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砚师兄,我能看看这个砖——门规吗?”余袼还是第一次知道艮为山也有门规,还这么厚。
怀砚回过神来,将门规递到了他手中。
余袼连忙接住,呈托举状的双手瞬间往下落了半分。
他嘴角微抽,打开册子,看了起来。
最开始几页还比较正常,不可言而无信,不可欺凌弱小,不可夸夸其谈,不可跋扈无状,不可背后语人坏话……
都十分正常,是根正苗红仙门世家都会有的教条。
但翻到后面,画风突变。
不可在外驳师尊面子,要护师尊威仪。
不可私藏禁书。
不可酒后揭师尊、大师兄房顶上的瓦。
不可浪费粮食。批注:小师妹做的饭也必须吃完。
这一看就非常有针对性了。
宋也也瞟了一眼,看到这最后一条,脑海里瞬间跑过很多画面。
余袼叹为观止:“怀砚师兄,你们这门规可真多。”
怀砚给叶南枝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在她面前,坦然道:“修道之人,修德为先,艮为山虽不入世,但身负高才,更需克己复礼,行之有度,不能事事由着心来,让人以为我艮为山有教无类,败坏师尊的名声。”
余袼敬佩不已,执酒杯敬怀砚,一饮而下,道:“余袼受教了。”
等到戈厘紧赶慢赶终于将书抄完了,几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戈厘眼含热泪,大口大口地撕咬米饭。
怀砚看着叶南枝碗里剩了一大半的米饭。
这两日她的胃口都不是很好,他想。
晚饭后,众人回房休息。
“扣,扣。”
敲门声响起。
叶南枝从床榻上起身,趿好鞋,拉开门闩,是怀砚。
此时距离几人吃完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怀砚却依旧是白日里的衣服,并未洗漱休整。
他手里拿着一盘糕点,袅袅热气在寒夜中盘旋而上,看起来刚出锅。
雪檀花糕,往日里她最爱的点心。
怀砚将糕点递给叶南枝,温和道:“这两日你吃得少,我用收起来的雪檀花做了糕点,往日里你最爱吃这个,晚上饿了当零嘴。”
叶南枝接过盘子,当即拿了一块花糕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丝丝的。
心情瞬间好了许多,她歪着头,看着怀砚,眼睛亮亮地撒娇道:“谢谢大师兄,大师兄最好了。”
怀砚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两日连轴赶路,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些话他不好说。
今日难得有机会,便道:“师兄知道,你是因为那日师尊的态度伤心。
但小五,师尊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害我们的,师尊有他的考量,有时候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以后我也会多劝师尊。你想要为沉水境出自己的一份力,是好事,你也长大了,师尊也该放心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
叶南枝一顿,明白了过来。
原来怀砚是担心凌期的态度伤了她的心,师徒二人又冷战不止。
怀砚从小被凌期养大,在师弟师妹们来之前,和凌期相依为命,最是敬重凌期的,他能够说出帮忙劝凌期这样的话,与他而言,已经是能拿出的最大偏袒了。
可她怎么告诉怀砚,她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若怀砚知道她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一定会和师尊一样反对她吧。
叶南枝垂眸,将内心压抑连同雪檀花糕一同咽下,再抬眼,眼中失落已消失不见。
她看着怀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知道的,大师兄,我不会怪师尊。”
怀砚颔首,嘱咐叶南枝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叶南枝目送着怀砚离开,关门,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
她沉默地将花糕吃完,然后回到床上,掀开被子,露出被包裹在锦布中的几块碎玉。
正是那日被崔至带在身上的玉环碎片。
她盘腿坐在床上,满头青丝落下,将她的脸掩在一方沉默的世界中。
这玉环是有名字的。
叫系心钰,心系一身之意,无论何时,戴着玉环的小女儿,都是爹爹最最牵挂的人。
她一点一点地将碎片拼凑成原来的模样,但不论她如何调整,玉环中间粗粝的裂痕都不会消失,毫不留情地昭告着她失去的何止是一个玉环。
叶南枝指尖划过碎片之间的裂痕,满脸麻木。
“砰,砰。”
是小石子砸在木窗上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一个可爱的纸片人从窗户缝里梭了进来。
它扭着小身子,憋足了劲儿往里拱,奈何身形不灵活,一条腿硬生生卡在了缝里。
于是它转身弯腰,紧紧地握住被卡住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去拔。
“啵。”
腿拔出来的一瞬间,小纸片也失去了平衡,在窗台上好一阵手舞足蹈,这才勉强站稳,它刻意地转着脑袋,环顾四周,找到了目标。
在叶南枝的目光中,颠颠儿地蹦跳过来,将自己的小身子放到她手里,然后转过身来。
它身后写着几个字:可以进来吗?
一笔一划都透露着端庄,谁能想到字的主人是在夜半征求女子的同意能否翻窗入户呢?
叶南枝轻笑一声,走到窗户边,支起窗架,夜风顺势涌入。
她住在二楼,窗户正朝着客栈的后院,月光洒在檐角,一片清辉。
叶南枝看向站在后院里的少年。
宋也手里还盘着几个小石子,显然这就是刚刚敲打她窗棂的“罪魁祸首”。
他看起来已经沐浴过,换下了连日赶路沾染尘土的旧衫,穿上一身雪青圆领广袖衣袍,未系腰带,一头青丝只用竹簪束起,即便是这样随性装束,也被他挺拔的身形撑出了矜持自重的气质。
不是要保持距离吗?这也是他保持距离的方式?
叶南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宋也足尖一点,雪青衣袂在月光中划过,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看,可还是不小心扫过了桌案……那白瓷碟上还沾着几点糕屑。
方才他路过前堂时,有两个伙计的窃语顺风传来,他本想闭耳来离开,可那声音字字清晰地钻入了脑子。
“瞧见没?傍晚来的那位仙君,竟亲自下厨了!”
“何止呢,咱们店里的姑娘都看直了眼,仙君不仅人好看,那做出来的糕点也漂亮呢!”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夫妻,能让这样的仙君洗手作羹汤呢。”
“我可亲眼看见他端着那糕点,进了同行那位姑娘的屋子的。你是没看见,二人是情意绵绵的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那可真是真是佳偶天成啊!那仙子周身气派,也只有这等仙君才配得上,真真是养眼得很!!”
情意绵绵……
佳偶天成……
叶南枝站在他身前,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当即小脸微抬,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讥道:“夜探小姑娘闺房,也是大庸学宫首席弟子的作风吗?”
宋也的目光从那瓷盘移开,嘴唇微抿。
自然不是。
二人在石室中住的那一年,夜晚入睡他都会在两人之间挂上锦帛,一日都不曾冒犯过叶南枝。
自然也不可能做过翻窗夜访这等逾矩之事。
可这两日叶南枝一直兴致不高,连余袼都发现了,还暗地里问过他,怀疑她是担忧千鸟岛百姓。
宋也没有否认他的猜测。
但其实,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别的原因。
来之前,他纠结良久。
他想,他不该来,明明已经想好了,先保持距离,明明已经做到了……
他告诉自己,这次一同出行,是师尊的命令……可当时,他听见澜程吩咐同往,那些心里隐秘的欢愉,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有些挫败,只能说服自己,等这次回去,等论道大会结束,他们就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了,到时候他什么也不用做,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天堑,就会将他们远远隔开……
那么这段时间,就当是他这么多年的奖励吧。
只要这一段时间就好。
就当是……奖励。
宋也喉头滚动,没有回答她带刺的讥讽,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看:“此物可修复玉质东西,用法有些繁琐,但修好后,裂痕不会太显。”
这是他离开之前找师尊要的,当时澜程的眼神,宋也已不愿回想。
叶南枝看着瓷瓶,脊背瞬间僵硬,眼中先是浮起讶异,很快就被一丝近乎毛骨悚然的惊恐取代。
就好像,那个她蜷缩起来躲藏进去的木箱,突然被人掀开一角……
抗拒瞬间从心底涌上,无数杂乱情绪和念头在脑海里撞得她发懵。
直到窗外微风徐徐吹来,叶南枝猛然回神,那股被人发现隐秘的窒息感渐渐退去。
他怎么会发现……
丹唇微启,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好像被一根名为犹豫的绳子拉住了。
她想,她应该说不必,再将宋也赶出去,让他不要胡乱猜测她的心思。
然后将碎裂的玉环收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为此伤神,不让任何人知道,她也会有为之伤神的事。
但她没有这样说,也莫名的,不想这样做。
“我不会用。”
她听到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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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这样说,带着自己都无法揣测的情绪。
宋也莞尔,如三月暖阳,冰面融化,道:“我会。”
宋也垂眸,将散落在桌子上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好,用灵力烘热瓷瓶,灵液在瓶中漾开暖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灵液倒在指尖,再覆在玉环上,灵液便顺着纹理缓缓渗进去,像春溪漫过干涸的石缝。
叶南枝右肘支在桌沿,掌心托腮,安安静静地看着。
谁都没说话,只闻烛芯燃烧的细响。
夜色更深,蜡烛即将燃尽时,宋也终于修好玉环。
他抬手,擦去额头上因专注沁出的细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面上依旧是一派稳定自若的淡然,将玉环递给了她。
叶南枝接过来时,玉环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看着几乎是完好如初的玉环,愣住了。
几乎。
玉环摸起来光洁如初,如果不沿着烛光细细看过去,几乎看不出它曾经被剑锋击碎过。
烛光在叶南枝黑洞洞的瞳仁中跳动,一双眸子蒙上一层薄得要碎的水雾。
此情此景,瞬间将宋也拉回到了那日——他惊惧她被剑意所伤,跃上试炼台,看到的却是她含泪的双眼。
宋也父子缘浅,但有一个十分爱他的母亲。
亲人去世后,和他们有关的东西,都成了只会减少不会增多的遗物。
亲手将父亲赠送的玉佩毁掉是何等感受,宋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滋味,那日的叶南枝尝到了。
叶南枝指尖反复掠过那淡得几乎摸不出的裂痕,沉默良久,道:“东西碎了,再如何修复,终归有过裂痕。”
第二次,今天第二次,叶南枝顺从心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她本应该对宋也表示感谢,然后再说,的确看不出来了呢。
但,许是心中那点脆弱被人洞悉,又被体贴安抚,这些违心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果然,宋也的表情有些黯淡,唇抿成一条线,看在叶南枝的眼里,就是有些无措。
“不过还是很谢谢你,至少可以戴在身上了。”
叶南枝将玉环妥帖系在腰间,用术法固定住免得无意掉落,然后看向宋也,坦然笑道:“这是真心话。”
自那日从洞穴中出来,两人还是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对话。
宋也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将被灼热液体烫伤的手指往身后藏了藏。
第二日,几人快马加鞭一路飞奔,终于在日落之时来到了海边。
这里是距离千鸟岛最近的海岸,遥遥望去,可以看到海天交界处,水雾中若影若现一座孤岛。
“这怎么过去呢?”余袼观望四周,这里有一个荒废的码头,早就被风沙侵蚀,杂草丛生看不到一点人烟。
怀砚的手往兜里掏了掏。
几人目光瞬间黏了过去。
怀砚的手从兜里出来,掌心空空。
嗯?余袼正要疑惑。
下一刻,一艘三人高的大船出现在几人面前。
“大师兄,这你都有。”
叶南枝两眼放光,这艘船吃水有一人深,看得出来非常的牢固。
“之前接过出海的任务,以防万一,便收在乾坤袋里随身带着。”
艮为山虽不入世,但沉水境之人皆慕凌期之名,遇上棘手难缠的烬魔,总会上门求援,几个弟子偶尔会替师尊出山,除了叶南枝。
众人挨个踩上船板。
船内不出意料十分简朴,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怀砚指尖搭上船舵,运气好今天晚上便能到千鸟岛。
“大师兄等等!”
叶南枝拿出了一把长得很普通的草,然后让戈厘用石头磨成汁水涂在船边。
“这是何物?”余袼没见过这种草,看着普普通通,像杂草一样。
叶南枝笑道:“一些驱赶鱼类的草罢了。”
戈厘抱着一大盆草汁,吭哧吭哧地用手涂在船壁上。
怀砚正在仔仔细细地检查船体。
叶南枝和余袼都是被照顾惯的,自然不能指望他们干活。
宋也默默走过去,帮着戈厘将汁水涂抹在船外侧的每一个角落。
叶南枝来到船头,两个手肘撑在船头,支起小脑袋,微微眯着眼,感受着有些咸湿的海风,美美地欣赏着落日余晖。
金色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就像一副尘封多年的惊世旧画,再次打开,依然有动人心魄的美丽。
半刻钟后,五人终于准备妥当,启程上路,却又碰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架绘着破钧宗纹饰的飞舟擦着桅杆悬停,带得船上五人发梢都猛地往后一扬。
一个脑袋从飞舟边缘探了出来,是崔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