最远,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我们听见你那‘雷霆万钧’的呼噜声啊。”
戈厘很是不满:“瞎说!那院子分明是师尊安排的!我怎么可能会打呼噜!大师兄,你……你真没骗人吗?”
“大师兄才不会说谎呢。”叶南枝双眼微眯。
戈厘委屈巴巴地低下头,他也知道大师兄不会说谎,但是他真的不想要打呼噜啊!
几人打打闹闹地吃完了饭,隔壁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至领着几名崔家子弟挪步出来,几人神色萎靡,垂头丧气,与叶南枝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位仙长,宗主有请。”一名护卫入内躬身,将众人引至前院正厅。
薛仁早已候在厅中,见他们到来,脸上瞬间堆起近乎谄媚的笑意:“仙长们来了,昨夜休息得可好?若有半分招待不周,万望海涵,一定要告知我。”
话音未落,一个护卫突然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宗主!不好了!”
薛仁不耐烦皱眉:“没看到我正在和仙长们说话吗?!有什么事儿,快说!”
“是……是库房卷宗,昨夜卷宗库房失火,所有的卷宗都没有了,关于那妖物的卷宗,也未能幸免。”那护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叶南枝这边飘
“废物!”
薛仁震怒,抄起手边的砚台便朝着那护卫狠狠掷去,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护卫额角迸出,顺着眉骨淌下,模糊了半边脸。
可那护卫竟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死死低着头,任由温热的血淌进衣领,身躯跪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一砚台砸的不是自己。
薛仁吼道:“都滚出去。”
“是,是。”护卫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一路小跑地离开了。
薛仁胸膛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过身来对着怀砚等人,已经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让几位仙长看笑话了,这帮人实在无用,我一定狠狠惩戒这群酒囊饭袋。”
怀砚并不喜这等仗势凌人的架势,因此没有搭理他。
“一点小事罢了,薛宗主莫要气坏了身子。”叶南枝站了出来,“既然卷宗没了,我们便亲去案发之地走一遭,一定将那妖物抓住。”
“那便有劳诸位了。”薛仁得了她的保证,却并不见如何欣喜异常,只是维持着表面的感激,拱手说道。
怀砚带着几人往宗门外走去,崔至却并没有跟上。
叶南枝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崔至看向薛仁离开的背影,对叶南枝道:“我们留下来。”
“哦?”叶南枝眉梢微挑,原以为他窥见了什么关键线索,“你发现了什么?”
“那灵妖既然目标是薛仁,薛仁未死,他必定卷土重来,只要蹲在薛仁的身边就能蹲到他。”崔至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他不想一直像跟班一样跟着叶南枝,“我们便贴身守在薛仁身边,守株待兔,总能等到那妖物。”
“随你们。”叶南枝听完,眼中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兴味索然。
崔至的思路倒也不能算全错,但他忘了,最开始这灵妖的目标可并不是薛仁,他足足杀了一百余人,才闯进这宗门来,而且还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他们来的那天。
况且,明知亦有仙门之人护卫薛仁,还敢再来,那不是有决心,那是蠢。
怀砚五人径直离开了。
等到了无人之地,戈厘愤愤地抱怨道:“连个卷宗都看不好,那薛仁绝对有问题,说不定那把火就是他让人放的。”
叶南枝两眼放光地看着戈厘,啧啧称奇:“三师兄,你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戈厘张牙舞爪地就要上去给她一个脑瓜崩,被怀砚拦了下来:“好了,时间紧迫,别闹了。”
两人老老实实站好。
余袼是个自来熟,之前本就认识戈厘,这些日子已和他混得十分熟络,因此贱兮兮地上前凑到戈厘身边:“戈厘兄已经非常聪明了,你看,崔至那个蠢货都没看出来呢!”
戈厘哼哼两声:“就是!”
叶南枝点头,表示肯定,然后虚心请教:“想来如此聪明的三师兄,一定已经想好了找出那灵妖的办法了吧?”
戈厘看了看余袼,余袼看了看天。
好在戈厘一直都有实话实说的良好品性,诚实道:“还没有想到。”
余袼看向她:“难不成少尊已经想出来了?”
“嗯哼。”叶南枝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下巴傲然抬起。
怀砚和宋也也看了过来。
叶南枝道:“昨日的灵妖虽然凶残,却目标明确,极有分寸,他闯进大殿,伤了不少护卫,却并未取他们性命,只要那薛仁一人之命。”
余袼挠挠脑袋:“这怎么了?”
叶南枝道:“说明那灵妖是专门冲着薛仁去的,一定事出有因,绝非是因为薛仁让护卫除妖才怀恨在心,否则,他应该连护卫一同除去,才算报仇雪恨。”
余袼追问:“那又怎么了?”
叶南枝深深呼吸,看向宋也,诚心发问:“我以为我们艮为山收徒不讲究,你们大庸学宫收徒也这般不拘一格吗?”
宋也看向被评价为不拘一格的余袼,道:“既知其是有目标的复仇,那便无需漫无目的搜寻,只需从它杀过的人查起,或可查到它的来历和目的,主动诱它出现。”
余袼和戈厘恍然大悟。
“走吧。”
怀砚转身朝着帝宫之外走去。
几人迅速跟上。
叶南枝和宋也并排走着。
宋也侧目,见她低眉沉思,开口问道:“可是在担心那灵妖有异?”
叶南枝点点头:“千鸟岛孤悬海外,与沉水境及妖谷皆有千里之遥,四周海域更有大妖镇守,寻常妖物根本无法渡海至此,现在又牵扯出烬魔的影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宋也自然也明白这一点,千鸟岛之行,只怕比他们来之前想得更加不易。
余袼和戈厘走在末尾。
这几日待在一处,余袼也知道了艮为山这几位并不是端着架子的人,平日里打打闹闹关系也好的很,可只要怀砚一开口,哪怕是叶南枝都得立马老实下来。
他凑到戈厘身边,鬼鬼祟祟道:“戈厘兄,话说你们为什么那么怕怀砚师兄呀?”
至少在大庸学宫,他决不会如此顺从宋也。
戈厘严肃地指正道:“不是怕,是敬重。”
“好的,敬重,敬重,”余袼从善如流,“那你们为什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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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重怀砚师兄呢?”
戈厘看向正在前方带路的怀砚,目光落在那宽阔的背影上:“我们几个,除了南枝,都被怀砚师兄捡回来的。师尊并不喜欢收徒,是因为大师兄怜悯我们这些可怜之人才给我们捡回去的。师兄看起来不善言辞,但是对我们最好了。”
艮为山一脉,除了出身天枢阁的叶南枝,其余几人皆是无根浮萍。白柳君虽是世家子弟但也亲缘浅薄,被狠心的族人弃之不顾。
凌期师尊收下怀砚后,本无意再开山门。他是先天之灵,更是天道降下天谕的传达者,在他眼中,世间弱小不过是轮回常态,看见了,至多告知山下有心人前去照应,无需亲自伸手。怜悯,于他而言是多余的情绪。
但怀砚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物伤其类,在碰到宁玉书和戈厘时,都是他央求凌期能收留他们,几人这才得入艮为山。
在艮为山,他们敢大着胆子触怒凌期,但绝不愿意让怀砚失望难过。
半个时辰之后,五人便来到那灵妖杀第一个人,准确来说,是杀第一户人的地方。
这户人家姓张,是富户,却被那灵妖一夜之间灭了门,因此没有亲人收尸,直到现在连地上的血迹都还没有清理干净。
院子里摆放着一排蒙着白布的担架。
“几位仙长,那妖物所杀十一人的尸体,都在此处了。”守在这里的差役原本缩在廊下打盹,见几人过来,连忙起身告知情况,显然是被打过招呼了。
怀砚凝声道:“不是说死了十二个人,怎么只有十一具尸体?”
来的路上,几人已向街角巷陌的百姓多方打听,既无卷宗可查,便只能以这最笨的“广撒网”之法,多了解信息了。
“回仙长的话,当时我们并没有找到这家女儿贴身婢女的尸体,只在后院的井边看见了她的鞋,想来是她惊慌之下失足掉入了井里。”
余袼问:“既如此,为何不将尸体打捞上来?”
看守答:“打捞过,只是什么都没打捞到,这井连着地下河水,水流湍急,估计是已经被冲走了。”
余袼和戈厘皱起了眉头,断案如此草率,也不知他们究竟想不想抓到那妖物。
叶南枝和宋也走上前,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这些尸体的死相十分相似,面目狰狞神色惊恐,仿佛死前见到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事情。
他们的胸前都破开了一个大口,露出碗大的血洞来。
叶南枝掀开最后一具尸体上的白布,眉头紧锁,正欲叫几人过来瞧瞧,却见院门口撞进来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
“不好了,不好了!那妖怪又杀人了!”
五人对视一眼,问过他方位,当即冲了出去。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家家户户的门窗哐当合上,任凭门外老弱哭喊也不肯开半分缝;路上的人群尖叫着乱撞。
他们五人逆人流而去,自然被冲撞不少。
宋也微微上前两步,挡在叶南枝身前,替她挡住人流。
好不容易赶到现场,几人都好似刚被狂风卷过,向来最在意仪容仪表的余袼一身锦袍皱没了样,形容略微狼狈。
叶南枝却还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几人大步跨进高耸院墙围合的大院,大院中央,一个浑身煞气之人,正死死掐着另一人的脖子,被掐那人大腹便便,满脸富态。
那人一看便是达官贵族,身着华锦,而现在,他一张长满横肉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的猪肝色,眼看着便要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