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硝讪笑,正想开口搅稀泥打太极。
叶南枝却倏地转头,再次面向凌期,双手上下交叠,郑重地置于额前,然后对着凌期,重重磕了下去!
池硝虚伪的话就这样堵在嘴边,笑容僵在脸上,干瘦的脸瞬间透出令人胆寒的阴森。
叶南枝维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天枢阁并非叶家独有,其间无数奇珍异宝,叶家也从不吝啬与天下同道享。但也有如同这玉环一样之物,是父亲母亲留给徒儿最后的东西,是徒儿活着的念想。”
“还请师尊能够替徒儿做主,将这些东西,还给徒儿!”
声凝场中,悲风四起。
天枢阁的少尊,叶家的孤女,如今用瘦削的身子蜷跪在地上,让人不忍见之。
谁家家里还没有个孩子,就是再狠心的人,看见这一幕,看见一个年幼力弱的姑娘,被霸权之人强占了家产,又岂能不动容?
剑道场内顿时嗡嗡作声,原本的死寂被打破,无数道目光复杂地投向崔盛,有鄙夷,有怜悯,更有幸灾乐祸。
短短几日,这已是崔盛第二次站在风口浪尖,承受这千夫所指般的目光,绕是他一张老脸厚如城墙,此刻也烧的滚烫,有些挂不住了。
再来几次,他破钧宗宗主的威严,还怎么摆!
崔盛狠狠地剜了一眼崔至,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就厌烦,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少尊这是哪里的话。”
又是池硝。
这老狐狸何其精明,一眼便看出这火烧屁股的麻烦,终究是从崔家父子身上引燃的,叶南枝的剑锋也明明白白指向了破钧宗。他眼底精光一闪,那杆算盘打得噼啪响,瞬间便拿定了主意。
见崔盛想要开口,池硝赶紧站出来,抢占先机,表面缓和场面,实际祸水东引:“这些既然都是叶家的私物,自然都应该交还给少尊。只是这监守自盗……崔宗主向来刚正,不知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犹疑地看了一眼崔盛,不太确定地自问自答道:“崔宗主,怎么会拿天枢阁的东西呢?”
叶南枝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俯身跪下的姿势。
池硝目光转向缩在徐赫怀里的崔至,脸上堆满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长叹道:“崔至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虽有些骄纵,但也不是此等不辨是非之人,想来其中定有什么冤情。不若交由黑水卫,请崔少主和贴身之人前去询问一番,也好还崔少主一个清白,免得我等在此妄加揣测,冤枉了好人。”
老狐狸!
在场一些了解池硝的人都忍不住腹诽道。
让黑水卫来审问,看似公正,却是对崔家明晃晃的折辱。
所谓审问的手段,无非是严刑拷打,且不说能不能审问出些什么,单是“崔家少主被黑水卫提审”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他还如何在仙门中立足,破钧宗的颜面又往哪里放。
可偏偏,池硝将“免得冤枉”的大义摆在台面上,崔盛若是敢拒,那就是“做贼心虚”,从此便要永远钉在盗窃天枢阁的耻辱柱上。
崔盛如何能不知道池硝打的什么算盘,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如何选择。
崔至是他的儿子,他以后自然还有的是机会帮他找回场子,就算日后他真的不能继任破钧宗,那也没什么,就当一个公子哥养着便是,他还年轻,他还能有儿子。
可今日若是丢了破钧宗的脸面,以后他还怎么执掌破钧宗!怎么在池硝这群老东西面前抬起头来!
此念一通,崔盛心肠骤然硬如铁石,他咬紧了腮帮子,转过了头,不去看崔至求救的眼神。
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池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站在旁边的黑水卫当即上前扣住崔至的肩膀。
徐赫连忙阻拦,却被黑水卫同样擒住,将崔至粗暴地从他怀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徐赫被死死按住,目眦欲裂,看向崔盛,嘶吼道:“宗主!”颤抖的声音中满是恳求。
“父亲?!”
崔至万万没想到,那道护佑了他二十余年的身影,竟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己。
一想到一会儿可能在黑水卫手下经历什么,他再不复以往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模样,黑洞洞的眼睛中只有恐惧。
他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平日里那点靠丹药堆出来的化神修为,在生死关头竟爆发出几分蛮力,几个猝不及防的黑水卫竟真被他挣脱了钳制。
崔至连滚带爬地扑到崔盛脚边,理智彻底崩断,双手死死攥住崔盛的衣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语无伦次地哭喊:“父亲!救我!我没有偷东西,这东西是我在父亲您的书房里……”
“孽子闭嘴!”崔盛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一脚踹在崔至心窝。
“噗——”崔至被踹得倒飞出去,蜷缩在地上连连呕血,崔盛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挥了下手,黑水卫立刻上前,如拖死狗般,将面如死灰,连挣扎都忘了的崔至拖走。
但崔至没有说完的那句话,还是被很多人听到了,他们看向崔盛的表情瞬间就耐人寻味了起来。
叶南枝跪倒在地,用发丝掩盖了嘴角弧度,她从地上直起身子,撇眼看着这可笑的一幕。
怀砚上前一步,将她扶了起来。
凌期依旧淡淡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这小弟子单薄的身影。
从头到尾,她口口声声要师尊做主,却只是只是借他这座“高山”压住了场中的躁动,逼池硝和崔盛狗咬狗,半分没要他出手,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叶南枝并未迎上凌期的目光,她垂着眼,顺从地跟在怀砚身后,默默退至凌期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抹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影子。
另一侧,宋也亦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澜程身旁,只留给众人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偌大的剑道场陷入了死寂,唯有晚风呜咽穿过,所有人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等着那已经可以预见的,审问结果。
两名黑袍黑水卫踏着昏沉的夜色归来,手中捧着一卷染着血腥气的卷宗,上面还有崔至的按压手印。
黑水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如锤,一字一句,将“真相”告知所有人。
原来,当年天枢阁罹难,火势滔天。崔氏门下有一库丁,趁众人救火之乱,屡次潜入阁中窃宝。此人后为邀宠,曾呈数件于崔宗主案前。崔宗主不察,只当寻常贡品,遂入库房,未加详查,此后按月例拨予崔少主,崔少主亦不知宝物来源。
至于其余失物,现已全数追回。涉事库丁,于崔府闻风后,已于柴房自缢,畏罪身亡。
这便是黑水卫的全部结论。
一个死无对证的下人,恰好抹平了所有缝隙。
畏罪自杀么?叶南枝心中冷笑。
不过也无妨,她本就没指望靠这一役就扳倒根基深厚的破钧宗。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她有的是耐心。
她从黑水卫手中接过那卷染血的“真相”,指尖慢条斯理地抚过卷轴,仿佛在鉴赏一件珍品,随即抬起头,目光已换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歉疚与后怕,她看向崔盛,眼眶甚至微微泛红,语气真诚:“我就知道崔叔叔怎么会做这样的偷盗之事,是南枝看到父亲的遗物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南枝在此给崔叔叔赔罪了。”
说罢,她又蹙起眉头,露出真切的担忧,转而问向那黑水卫:“不知崔少主如今情况如何?可还安好?”
那黑水卫垂首回禀:“禀少尊,崔少主受了几下皮肉之苦,惊惧过度晕了过去,已送回房中调养。”
叶南枝蹙眉,掩口轻呼:“哎呀,怎么受伤了,这可如何是好。”
态度恳切,与顷刻前泣血申冤者,判若两人
池硝这时候又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和善微笑出来,准备趁着崔盛势弱之时大大的做一回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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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尊不必内疚,此事说到底也是崔家治家不严。”
他竹竿一样的身子昂首挺胸起来,勉强有一些四大宗门宗主的气势,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崔盛,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如今看来,破钧宗这般做派,只怕是难堪大任呐。”
崔盛的做法的确能够勉强平息众怒,但是也露出了其他的破绽,这般说法,不正是他崔宗主御下不严的铁证?!
“池硝你!”
崔盛没想到池硝居然敢打这个算盘,一个伪君子,要不是他哥出了事儿,哪能轮到他当这个宗主,如今竟然还想要踩在他的头上往上爬!
池硝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叶南枝,他当然不会指望凭借这件事将崔盛拉下马,不过是卖某人一个人情罢了。
毕竟天枢阁由四大宗门共同掌管,崔家拿了东西,其他宗门便一件都没有拿吗……
只有苦主不追究,这件事情才能平息。
池硝不屑地看了一眼崔盛,空有修为毫无脑子的蠢货,这时候不拿出个态度来,叶南枝硬要闹大了,请出凌期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而叶南枝也瞬间明白了池硝是什么意思。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和池硝一唱一和了起来:“池叔叔说的有理,若是连天枢阁都成了漏网,沉水境哪里还有安宁啊。”
她轻叹一声,眉宇间的愁绪仿佛能滴出水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接连摇头叹息,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仿佛下一秒沉水境的天就要塌了。
崔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脑子正疯狂运转。
这些仙门世家的老家伙,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黑水卫那份拙劣的供词,不过是拿来堵悠悠众口的遮羞布罢了,谁又会真的信了那“库丁偷盗”的鬼话?
池硝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开这样的口,想要趁机夺权!
四大宗门实力向来在伯仲之间,平日里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今日若让叶南枝咬死不放,他崔盛必然彻底失尽人心,日后在宗主争斗中必将处处被动,再难翻身。
他怎么能甘心失去踩在众人之上的权力!
崔盛不是崔至那样的蠢货,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天这事儿说到底核心在叶南枝身上,池硝再怎么攀咬,只要叶南枝肯开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心中冷笑,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今日算她运气好抓住了崔家的把柄,还真以为自己能左右天枢阁的权柄了。
痴人说梦!崔盛眼底掠过一丝阴狠,今日暂且借她稳住局面,他日定要从她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思绪既定,崔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但太过僵硬,好像是被人用绳子绑住他的眼角唇角硬生生向上提起,显得有些骇人。
他上前一步,走到叶南枝身边,低声说道:“今日之事全是误会,本宗主相信少尊是明察秋毫之人。只要少尊肯开口解释一二,本宗主去年收了些不错的丹药和法器,愿意都先给少尊,算是破钧宗的赔礼。”
“哦?”叶南枝也偏过头,同样压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好的天真和好奇:“崔宗主都说不错的东西,定然难得,难不成是有九转丹药和神器吗?”
她说完,又连忙补充道:“崔宗主别多心,我只是问问,可不是要你给我九转丹药和神器,就算是崔宗主给了我九转丹药和神器,我也受之不武啊。”
她葱段一般的手指掩藏在衣袖之下,以一种只有两人能窥见的姿态,极有规律地、一下下轻叩着腰间那只鼓胀的乾坤袋。
那里面,此刻正装着破钧宗的“清白”。
趁火打劫,完全是趁火打劫!
就知道她不会好打发!
崔盛胸口一阵气血翻腾,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可他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崔盛咬牙切齿。
叶南枝认可地点点头,给出评论:“崔宗主宝贝真多。”
“谬赞了。”崔盛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