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受其惠,自当履诺。
叶南枝咳嗽两声,转过身,面向众人,道:“此事也不能全怪崔家。”
所有人目光炯炯地看向她。
叶南枝面不改色,俨然换了一套说辞,道:“崔家虽有失察之责,但天枢阁素来由四大宗门共理。如今出了这等纰漏,若说崔宗主一人失察,那其余几位宗主,恐怕也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站在侧前方的池硝,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半分,眼神微冷。
叶南枝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能因为一时过错,就全盘否认往日的功绩。崔叔叔这些年来为了沉水境也算是殚精竭虑,破钧宗的付出也不应当被忽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如今真相大白,罪魁祸首也已伏法。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这话说得颇具水平,意味深长。
一锤定音崔家失职,再“公允”地肯定其功绩,展现出自己的宽厚大度,最后以苦主的身份盖棺定论,此事到此为止。
看似圆满,可这件事儿办的不清不楚,令人遐思的破绽比比皆是,必定余波未平。
可这和苦主有什么关系呢?
叶南枝朝着崔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崔盛面皮抽搐,牙关紧咬,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大戏落幕,看客们心满意足。
往后一月,即使只有粗茶淡饭,只消回味今日这折子戏,也能有滋有味。
澜程让学宫弟子招呼着大家去饭堂用饭,自己落在了后面,专等着带艮为山师徒回自己的院子就餐。
余袼长袖善舞,亦帮着师尊招呼。
澜程看向身边宋也,含笑道:“阿也,你且帮我照看下山神一行,待人流散尽,再亲自带他们回我院子。”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将宋也推至叶南枝身侧,动作行云流水,没给他半分反驳的机会。
宋也余光能看见艮为山师门一行打量的目光,喉头滚动,目不斜视,沉声道:“是。”
余袼离开前,目光掠过凌期身边娇小身影,若有所思。
今日这少尊,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看来那些传闻,也不可尽信。
而站在凌期身边乖巧依人的叶南枝,正乐呵呵地清点方才崔盛递过来的乾坤袋。
她越数越两眼放光。
今日真是小发横财呢!
“咳咳。”怀砚掩唇轻咳。
叶南枝隐约察觉有一道蓄势待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觉脖子凉凉的。
她迅速敛了笑意,木着脸,假装没看见凌期已经快要冒火的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情在凌期这儿还没完。
心中做小人祈祷状,疯狂祈求一会儿来点什么事情将师尊支走,将自己支走也行!
周遭喧嚣渐渐淡去,凌期身边气温也在逐渐降低。
方才,他全程一言未发,只是看着叶南枝周旋于这群人中。
怀砚知道,凌期现在心情很差。
艮为山上下谁不知道,凌期最忌惮叶南枝沾染仙门世家的是非?叶南枝更是心知肚明。
可今天,她不仅沾了,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借着他的名头,在那一窝老狐狸间笑里藏刀,游刃有余。
怀砚觑着凌期冰山一样的脸色,犹豫良久,心里一横,想为小师妹开口求情,却骤然迎上师尊倏地甩来的一记眼刀,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他默默闭了嘴。
只有戈厘这个一根筋的,没有什么眼力劲,往上凑。
戈厘对着叶南枝竖起大拇指,眼睛亮亮的:“小五,你真厉害,师尊都还没帮你做主你就解决了。”
偏偏戈厘是个没心没肺的直筒子,半点眼力见也无,竟还乐呵呵地往前凑。
他冲着叶南枝竖起个大拇指,眼里星光点点:“小五,你真厉害!师尊还没来得及出手,你就搞定了!”
凌期脸已经快掉地上了。
叶南枝一直低垂着眼睫,回避凌期的视线,面对戈厘的夸奖,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宋也将一切尽收眼底,敏锐察觉到,山神似乎对今日叶南枝所为……颇为不满。
此时,剑道场的人流渐稀,澜程忙完,见艮为山师徒几人还如石狮子一样杵在原地,便走过来,笑道:“小南枝今日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没有让人欺负了,真厉害。”
他拍了拍凌期僵硬的肩膀:“山神以后大可放心了,我看呀小南枝,颇有她父亲的风范。”
此话一出,空气更加凝固,寒意森森,好似下一秒就会从天而降一座冰山将大庸学宫砸个大坑,然后顺势将他们扔进坑里,就地立碑。
澜程脸上笑容僵住,一时间拿不准这师徒几人是怎么了,只能尬笑两声,招呼着几人回去吃饭。
凌期应下,目光轻飘飘掠过叶南枝。
叶南枝瞬间后背发凉,她知道,这是“回去再收拾你”的意思。
有些家长就是这样,外面多少会给孩子留一些面子,回家再大刑伺候,而这已知会落下却不知何时落下的棍棒,才最让孩子心惊胆战。
叶南枝像霜打得茄子,垂头丧气地跟在凌期身后。
然而今天也不知道是冲了哪路神仙,一波刚平,居然一波又起。
又一名大庸学宫弟子,又一次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冲来,嘶声高喊:“宫主!”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场景,澜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掉入了什么轮回时空。
“又怎么了?”澜程疲惫地捏了捏眉头,摆了摆手,示意这个弟子说下去。
这一天可真漫长,他想。
来人道:“方才宫门口,突然闯入了一个血人!说是……千鸟岛有妖兽作祟,屠戮生灵,血流漂杵!千鸟宗宗主特派人前来求救!”
澜程眼底的懒意瞬间一扫而空,面色陡然凝重,沉声道:“人在何处?带路!”
大庸学宫前殿中央,
一衣衫褴褛的修士跪伏在地,满身血污,他瑟瑟发抖,看见澜程一行人前来瞬间激动到痛哭流涕,直喊救命。
没一会儿,整个前殿站满了人,澜程与凌期并肩立于最前。
艮为山师门三人缩在后面,戈厘和叶南枝二人悄悄咬耳朵。
戈厘问:“千鸟岛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叶南枝瞟了戈厘一眼,眼神里都是对自家师兄“孤陋寡闻”的嫌弃,道:“三师兄你平日里除了打架斗殴,能不能也多听听窗外事,每次大师兄上见闻课你都逃课。”
“胆子大了你,敢教训你师兄了,再说了,我那哪是打架,分明是潜心武道,勤学苦练!”戈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叶南枝不愿和差生为伍,故意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哼气道:“你说是就是吧,下次你再想逃课我可不帮你了,免得出来丢人现眼的。”
戈厘气得直抽气。
话虽如此,叶南枝还是将千鸟岛的情况告知了戈厘。
千鸟岛位于沉水境以南,孤悬海外,与世隔绝。千年前,千鸟宗开派祖师率众前往镇守,立下规矩,每十年方遣人至天枢阁觐见回述一次。
说来也是巧,上一次觐见,正是天枢阁覆灭的那年。
戈厘不解:“每十年一次?万一他们玩忽职守,或是岛上出了大岔子,外界岂非永远都不知道了?”
叶南枝道:“千鸟岛情况特殊,岛上灵气稀薄,供养不起几个修士。早年我家先祖也曾渡海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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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得知了当年千鸟宗在此开山立派,带的基本是希望远离仙凡纷争的凡人,因此岛上栖居多是凡人。
所幸那地方地处僻远,无甚灵妖,烬魔更是罕见,在千鸟宗庇护下,倒也算得上安居乐业,实打实的一座凡人岛。”
天枢阁每年都会派人送些灵丹法宝去岛中,只是终究鞭长莫及,也给不了其他的帮助,所以岛中一切由千鸟宗做主。
千鸟岛之人也贪图这份与世无争的清净,都不愿背离故土,所以这么多年,也没有人离开千鸟岛。
戈厘点点头,表示理解。
的确,对于凡人来说,这样的地方还真比沉水境舒服,远离灵妖,远离烬魔,也远离修士。
叶南枝看着殿中跪地的千鸟宗修士,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千鸟岛远居海外,寻常灵妖基本不可能跨洋登岛,而且千鸟宗虽然不算什么厉害的宗门,但宗主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否则也不能坐镇此地千余年,如今怎会让灵妖肆虐致使生灵涂炭?
在澜程的安抚中,殿中千鸟宗修士勉强平静下来,开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前些日子,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妖怪在千鸟岛里为非作歹,那妖怪厉害的很,我们宗主派了好多人抓它都没有抓到。那灵妖嗜杀成性,岛中每天都会出现几具尸体,不到一月啊!它就杀了不下百人!”
说到此处,他已是泪血交流,额头撞击石板发出闷响,叩首不止:“宗主实在无法,这才派了我们前来求救,还请宫主出手相助啊!”
澜程皱着眉头,沉声道:“你先起来说话,修士岂能跪地求生。”
待那修士在弟子搀扶下颤巍巍站起,澜程才续问道:“你说的那妖是何模样?”
修士道:“那妖……那妖能幻化万千,今日是贩夫走卒,明日是宗内同门,谋财害命胆大非常,在数万人之间来去自如,半点踪迹不露,杀人夺宝如探囊取物。我等……我等至今不知它真身究竟为何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叶南枝秀眉高挑,能随意变换形态的妖物?这在灵域典籍中还真不曾听说过。
周遭仙门子弟亦是面面相觑,低声哗然。
澜程脸色有些凝重,和凌期对视一眼。
凌期摇了摇头,此妖他亦未曾听说。
澜程只能沉吟道:“能幻化人形的妖物,典籍中确无记载。可还有其余线索?”
“线索,线索。”那凡人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突然想起,还真忘了一件事,他面露懊恼,从胸口的衣领摸出一物,递到众人眼前,“方才见到仙长太过激动,竟然将这件事情忘了!”
是一个脏兮兮的布袋。
“这布袋是宗主亲手所封,说是里面有那灵妖之物,交代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仙君们。”那凡人将布袋双手举于头顶,呈给澜程。
澜程接过,指尖触及布袋的瞬间,便察觉到一层坚固的禁制流转其上,无法轻易打开。
他朝着那布袋灌入一道灵力:“破!”
“嘭”的一声轻响,禁制应声炸裂,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布袋中掉了出来。
澜程警惕,并未直接拿起那物,而是指尖凝出一道灵力,将那异物凌空摄起,悬于半空。
疑惑道:“这是何物?”
而在那异物现身刹那,叶南枝手里一直安安静静的悯生微弱的亮了一下。
她面色骤变,当即喝道:“宫主莫动!”
她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拦在澜程身前,右手迅疾握住悯生剑柄,将剑身轻抵于那悬浮的异物之侧。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悯生又一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所有人脸色剧变。
澜程一改方才的温声细语,声如冷铁,厉声问道:“这东西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