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见满殿之人面色突变,一时间也有些吓破了胆,磕磕巴巴地说:“这,这是,那妖物身上的东西,有一次它杀人后,我们赶去现场探查,找到的。”
叶南枝眸光凝重,转向澜程与凌期,沉声道:“此物沾染了些魔气,但太过微弱,澜叔叔方才才未能察觉。
她看向那修士,道:“若你所言非虚,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说的那妖就是烬魔,要么,它曾经接触过烬魔。”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烬魔已然现世千鸟岛,此事性质已变,必须即刻派人前往除魔!
那修士一听“烬魔”二字,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颤抖:“烬魔……怎么会有烬魔,怎么会有烬魔来岛上……”
显然千鸟岛上下无一人知晓,那肆虐千鸟岛的怪物,居然和烬魔有关。
叶南枝心中一动,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这不正是逃避凌期怒火的好机会!
等她除魔回来,师尊的气想必也消了大半,到时候再假装受伤卖卖可怜,指不定就轻轻揭过了!
她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怎么请命前去除魔,却不料,围观人群中陡然响起一道不和谐之音。
一人愤愤道:“我看哪里是有烬魔去了岛上,必定那灵妖修了什么邪术,又走火入魔变成了烬魔!”
另一人立刻附和道:“就是!要我说天道就应该让所有的灵妖都去死!何苦留他们来祸害我们!”
这番话一出,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染上了另一层戾气。
许多人本就憎恨灵妖,当即被挑起火气,纷纷对灵妖口诛笔伐。
他们这样说,倒也并非完全无的放矢。
烬魔之源,在灵域早已不是秘辛。万载之前,妖族中有一脉灵妖,因修炼邪术走火入魔,方才诞此祸胎。
天道垂怜,降下天罚,将万千烬魔永镇于峣疾之荒,设下封印。奈何修炼邪术的灵妖屡禁不止,这么多年灵域之内仍有烬魔现世为祸一方。
正因这绵延万年的血债,人族与灵妖关系日渐紧绷,终至势同水火。灵妖一族被迫退隐妖谷,自此与人族老死不相往来,隔阂深如渊壑。
如今连如此偏远的千鸟岛都出现了沾染魔气的妖,深受烬魔之害的人族一瞬间群情激愤,恨不得撕碎那些怪物。
“够了。”
眼看咒骂之声愈演愈烈,几欲失控,澜程猛然沉声喝止。
他看向众人,语气威严:“当务之急是千鸟岛百姓的安危,先解决那烬魔保护岛上子民的性命要紧,其他的,容后再说。”
如今沉水境大半修士都聚集在此,想要找人去除魔,本该易如反掌。
但当澜程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去,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修士,此刻却齐齐低下了头,或是假意整理衣襟,或是错开视线,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如今论道大会在即,大家都是来争机缘的,谁要是在这时候被派去千鸟岛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除魔,这不倒霉蛋吗?
澜程心如明镜,他毕竟只是学宫之主,还没有吩咐修士做事的权力,如今天枢阁式微,权柄都在四大宗门身上,如今有烬魔出现,他们自然也应该站出来主持大局。
所以他转头,看向了崔盛和池硝,想让他们出来主持大局。
可这二人却似两尊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半分表态意思也无。
很简单,这里是澜程的地界,澜程站出来了,他们自然乐作壁上观,这得罪人的事儿就粘不到他们身上了。
澜程皱眉,如今论道大会即将开始,宫内的弟子也等着这一年一次的机遇,思来想去……
他看向了宋也,只有将自己最亲近的弟子派出去,方能服众,亦算公平。
“我愿意前去!”
未等他开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便穿透了沉寂,斩钉截铁道。
澜程看向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叶南枝。
叶南枝假装没有看见自家师尊眼里的制止,径直迎上澜程目光,再一次道:“澜宫主,我愿意去。”
澜程没想到会是她站了出来,他犹豫地看向了凌期,叶南枝的身份特殊,她请命前去,自己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但这是凌期的弟子,他也不好做主。
凌期垂眼,目若寒霜,落在叶南枝身上,道:“确定吗?”
是询问,也是警告。
叶南枝装傻,对着凌期深深一辑,当众请命道:“论道大会重要,但除魔亦是刻不容缓,望师尊准许小五去千鸟岛除魔。”
凌期心中冷哼。
孽徒!她就是故意的!看中了他不会当众驳斥她的请求,才敢毅然决然地在此时请命。
凌期知道,天枢阁浩劫之后,她恨烬魔入骨,这些年来只要听闻何处有烬魔的踪迹,她便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下山杀魔。
他骂也骂过,打也打过,被鞭子抽到后背血肉模糊,叶南枝也不吭一声。
只认自己忤逆师尊的错,绝不认外出除魔有错。
为此,师徒二人不知争吵了多少回,可叶南枝事事可商,唯独此事,油盐不进,哪怕被罚得头破血流也断不肯服从师命,安安分分待着艮为山。
而今日她当众请命,他除了答应还能如何?
毕竟叶南枝作为天枢阁少尊,若是被当众驳了面子,即便是自己的师尊,日后传出去,也会折损她作为少尊的威严。
凌期心里冷笑,等她回来再收拾她,还学会逼宫这一套了。
但最终还是应了一个“准”字。
叶南枝眸光一亮,似两颗骤然点亮的寒星。
凌期微微错开目光,心头一软。
“弟子和小五一起去。”见凌期同意了叶南枝的请求,怀砚便迈步出来,请同前往。
“大师兄不可,”叶南枝并不赞同,“师兄已至化神大圆满,本次论道大会也是为了你参悟道法才来的,若是陪我去千鸟岛,就本末倒置了。”
听闻怀砚已经是化神大圆满,在场之人纷纷投来惊叹与敬佩的目光。
如此年纪便臻至此境,假以时日,必是灵域栋梁!贺喜之声此起彼伏。
就连崔盛都侧目看向怀砚,看着他人乖乖弟子,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刚被扶回去的逆子,头疼得皱眉。
池硝忍不住感慨道:“怀砚如此年轻便是化神大圆满,此等天赋,想来大乘之境不过是囊中之物,让我等着实都有些羡慕了。”
凌期淡淡扫了一眼叶南枝,不容置疑道:“怀砚戈厘随你同去。”
这便是没得商量了。
一旁澜程则是看着叶南枝,眼中满是赞赏,将苍生安危置于个人得失之上,倒是有些其父兄的影子。
澜程将宋也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也,这次你便陪少尊一起去吧。”
他将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递给宋也,道:“保护好自己和少尊,也务必将千鸟岛的烬魔除去,让别人看看,我大庸学宫育的是德行皆备之人,绝不会为了一己机缘,便置苍生安危于不顾。”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方才那群躲闪之人,显然,这话不仅仅是说给宋也听的。
私心里,他肯定希望宋也能好好参加论道大会,毕竟这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自然希望他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但他也是大庸学宫的宫主,让宋也去就是告诉大家大庸学宫的态度。
学宫举办论道大会,本为提携后进、护佑苍生,而不是让他们为了修练,对苍生之苦视若无睹。
若此后有只修身而不修德之人,大庸学宫便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亦不会与此等人为伍。
站在一旁的众人也听到了他的意有所指,纷纷讪讪地笑,面色有些涨红。
满殿死寂。
在场谁听不懂他的意有所指,此刻个个讪讪扯着嘴角,脸涨得像熟透的虾子,连崔盛池硝都皱着眉别开了眼,无人敢接这话茬。
宋也接过澜程令牌,他本就打算主动请缨前去,师尊亲口吩咐,自然欣然接受。
他目光微侧,扫过叶南枝,她正在研究那黑乎乎沾了魔气的布条,对方才澜程语锋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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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收回视线,对着澜程揖礼,沉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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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日,便到通往千鸟岛的海边了,今日天色已晚,暂且在此处歇息下,明日再赶路。
怀砚勒住缰绳,控马顿在一处客栈前,打量了一番,转身,对着身后的四人说道。
余袼点头如捣蒜,几乎是滑下马背,整整骑了两日啊,他感觉这双腿马上就要报废了,可真累死他了:“怀砚师兄说的是,休息好了才好继续赶路。”
叶南枝宋也颔首,也翻身下马。
五人前前后后地走进了客栈。
戈厘牵着几人的马,在伙计的带领下,将马牵去马房,那伙计本让戈厘将马交给他,他自会照料,戈厘却不干:“我大师兄说了,外面的店给马吃的东西都不好,我得亲自喂。”
怀砚的确说过这话,外面客栈很少用很名贵的草料,而乘灵驹是宝马,亦是宝物,需得吃灵气充沛之物才能跑得快,本意并非看不起外面的草料。
但戈厘说话向来不经过脑子,这说得,好像防着其他人给他们的宝贝马喂潲水一样。
那伙计被戈厘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摸着后脑勺讪讪退开,
他心里愤愤地想,可恶的有钱人,可恶的大师兄!
浑然不知因为三师弟一语背上骂名的大师兄怀砚,向老板要了五间上房。
余袼大咧咧地坐在客栈大堂的靠椅上,像一条无骨带鱼,一副魂飞升天的模样。
宋也撇了他一眼,淡道:“嫌累便回去。”
余袼嘟囔道:“又不是跟你来的,要不是我爹非要我跟着少尊去,我也不愿意来呀。”
那日四方城主听闻这事,连发三封加急快鸽,对余袼一顿咆哮痛骂,要他跟着去除魔。
余袼没办法,只能跟着来了。
叶南枝笑眯眯地替余袼解围:“这是乘灵驹,速度快,阿袼骑不习惯,觉得腰酸背痛也是正常的,再坚持下,等回去后好好休息几日。”
“还是少尊懂得体恤人。”余袼直起身子,滑稽地冲叶南枝拱手,一脸谄媚。
宋也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无奈弧度。
三人说笑时,戈厘终于归来,怀砚叫的一桌饭菜也已经摆好,热腾腾的,让人食指大动。
戈厘两眼放光,十分勤快地帮忙分好碗筷,却见怀砚拿出了一块“砖头”。
“啪。”
是“砖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啪嗒。”
是戈厘手中的筷子掉到桌子上的声音。
戈厘和叶南枝的目光瞬间绝望。
宋也和余袼师兄弟俩好奇地看着那个“砖头”——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只见封面上写了五个金光灿灿的大字——艮为山门规。
怀砚将砖头打开,翻到第一百二十八页,精准指向其中一处,念道:“山规第三百二十八条,在外传授剑术,不可言行不端,有辱师门。”
他抬头,目光如炬,锁定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缝的戈厘,正色说道:“那日你领了师尊命令教人剑术,就应当耐心教导,可你非但颇不耐烦,还与人大起冲突,让人以为我艮为山眼高于顶,不愿诚心相待,你可知错?”
戈厘羞愧低头,悄悄把脸埋进汤里嘬了一口,心里泪流满面,一会儿就喝不到了呜呜呜。
怀砚合上“砖头”,给出判决:“连日赶路疲累,便罚你抄此条一百遍。抄完再吃饭。”
戈厘闻言,连一丝反抗也无,十分熟练地掏出一沓空白的宣纸,一秒不敢耽搁地抄了起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历经百战。
叶南枝见怀砚收起了门规,似乎没有要发卖她的意思,心里庆幸地舒了一口气,拿起筷子便准备吃饭。
宋也将那盘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鱼摆在了她的面前。
叶南枝盯着这盘鱼很久了,立马大快朵颐。
怀砚侧目,收门规的手顿了一下,眸光在宋也、鱼盘和叶南枝之间流转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