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月光观察手册 > 33. 千羽啄骨(三)
    那日崔至被叶南枝一招击败,崔盛回去后,给倒霉儿子塞了不少灵丹妙药,好不容易让他的伤势恢复了七七八八,崔盛立马把崔至和族内几个小辈打包,一脚踹上飞舟,让他们几人跟着去千鸟岛,不拿出点功绩来就不必回家了。

    叶南枝打量着这个飞舟,记得好像是叫什么云中龙。

    看着便价值不菲,非常豪华,是崔盛之前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

    青隐曾禀,崔盛在飞舟上装了一些颇有攻击力的法器,整个飞舟前前后后花了得有两百多万灵石,够买十几个仙器了。

    而飞舟价格昂贵,驱动时更是烧灵石如流水,沉水境能驭此巨舟之人,屈指可数。

    但它速度极快,所以叶南枝他们几乎日夜兼程三日的路程,崔至坐着云中龙一日便到了。

    崔至低头,看着下方五人,意气风发,鬓边碎发被海风扬起,配上张扬的眉眼,更显得他眼高于顶。

    他目光扫过大船和船上的乘灵驹,眼里都是得意:“少尊,家父心系少尊安危,恐你此去千鸟岛遭逢不测,特命我来保护少尊,为了追上少尊,父亲给特地给了我这云龙舟,想来这等宝贝,少尊平日里也是难得一见吧?”

    叶南枝根本懒得搭理他,继续欣赏着平静海面上的落日余晖,仿佛头顶悬着的不是价值连城的飞舟,只是一只聒噪的飞鸟。

    宋也的眉头皱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目光冷冷地看着崔至。

    飞舟上另外几个崔家小辈,正是往日和崔至厮混惯了的崔觉、崔耀之流,之前也和叶南枝打过照面,尤其是崔觉,正是前两日在剑道场羞辱戈厘之人。

    他们漫不经心地朝着叶南枝的几人打过招呼,便催着崔至赶紧走,态度傲慢无礼至极。

    崔至鼻孔朝天,轻哼一声:“我们先去了,少尊慢慢来,说不定等我们解决了烬魔,还能回来捎上少尊回大庸学宫呢。”

    说完就驭着云中龙迅速向前蹿去,只留给船上几人一个嘲讽的舟屁股。

    叶南枝面不改色,微笑目送豪华飞舟,然后转头让怀砚开船,跟在他们后面。

    怀砚道:“此船不慢,不必担心。”

    叶南枝道:“无妨,大师兄,就跟在他们后面就好。”

    怀砚颔首,启动船舵,朝着千鸟岛的方向而去。

    大船速度的确很快,但在叶南枝的要求下,刻意维持在飞舟之后半里之遥。

    崔至在舟中俯瞰那大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嗤笑一声,又扔了几个金光灿灿的灵石进飞舟中,加快速度欲将几人甩开。

    突然,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预兆地翻涌起不正常的波澜,浪尖卷着不祥的气息。

    崔至高踞天上看不见,但船上的叶南枝看得一清二楚。

    叶南枝走到怀砚的身边,提醒道:“大师兄,海里似有异动,先停一停吧?”

    怀砚也察觉了海面的异样,闻言指尖灵力一收,大船稳稳停住。

    原本在一旁休息的戈厘和余袼也被这异样惊醒,走到三人身边来,目光紧锁前方。

    海面异样越来越明显,原本零散的浊浪齐聚,像四周重重拍去,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正要从海底破水而出。

    几人纷纷握住腰间的佩剑,目光沉沉。

    叶南枝抬眼看向前方云中龙,崔至和另几人还在笑闹,丝毫不知危险将至。

    她嘴角上扬。

    有人要倒霉咯,真可惜了这个飞舟呢。

    海面骤然炸开,霎时间,一条长长的触手破水而出,像根淬了毒的墨柱,以撕裂空气的势头直扫云中龙。

    “咔嚓——!”

    足足有一人腰身粗的触手,狠狠地甩在云龙舟上,不过一击,价值两百万灵石的云中龙就裂开一道半尺宽的豁口。

    飞舟上的防御结界不过象征性地闪烁了几下,证明了自己的存在,然后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崔至几人被晃得人仰马翻,慌乱地向四周摸去,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抵抗着剧烈的摇晃,避免被甩出去。

    崔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差点被甩出去的崔耀,另一只手猛地拍在飞舟的机括上,藏在舟底的攻击法器瞬间启动,无数泛着幽蓝毒光的箭矢暴雨般扎进海面,带着千钧力道直取海底。

    一声彻天的吼叫自海底传来,那根缠在飞舟上的触手猛地一颤,在剧痛下倏然松开,带着淋漓的海水和碎木屑缩回海中。

    崔至刚松了半口气,嘴角那点劫后余生的笑还没扯开。

    突然,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一种令人心惊的压抑感自海底深处爆发。

    “哗啦——!”

    无数双触手破水而出。

    一根,两根,三根,粗如梁柱,一条条缠绕上飞舟,企图像拧帕子一样绞杀这个坚硬的法器。

    飞舟上几人慌乱大叫。

    “这是什么鬼东西!”

    “救命!救命啊!”

    怀砚一直紧皱眉头,目睹云中龙在触腕绞杀下寸寸崩裂,崔至几人困于其中,面如死灰。

    他自船上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将坚硬的云龙舟劈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

    “小五!”他回头,冲看戏的叶南枝喊道。

    啧,被叫的叶南枝心里有一些不爽,戏还没看够呢。

    但怀砚已经发话,她也不可能真的看着崔至几人死在这里,她想,至少不能全死。

    缚神索自叶南枝的手中甩出,顺着破洞伸进飞舟中,绳索一端瞬间缠紧崔至等人的腰,手腕一抖,将那几人像拎沙袋般从即将彻底破碎的飞舟中硬生生拖拽而出。

    最后一人的衣角离开舟身刹那,无数触手狠狠合拢,“咔嚓”一声巨响,价值连城的云中龙化为碎屑,掉落海中。

    哦豁,云中龙变水泥鳅咯,叶南枝淡淡地想。

    宋也腰间黑剑已经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翻涌的海面,警惕海怪偷袭。

    眼看着崔至几人就要落到船上,突然一条触手又甩了过来,好死不死粘在了崔觉的身上。

    “滚啊,滚开啊!”崔觉大乱,恐惧地大吼大叫,拿着剑对着触手一通乱砍,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却连触手的皮都没擦破。

    叶南枝攥紧缚神索,拼力和触手拉锯,宋也几人也离开来到她身边,抓住缚神索,一齐用力,企图将几人拉回来。

    崔至在崔觉前方一个身位,看着崔觉疯狂地模样,又看看明显吃力的叶南枝几人,他抽出佩剑,朝着崔觉的方向刺去。

    缚神索末端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噗嗤——!”

    崔觉不可置信地看着崔至。

    崔至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啪”地在崔至的脸上炸开了花,失力的崔觉瞬间便被触手拖进了海里。

    叶南枝嘴角微勾。

    没了触手,几人顺利将崔至一行拉回了船上,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尾随而来的触手,在接触船身的前一刻倏地停住,然后居然慢慢地缩回了海里。

    崔至趴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看着触手消失,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海面恢复了风平浪静。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崔至看着恢复风和日丽的海面,内心狂喜。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一顿。

    他慢慢地转头,叶南枝几人站在不远处,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趴在船板上的几个崔家子,也都面色复杂得扎人。

    一股子阴寒顺着尾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崔至牙关打颤,他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我,我是想帮他砍掉那触手的……”

    没有人应他。

    船上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窒息感在无声中掐上了崔至的喉咙。

    崔至拼命地直视着怀砚几人,可没人搭理他,他又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目光急切地看向那几个崔家子,却不想他们纷纷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没有一人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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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视。

    崔至浑身力气被抽干,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失了神,趴在地上。

    还未抵达千鸟岛便因自己折损一人,损失了飞舟,崔至不敢想自己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休整片刻,距千鸟岛还有一个时辰。”

    最终还是怀砚站出来主持大局,让众人散开了。

    他没有对方才之事发表任何看法,这是崔家的人,如何处置不应由他们定夺,回去之后,他自然会将这一切完完整整地告知凌期和澜程。

    叶南枝慢慢地从失魂落魄的崔至身边走过,进了船舱休息。

    越是出师不利,越想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而这被恐惧催生的好胜心会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可别让我失望,她想。

    在叶南枝即将关门的时候,一只手挡住了门框,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

    是怀砚。

    怀砚将门拉开,让叶南枝的脸完整地露在自己面前,盯着她每一寸表情,严肃道:“你是不是知道这里有大妖。”

    他在怀疑自己。

    这念头刚一冒头,叶南枝就极力地按下自己瞬间腾起的冷意,让自己绷紧的肩背舒展,不露出一丝的僵硬和慌乱。

    她坦然地看着怀砚质问的表情,眉眼耷拉了下去,船舱内浸满了她的委屈,这一瞬间,似乎连空气中都能闻到被误解的苦味。

    叶南枝凄然道:“大师兄是觉得我是故意的吗?我的确听说过这片海域有大妖,但也从未来过这里,不知真假,我若知道真有这样的妖物,怎么会不提醒?”

    受委屈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呢?应当正如现在的她。

    微微咬紧牙关,面上是被自己最信任师兄质问的隐忍不发,眼眶里泪珠疯狂打转,却被倔强地收住不肯落下。

    怀砚面上冰霜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慌乱和愧疚。

    “是大师兄错了,不该这么想。”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抚,立马察觉到她因为紧绷的颤抖,心中更是后悔。

    等到叶南枝情绪稍微平复,怀砚才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认真道:“千鸟岛这事有些蹊跷,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既然来了,就带领大家平平安安地回去,你是少尊,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知道吗小五?”

    这是怀砚第一次和叶南枝说这样的话。

    他不是不知道小五想要夺回天枢阁权柄,但过往他不想违逆凌期,便假装不知,如今他已经决定从中劝和,便希望叶南枝能够真的承担起少尊的职责,名副其实地当好这个少尊。

    因为他很清楚,盛名之下难副其实必定会带来反噬,她想要站到高处,就必定要有站到高处的心智和德行。

    叶南枝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内心复杂。

    最后,在怀砚沉静如渊的目光下,她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安歇吧。”怀砚将她推进船舱,自己去外面戒备。

    船板上,宋也依旧警惕地观察着海面。

    一道虚浮的脚步声传来,宋也看去,是崔至

    “宋公子,”崔至小心翼翼道,“方才你就站在少尊身边,你能看见,我是不小心刺到崔觉的,对不对?我本是想刺那触手,你看得到,对不对?”

    崔至目中含盼,如待甘霖——宋也的位置,肯定能看见他剑锋的去向啊!

    但宋也直视着他,摇了摇头。

    这显然不是崔至要的答案。

    崔至的表情一下就垮了,但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忍住了朝宋也尖声质问的冲动,只是喃喃道:“这样啊,这样啊。”

    他踉跄着离开,一步一步挪到船舱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船壁滑坐下来,再不言语。

    他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宋也收回余光,连一丝怜悯都欠奉,继续警惕地观察着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