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澜程和凌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身后的怀砚也跟着起身。
澜程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一个时辰收获颇丰,周身毛孔都透着通达。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黄昏已至,正是肠胃思动、该用晚膳的时辰
这两日,各大宗门与散修已陆续进驻大庸学宫,为即将召开的论道大会做准备。澜程早有安排,命膳房备下丰盛酒食,为远道而来的同道接风,此刻,那些修士们想必正三五成群,往饭堂而去。
至于他们这一处小院,自有膳房专人送来精致吃食,澜程估摸着时辰,也快到了。
他朝着凌期和怀砚笑道:“今日你们可有口福了,我让人准备了几坛好酒,咱们不醉不归!”
说着,便准备找一个弟子将一下午不见人影的叶南枝几人寻回来用饭。
“宫主!”
一名大庸学宫弟子慌慌张张地撞进院来,跑得太急,被门槛一绊,踉跄着扑倒在地,竟径直跪在澜程面前,脸色煞白。
“起来。”澜程眉头紧锁,看着毛毛躁躁的弟子,让他赶紧起身,修士跪地,像什么样子。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起身,手忙乱地整理凌乱的衣冠,看向澜程和凌期时,欲言又止,嘴唇哆嗦着。
澜程问:“说吧,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学宫弟子素来讲究仪轨,若无大事发生,绝不会如此失态。
“禀宫主!方才……方才少尊与崔家少主在剑道场比试,却在崔少主身上搜出了大批天枢阁旧物!其中……其中竟有前尊主当年亲手赠予少尊的生辰玉环!”这个弟子语速极快,知道此事不容耽搁,“少尊说,这些东西,有一些本该消失在大火中,有一些则是被四大宗门共同保管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崔少主的乾坤袋中。”
澜程闻言,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明白发生了何事,这群吮血之徒,竟敢做出暗藏天枢阁财物之事!
那弟子喘了口气,急急补充:“少尊已遣人去请各宗主了,说是……要请诸位长辈做个见证,讨个公道。”
话虽委婉,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其实就是要让四大宗门当众给叶南枝一个交代。
澜程眉头狠狠一跳,不过两个时辰,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怀砚侍侧,闻言面色凝重,别人或许不知,但艮为山的人都知道,故去的父母亲人就是叶南枝的逆鳞。
他看向凌期,见其面若寒潭,然周遭寒气渐盛。
他知道,师尊动怒了,只是不知这怒,是因四大宗门欺凌小五,还是因为……小五又和这些仙门搅和在了一起。
凌期只淡淡瞥了怀砚一眼,唇齿间吐出一个字,寒意森森:“走。”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道袍卷起一道厉风,朝着剑道场方向疾步而去
怀砚紧随其后。
澜程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好巧不巧,去的路上,三人碰上了同样朝着剑道场而去的一众宗主,包括崔盛和池硝。
今日四大宗门中只有破钧宗和云随宗已到,正心宗明乾本月轮值天枢阁,不参与论道大会,仁悬宗身为医术大宗,十分忙碌,一般都是最晚到的。
两拨人马就这样迎面撞上。
崔盛显然也得了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见凌期,正欲开口问好。
凌期却似全然未见,连一丝余光都未施舍,只携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带着怀砚径直掠过,衣袂在风中扯出一道冷硬的弧线,直奔剑道场而去。
澜程却不能如此无礼,只得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身面向崔盛一行,一一打过招呼。
池硝连忙回礼,然后凑上前一步,话里话外开始向澜程打探更多的消息,但澜程口风很紧,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正着急去现场看看。
崔盛却看也不看澜程,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凌期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腮帮子咬得铁紧,太阳穴处青筋如蚯蚓般一突一突。
池硝见打听不出来什么,讪讪笑了笑。
澜程心中焦急,脚下不敢停歇,提气急追几步,终于在剑道场入口前堪堪赶上凌期的步伐,一来是担心叶南枝,二来,也是怕凌期为了这个徒儿做出什么事情来。
等一众人踏进剑道场,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瘫在地上的崔至。
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他实在是双腿瘫软,既是被叶南枝那一招打得两腿麻木,亦是打心底里恐惧即将到来的场面。他再蠢也很清楚今天的事情有多严重。
往日里围着他转、捧着他奉承的那些仙门子弟,此刻极有眼力见地缩在人群外围,连个上前搀扶的都没有。
叶南枝就站在他三步开外,素来总是漾着浅笑的脸此刻冷得像结了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抱着悯生剑,指尖还沾着方才握碎玉环时渗的血,敛目,一眼都不想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脏自己的眼睛。
崔盛紧跟着跨进门,一眼扫到满地散落的天枢阁旧物,又瞥见儿子那副瘫软如泥的怂样,太阳穴“咚”地狠跳了一下,青筋在额角凸得像要裂皮,心里狠骂,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澜程甫一进场,目光便定在了宋也身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素来克己守礼、端方自持的宋也,此时居然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帮叶南枝处理被玉环碎片扎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他轻手轻脚地挑出那些扎进她掌心肉里的尖刺,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处理完毕,他又从戈厘手中接过雪白纱布,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将那伤口裹好。
澜程何时见过自己冷冰冰的徒弟这幅贤惠样子,一时间觉得怪异极了,随即,他猛地恍然大悟,该不会是……
就说今日宋也和叶南枝之间的氛围怎么有些怪怪的!
澜程觑艮为山诸人神色不一,愈觉心虚,轻咳掩饰。
宋也正凝神检查叶南枝有无其他暗伤,闻得师尊这声提醒,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自然地放下叶南枝已经处理妥帖的手,肩背一挺,瞬间便收敛了方才所有的温存,重新恢复了那副端方雅正的君子模样。
他刚转过头,便撞入了凌期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那位山神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淡然,不辨喜怒。
而站在凌期右侧的怀砚,脸色便称得上难看了。
其他宗主们的表情也都十分精彩,见宋也看过来,顿时十分忙碌地看看天看看地。
宋也作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前途不可限量,消遣这样的天之骄子,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宋也淡定地对着澜程和凌期行礼,不发一言,站到了叶南枝身侧。
澜程连忙收了自己八卦的嘴角,用十分高深莫测的表情对着宋也点点头回应。
怀砚的右手在身后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可那点微妙的酸意终究抵不过对师妹的担忧,他上前两步,拉起叶南枝的手,想要探查伤势,指腹刚碰到纱布的边,却被叶南枝猛地抽了回去。
在艮为山几人面前,叶南枝向来是小磕小碰大呼小叫,真受了重创反而要藏得严严实实。
她本意是不想让大师兄担心,可她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怀砚顿在了原地。
凌期恍若未觉周遭骚动,只淡淡垂着眼,目光好似飘渺的天上云,却将叶南枝牢牢地笼罩其中。
凌期和宋也都是冰冷的人物,但二人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如果说宋也是冷玉,瞧着冷厉,实则触手温润,那么凌期就是初冬的寒风,他的冷是飘渺的,无实质的,让人无法琢磨无法抓住,只有寒风过境之时,才知其中凌冽。
叶南枝微微垂眸,避开师尊的目光。
而另一边,崔盛一把将崔至从地上拉了起来,看着他披头散发疯子模样,一脸的嫌弃,直接一把将他扔给身后满脸焦急的徐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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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叶南枝的方向,方才他就听说,叶南枝连悯生剑都未出鞘,仅用两根手指,一招,便将崔至轰飞。
崔至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清楚得很,但再怎么说,也是跻身化神境之人,叶南枝用这种近乎折辱的方式击败他,她究竟是何修为……
崔盛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叶南枝身上,他想要放出神识偷偷探查叶南枝的深浅,却被一道更加强劲的神识击退。
这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让他不安。
崔盛终究按捺不住。他眼珠微转,一道隐秘的神识悄然探出,如触手般无声无息地缠向叶南枝,试图窥探其深浅。然而,那神识刚触及叶南枝周身三尺,便似撞上了一座万载玄冰铸就的绝壁!
“轰——!”
一股远比他磅礴霸道的神识之力骤然反震,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识海。崔盛浑身一僵,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冻僵,他大骇,连忙调动全身灵力死死护住心神,额头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一场激烈的对抗瞬间而起,又瞬间消退,只有当事人才知其中凶险。
待那股寒意如潮水般退去,他已脸色惨白,气息微乱,他很清楚,这是山神的警告,他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而被他一把推开的崔至一个踉跄,差点又扑倒在地。
徐赫连忙接住他,也顾不得礼数,连忙低头检视,查看他有没有受什么致命的伤害:“至儿,怎么伤成这样?”
他迅速从旁侍手中扯过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将崔至满身的狼狈罩住,紧紧搂住他,像是保护鸡仔的老母鸡一般。
崔至方才被崔盛拉起的时候,全身僵硬,只有恐惧,此刻被徐赫这温暖的怀抱一裹,那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嘴一撇,酸涩的泪意瞬间冲上了眼眶,几乎要夺眶而出:“舅舅……”
徐赫心头一酸,却不敢表露分毫,猛地将崔至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在他耳边压着嗓子低语:“别哭,宗主会生气。”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崔至的泪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徐赫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膀,这个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己姐姐唯一的儿子,看着他这样,怎么能不心疼?
叶南枝看着这甥舅相亲相爱的戏码,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她根本懒得搭理崔盛警告的目光,径直走到凌期的面前。
在所有人面前,叶南枝“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凌期的面前。
膝盖与地板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双膝着地,但脊梁依旧笔直,如雪中劲松,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向凌期:“师尊。”
凌期看着她,神色未动,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扶起她,而是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表演。
她将手中那枚染血玉环举起,玉环依然碎裂,但依稀可见其珍贵,让那莲花印记在暮色中清晰可见:“方才徒儿与崔至比试,却在其身上搜出了当年父亲亲手赠予我的玉环,更有诸多天枢阁旧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铿锵,传遍了剑道场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东西要么本该被付之一炬,要么由四大宗门共同监管。”
叶南枝转头,眼刀飞向崔盛:“可如今,这些东西却在崔至的手中!”
崔盛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得像刚吃了一只苍蝇。
池硝同样面色不佳,脸上一贯的虚伪笑容都挂不住了,他的嘴角不受控朝下,眼中精光颤动,显然是在飞速盘算着如何将云随宗摘干净,或是编撰一套能糊弄过去的谎话。
然而叶南枝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直接当众厉声质问。
“敢问两位宗主,这究竟是监管不力,还是监守自盗!”
声音传遍四周,一字一顿,砸在众人心口。